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融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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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墻之隔的寮房,雲奉謹於黑暗中靜坐著,臨門一側的紙窗上映出一點隔壁漫過來的暗橙色。

隔壁亦是安靜,只有先前一聲極輕的合門聲以及桌椅挪動。

他耐心等待著。

漫在窗上的橙色倏然暗下,雲奉謹擡眼,循著光線完全暗下去之前的記憶,起身走到窗邊,山澗流水潺潺。

聽著外面山泉清鳴,雲奉謹尖細眼底漫出絲絲冷意。

太子一行南下之前,東宮近衛裏分明是有自己的人的。初時,這邊的消息傳回雲京還算及時,兩日一封從未間斷。然而……最後一封密函送到景元宮的時間是——雲奉煊一行進到祝原小城的時候。

而他的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聯絡不上。甚至,根本沒人註意到太子隨行的近衛當中,少了一個人。

雲奉謹的手裏,摩挲著一枚木制方牌,皓月升空,銀白的月色當院灑下,透光薄薄的窗紙打在那枚木牌上。繁覆的異獸花紋中央,是一個鏤空的“乙”字。

這是當日在瀚光殿外,江亦止讓人交給他的歸乙樓令。如今捏在手裏,倒生生像是嘲諷。

江亦止既然選擇跟太子站在一邊,回京之後,父皇也不見得能容下這樣一個懷有二心的狗。

想到這裏,雲奉謹滯悶許久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些,嘴角浮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既然如此,也不必非得等到回京。

他將那枚令牌拎高舉起,浮動的檀木香氣悠悠流轉,反正江亦止已經染上了瘟疫,就算病死在這綏陵的破廟裏,也不足為奇。

……

翌日,雲泱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寮房床榻窄小,她醒來才發現自己樹懶一樣幾乎是抱著江亦止睡了一夜。兩人衣袂交纏糾葛,她的胳膊壓在面前男人清瘦的腰上,頭頸枕在對方頸窩……而自己也幾乎被他半攬在懷裏。

頭頂是江亦止輕淺均勻的呼吸,他難能可貴還在睡著。

雲泱:“………”

她嗓子幹幹癢癢的,然而卻一動也不敢動,只得僵硬在他懷裏窩著。

江亦止身體雖差,卻鮮少有貪睡的時候,雲泱覺得稀奇,又不忍吵醒他,於是便一直這樣陪他躺著,直到肚子裏一陣陣開始叫囂,西墻外的山林裏秋蟬一聲接著一聲嘶鳴,雲泱終於意識到不對。

她側的發酸的脖頸略擡了擡,對上頭頂睡容平靜的男人雋冷清潤的臉。

他睡得也太沈了些。

雲泱心底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相公?”

回應她的仍是江亦止沈緩平穩的呼吸。

她將手從他腰側抽出,掌心輕輕貼上江亦止的臉,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膚帶著微涼的觸感,似乎並沒有發熱,也沒有想象中冰冷。

雲泱斂了眉從裏面坐了起來,她動作雖然不大,但早已到了能吵醒江亦止的程度。她沈著臉將罩衣披上,穿好鞋子打開了房門。

太陽升得正好,微風拂面,雲泱被陽光刺得瞇了下眼。

廊下不遠的石桌前,雲奉謹穿著一身石青色錦衫,聽見這邊動靜微微擡頭,面容帶笑的看了過來。

“早,小姑姑。”

雲奉謹笑的真誠,然而他的長相並不隨和,一笑起來細長的眼睛幾乎完全瞇起,像是不懷好意。

只是眼下,雲泱沒什麽功夫糾結這個。她回頭朝屋內看了一眼,視線落回到雲奉謹身上,朝他微微頷首。

雲奉謹眼下紆尊降貴叫她一聲姑姑,可雲泱絕不至於妄自尊大到敢使喚皇子去幫自己跑腿叫人,更何況昨日的情形,她對這位皇侄也不是特別信任……

雲奉謹見她動作,不由好奇擡頭往她身後看了一眼,詫異道:“江……公子竟然還沒起?”

看來不是光她一人覺得新奇了。

雲泱從廊上下來,在距離雲奉謹不遠不近的地方站定:“恐怕要麻煩殿下一會兒。”

雲奉謹稀罕地挑了下眉,唇角幾乎壓制不住的笑容呼之欲出。

雲泱並沒註意:“相公的病怕是又發作了,八月眼下不在,我去藏經閣請孫太醫過來看看,順便……”她覷了一眼雲奉謹,想了想又把後面的話咽下。

“小姑姑嚴重了,我在此處看著,你安心去。”

雲泱點了點頭,徑直朝著藏經閣的方向走。

……

江亦止仍是雲泱離開之前的樣子,睡容平靜,呼吸均勻。

孫太醫把著他的脈象,面色漸漸凝重。

“這……”他老邁的眼神中竟流露出幾分無措來,“郡主——”

“您直說。”

“郡主可還記得大公子初醒來時老夫說過的話?”孫太醫回想著當時的情形,“那個時候大公子體內兩股病氣相互制衡,切脈之時,脈象多變。”

雲泱“嗯”了一聲,“您說過可能會影響判斷。”

孫太醫沈吟著,醞釀許久似才有勇氣開口:“大公子的身體承受奇毒困擾多年,本就不堪重負,此番臟器又要抵擋疫病侵擾……怕是已經到了極限。”

雲泱幾乎懵了,半晌喃喃道:“……怎麽可能?”

孫太醫慢慢松開貼在江亦止腕上的手,江亦止如今胃氣已敗,元氣衰竭,雖面容平靜,但兩廂力量抗衡,耗的是體內最後一絲精氣。只怕再次醒來……

他不忍跟雲泱說的太過直白。

門口,雲奉謹若有所思的站了許久,直到孫太醫同他錯身而過時,像才忽然想起。

“大殿下。”孫太醫躬身向他見了一禮。若染疫病一時是很難探出脈象來的,這也是為何先前聽聞雲奉謹到了江亦止這裏卻無太醫趕著來看的原因。

雲奉謹連忙將手遞了過去。

孫太醫那處擰成川字的眉心再也沒舒展開過,雲奉謹沈著張臉目送孫太醫離開。

雲京城內,雖然先前朝堂之上江相和恒王聯手將原本要往太子身上燒的戰火一股腦全部堵上,然有關太子的留言還是漸漸在雲京百姓之間傳開。

一開始是傳太子南下治理水患失職,南邊多個州府郡縣遭了重災被淹,百姓居無定所、食不果腹引得大批流民北上;緊接著就是太子年齡尚小,不堪重任;演變到後來就變成了太子不得民心,立他為太子乃背天道而為,因此上天降下懲罰,綏陵城的瘟疫便是警告……

而在綏陵城內,雲奉煊絲毫不曾被流言侵擾到分毫。

如今城內水患已除,山腳下的百姓生活早已恢覆正常,雲京來的士兵幫助城郊百姓清出了被水淹過的田地,太子殿下又慷慨解囊用自己的私庫家家戶戶補貼了一筆銀子。

百姓是最現實的,誰真的幫到了他們,他們便相信誰。所以,即便雲京的消息早已傳到綏陵,卻沒有一個人將此當成回事。

……

夕陽餘暉灑在寮房前面的空地上,外面風起雲湧,唯有此處氣氛不同尋常。

雲奉謹的房門外重重守衛把守,裏面時不時便傳來幾聲重物擲地的聲音。

八月提著桶水朝那處看了一眼,隨即低頭進了屋內。

雲泱和江亦止的那間房內新擺上了一扇屏風在內,屏風後面一只已經存了大半桶熱水的浴桶。

雲泱攏著袖子擡手試了試水溫,八月將剛提的水倒了進去。

“幫我一把。”她將手從浴桶收回,轉身走到榻側,將江亦止扶起。

八月過去,隨意瞥了眼桌幾上放著的薄匕,聲音仍是不帶什麽情緒:“夫人要做什麽?”

孫太醫的話已經說到了那個份上……雲泱回憶著當年姜書瑤無意間同自己講過的渡血方式,說道:“死馬當作活馬醫。”

……

江亦止和衣坐在了水裏,雲泱反手將門合上,回來的時候將那把薄匕拿在了手裏也撐著浴桶的邊沿跳了進去。

蒸騰的熱氣熏的江亦止蒼白的面色終於沾了幾分血色,雲泱擡眼看向對面清潤俊逸的男子。

她擡手將對方裹得嚴實的衣裳扒開一點,冰涼匕刃映襯霜白的身軀:“希望瓊婉阿姨的血還記得你……”她聲音很輕,說完匕刃抵上江亦止的肩膀,重重劃開一道,而後刀刃沖向自己。

腥甜的血氣磅礴湧出,江亦止原本平靜的面容終於有了松動的跡象。

艷麗的血在水中蜿蜒開來,像是一朵朵詭譎的地獄花瓣。雲泱身上的傷口極深,源源不斷的艷色從她身上散開洇到水裏,兩人雪白的寢衣逐漸沾了猩紅,雲泱感受著體內血液的流逝,楞楞眨巴著眼睛,聽著一墻之隔的雲奉謹狂躁地摔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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