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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城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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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泱鐵了心要進綏陵城,江亦止知道此事他沒法攔也攔不住。

索性主動將入城計劃都告訴她,順便讓八月暗中護她周全。正好,風月無邊的這些人,他撒手了太久,他們平靜日子也過了太久,久到諸位樓主都快忘記了當初他們是如何來的風月無邊。

江亦止將身上濕透的衣袍換下。

雲奉煊車上有備炭爐,江亦止倚著車壁,慢條斯理拿木鉗夾了銀絲炭往爐子裏丟。他動作隨意,神色平靜,簡單的一套動作落在眼裏也極為賞心悅目,舉手投足都是清矜。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江亦止漫不經心撥弄著還未完全燃起的炭。

車簾驟然從外被人掀開,冷風攜著濕氣猛地卷了進來。

江亦止身上剛剛聚攏的暖意被來人帶來的寒意沖散。他緩緩擡眼,對上攥著車簾的男人一雙沒有溫度的桃花眼。

江亦止溫聲開口:“顧公子。”

顧添指間夾著一張紙條,開門見山道:“江兄可知道阿泱已經跟著太子一行去了綏陵城?”

所以,她只給這位義兄留了口信?江亦止撥弄炭火的動作微頓,並未刻意收斂自己臉上的不悅。他擰著眉裝傻:“有這事?”

顧添眼看著雲泱在江亦止眼皮子地下失蹤,原本是來問罪的,此刻看見對方反應……感情這丫頭開溜還只告訴了他一人?

想到那名近衛給他送信時轉述的雲泱原話,顧添只覺的一種難言的滯悶在心口處拱著,不上不下的。

他不但要幫雲泱傳話給江亦止,臭丫頭……還讓自己幫忙照顧他?

顧添看著華貴車駕裏江亦止蒼白單薄的身影,心裏此刻五味雜陳。

他多少也在菩提山待了幾年,知道面前這男人跟姜姨和雲泱之間的牽絆,想著那紙條上的內容,顧添勉強按下心裏翻湧的情緒。

“當然!”他點了點頭,“看來江兄並不知情。”遂將指間那紙條翻轉一圈握進手裏,又從懷裏摸出一只封了口的白瓷瓶。

瓷瓶跟車身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江亦止視線落到那只瓷瓶上。

“江兄的藥。”顧添視線上移,落到江亦止身上,補充道,“阿泱留下的,江兄發作時可要及時服用。”

江亦止神情微怔,半晌沒有吭聲。若是雲泱留下的藥,那他已經知道瓶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麽了。

他看向顧添:“顧公子打算進城?”

顧添嗤笑一聲,一臉你那不是廢話的表情。

江亦止沒等他得意完:“顧公子怕是走不成。”

顧添:“?”他挑了下眉。

江亦止放下木鉗,伸手在炭上烤了烤,將旁邊的一只水壺放到爐子上。“殿下查探過城內景況之後,應該會去綏陵府衙,只是現下城中情況不明,顧公子若貿然離開……城內屆時真出了什麽事情……”他苦笑一下,“我怕到時城外連個接應的人都沒有……”

“………”一句話直接將顧添的路全部堵死。他簡直要氣笑了,也的的確確笑出了聲:“我有些好奇,倘若祝原一行咱們沒有遇上,不知道今日這個情形江兄打算怎麽辦?”

江亦止斂眉,像在認真思考。車內昏黃的燭火將他周身暈上一層暖色,他為難道:“那我還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接著,他看向顧添,語氣誠懇,神情莊重,“我很慶幸能同顧公子遇上。”

顧添:“………”

顧添離開之後,江亦止一直勾著的唇角逐漸拉平。他看著車前微微晃動的車簾,彎腰將車前那只瓷瓶拿在了手裏。

瓷瓶入手清潤冰涼,但攥了一會兒內裏裝著的東西透過瓶身往外滲出絲絲縷縷的溫熱。江亦止將封口處檢查一番,擡手將瓷瓶貼身放好……

她這是……篤定了她離開之後自己會再次發作。

綏陵城中,雲泱跟著最後進城的人在城內的一處低矮棚頂下了木筏。

這處矮棚的旁邊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小樓二樓的窗口已經被人暴力拆除,他們這趟帶的人少,木筏上裝都是幹糧和草藥。二樓裏面先前的那批人正接著東西往裏面轉移。

雖然這會兒天氣放晴,可暴雨極有可能說來就來,吃的和草藥萬萬沾不得水。

可供照明的就只有在棚頂和隔壁小樓窗口間的那支火把。雲泱就著如豆的火光,疑惑的四下觀察著。水面黑乎乎一片,什麽也看不見,放眼望去,整個綏陵城都籠在一片沈黑的夜色裏,像是一座死氣沈沈的空城。

當務之急,她得先找個城中的人,了解些綏陵城內的情況。

她猶豫著想打矮棚旁那只剛剛清空的木筏主意,腳下還未等有動作,一道清冷女聲在她身後響起:“夫人。”

雲泱:“!”

她嚇了一跳,被八月眼疾手快拉住,然後沈默退開半步。

雲泱平覆了一下心情,驚訝道:“你怎麽在這兒?!”

“……”八月,“公子命屬下負責夫人在綏陵城的安全。”

雲泱腦子有點沒反應過來,她不是悄無聲息地跟過來的嗎?還特意托人等木筏劃走之後再給顧甜甜送的信?

像是看出雲泱的疑惑,八月面無表情解釋:“公子當時就在車外。”

什、什麽意思?

八月:“他都知道。”

雲泱:“………”至於為什麽沒攔著自己,她也沒有問的必要了。雲泱心內莫名對江亦止生出幾分感激。

她嘆了口氣,歪頭看著近衛們忙碌的身影,放棄了占用木筏的想法。她問八月:“你輕功拎的動我嗎?”反正當時顧甜甜帶她翻墻。她覺著還是挺輕松的,只是八月一個姑娘家——

八月沒由著她繼續胡思亂想,只泠聲問道:“夫人想去哪裏?”

“唔……先找個活人問問情況——”吧?

話還沒說完,腳下驀地騰空。連日降雨,空氣裏寒意刺骨又冰冷潮濕,雲泱被凍的打了個哆嗦,站看著腳下那點如豆火光越來越小。

雲泱一臉凝滯的表情,看著攬著她腰徑直飛起的八月,心說:這姑娘看著挺瘦,勁兒還真是不小……

八月帶著她在綏陵城中街道房頂落下,腳尖觸及實地,雲泱一直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只是左右全是深可及胸的汙水,街道上仍是黑暗一片。

她正要問,八月擡指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歪頭凝神聽了起來。

片刻後,她看向雲泱,示意腳下:“這裏有人。”

雲泱:“?”怎麽看出來的?

八月也沒跟她啰嗦,直接帶著她一個倒仰直直從房頂歪了下去。雲泱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來不及驚呼,八月拉著她穩穩倒掛在房檐上,又傾身一蕩,直接踹開了房檐下那扇緊閉的窗。

黴潮氣味混雜著一絲腥臭味道在鼻尖蔓延。

一聲很輕的抽泣在黑暗中戛然而止。

雲泱心臟咚咚跳著,然後八月松開了她,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過後,一點細微紅光在兩人面前亮起。

八月一手拿著火折,一手牽著她,一步一步往前面走。

這下,連雲泱也聽到了那道輕微的聲響,不屬於她和八月中的任何一個。

兩人原地站住,八月將手裏的火光舉高,將自己和雲泱完全暴露在昏黃的光影裏。

雲泱驟然明白過來,她深吸了口氣,朝著人聲傳來的方向,輕聲道:“抱歉,我們並沒有惡意……你——”

“……你們是什麽人?”一道細弱的女聲在距離她們幾步遠的地方響起。

雲泱適應了會兒屋裏的光線,才終於隱約看到前方像是櫃角的地方蹲了個瘦弱的人影。火折子亮在櫃子側面,正好將她整個人攏在了陰影裏。

“這裏沒有吃的可以給你們……”那道人影往陰影中又縮了縮,雙手背在身後,眼底滿是防備。

雲泱整個人怔住。

她張了張嘴,半天搖了搖頭:“我們不要你的吃的,只是有些事想問你。”

“什、什麽事?”

她出來時也擔心過城裏會缺少食物和水,因此特意備了一份,陰影中的女人明顯已經沒有多少說話的力氣。雲泱將自己的那份幹糧拿了出來,慢慢朝那女人靠近。

“我這裏有吃的,等你吃好了慢慢說。”她將食物和水推了過去。

女人驚愕的看向她,但也僅僅片刻,下一瞬,地上的包裹粗暴被人扒開,幹硬的炊餅落到地上,被女人撿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雲泱將水囊撥開遞給她:“喝些水。”

“綏陵城內如今……是什麽情況?”

女人喝水的動作頓住,一雙沒有神采的眼睛呆滯的看了過來。她不知想到了什麽,驀地捂住了唇,將頭偏到一旁大口大口的幹嘔了起來……

然後又是低低的抽泣。

“……什麽情況?城門被封,糧食全淹,困在城裏的百姓爭搶食物,親友互搏,餓殍遍地……哈哈哈哈哈哈……”女人笑的淒涼,笑完捂著臉,兩行清淚從她眼眶流出,順著指縫滴在地面。

雲泱感覺喉嚨仿佛被人捏住,她艱難道:“知州……不管嗎?”

“哈、”女人仿佛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綏陵城封的當日,知州大人便攜妻、子趁夜逃離了綏陵,何來的人管?!”女人一口銀牙幾乎咬碎,帶著對上位者的憤恨,“這裏距離雲京山高水遠,水患再急,淹不到陛下的宣政殿,又能指望誰來管?!”

雲泱有些啞然,綏陵知州跑路,單憑太子的力量在綏陵城安撫災民怕會十分艱難。

八月沈默將她扶起,退離那女人遠了點。

“房內有死物,此處不宜久留。”八月低聲提醒。

雲泱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那女人看著她們逐漸退到窗邊,將要離開時,雲泱不太死心回身又問了一句:“這綏陵城中可有一處望月樓?”

那女人眼底閃過一抹異樣,低聲道:“不曾聽過。”

雲泱抑住心底的失望,正要離開,那女人忽然從陰影中站了起來。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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