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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相顧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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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相顧無言

若單論對仗和格律韻腳, 這三首詩都是半吊子打油詩水平。

寫詩的三人不是青崖書生,談不上有多深厚的詩詞水平。唯一曾在青崖進學的何青青,當年戴著面紗躲在角落, 心思全撲在練琴上, 與學院的熱門詩社無緣。

英雄帖勝在筆力深厚, 飄逸瀟灑字形多變,盡顯書法造詣, 尋常修士凝望片刻,便覺一股雄渾氣勢撲面而來,令人心神大震。

而陳紅燭、何青青的詩,也蘊藏著“百花殺”的瑰麗劍氣、“九霄環佩”的輝煌琴韻,以及寫詩者的非凡志氣。

有這三首珠玉在前,後來者見到,哪還敢在此地留書。

袁青石剛出言阻攔,周圍人便紛紛附和:

“掌門, 這兩首詩各有千秋,但我們更喜歡‘敢教天地換顏色’。”

“依我看, 何掌門這首寫仙山雲海, 上天入地氣象開闊,比旁邊的英雄帖也不輸!那首寫‘風花雪月’的只敢躲在石桌角落,不仔細看, 根本不會發現它。”

“而且‘花月’二字前後重覆兩次, 意象單一, 哪裏比得上何掌門的詩?”

何青青道:“祝心, 這首詩是你發現的, 你覺得呢?”

“我?”被點到的少女一驚, 怔怔道, “我不懂詩,只覺得掌門那首雖然厲害,卻太辛苦激烈了些。而這首既豪情萬丈,又舉重若輕。所以我還是更喜歡風花雪月……啊!”她被身後同門戳了脊背,又被周圍人狠狠瞪著,便不再說話。

何青青低嘆一聲:“罷了,千古功過自有後人評說。現在抹去,倒顯得我輸不起,走罷。”

說罷大袖輕拂,轉身而去。

眾人匆忙跟上,簇擁著她走向乾坤殿。

袁青石忽而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字跡,心中莫名泛起一絲不妙預感:

敢教天地換顏色。

如今師父虛雲不就是正道仙盟的天嗎?何仙子還想換什麽顏色?

他心不在焉地跟在隊伍最後,耳畔又響起師父先前的囑咐:“那何青青出身低微,資質普通,憑一首風雪入陣曲逆天改命,而後一路走到今天,著實有些運道。她野心勃勃,憑你恐怕鬥不過。想控制一個女人,最好娶她為妻。結親之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管她擁有多少權力,都是你的妻子,總歸要略低你一頭。”

袁青石心道,師父說得有些道理,我需設法阻攔她,免得她以後做出危害華微宗的事。

“我來通傳!”他快步上前,搶先進殿。

何青青站在乾坤殿外,便聽見虛雲中氣十足的聲音傳出來:“何掌門,有失遠迎。近日仙盟瑣事勞你費心了,還請進殿一敘。”

華微宗眾人半喜半憂,不知掌門是傷勢好轉,還是在強撐精神。

砰然一聲,殿門敞開,似巨獸張口。

何青青大步跨過門檻:“分內之事,虛雲掌門不必如此客氣——”

大門在她身後應聲而關。

殿內空蕩蕩,不見侍奉起居的侍從,只見無數柄利劍浮在半空中。

袁青石尷尬地站在簾幕前:“咳,何掌門,主峰陣法定期修護,這些是用來試陣的。”

何青青淡淡笑道:“無妨。”

虛雲極度防備她,又不得不向她求助。因為除了她,這個正道掌門不敢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

虛雲命袁青石留在簾幕外,只召何青青進入。

只見他盤膝而坐,面容慘白,兩頰深深凹陷,眼球遍布血絲向外突起,形如厲鬼,哪還有往常半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便開門見山吧。你今日救我,來日我也救你。但你要是趁機耍什麽心思、使什麽詭計……呵,這裏可是華微宗,憑陣法之威,你絕出不了乾坤殿!看見這些劍了嗎?你年紀輕輕,前程大好,不想與我一同隕落在此吧。”

陣法牽引下,半空中漂浮的無數長劍嗡然顫動,瞬間掉轉方向,劍尖齊齊對準何青青後背。

虛雲先用招待貴客之禮化解何青青的戒備,等她放松地走進乾坤殿,再以最危險的手段威脅。

袁青石被簾幕阻隔,聽不見兩人對話,只見劍柄轉向,心中一驚:“何仙子,萬勿忤逆師父。”

何青青後退一步,似是害怕:“然後呢?”

虛雲語氣緩和道:“不必緊張,我傷勢愈合後,絕不會虧待你。畢竟等我飛升,華微宗還是要交到你們手中。”

他做了兩百年掌門,熟練地打一棒子給一甜棗。

“我們?”何青青問。

“我會為你和青石舉辦訂婚大典。”虛雲道,“華微宗與仙音門,從此同氣連枝,親如一家。”

何青青恍然:“哦——原來你們這樣想。”

虛雲道:“何掌門,你是聰明人,你該知道這是最好的路。”

何青青依言走近:“虛雲掌門先服下升仙丹,我再助你運功。”

她自進殿,一直姿態端正,對虛雲的威脅、安排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虛雲很是滿意。

他貪婪地吃下升仙丹,感到充沛生機從紫府中升起,流過每一條經脈。

何青青站在他背後,雙手為他輸送靈氣。

虛雲的臉色迅速恢覆紅潤飽滿,雙目神光暴漲,感到死亡陰影一去不返,不由大笑道:“果然靈藥!”

就在此時,何青青忽高聲道:“虛雲掌門,你已走火入魔,升仙丹對你無用了。”

“你說什麽?”虛雲一怔。

何青青與他是同類,怎麽會突然這樣說?

話才出口,虛雲經脈劇痛,紫府爆裂,七竅泳血!

華微宗的濃郁靈氣經陣法源源不斷地湧入乾坤殿,本是清透無色,落在他身上竟化作一片血紅。

渾濁的血色靈氣下沈。他好似坐在紅霧繚繞的血泊中,甚是恐怖駭人。

而何青青驚慌道:“虛雲掌門你怎麽了?來人,快來人!”

“你找死!”虛雲受創的瞬間,便試圖調動陣法殺死何青青,卻發現自己分毫動彈不得。渾身靈氣逆流,從他經脈中抽出,向何青青手腕的暗紅佛珠奔湧。

“不!怎會如此?”虛雲的境界飛速跌落,短短一息之間,已從化神跌到金丹,不由得憤怒至極,“你在這裏殺了我,走得出華微宗嗎?”

何青青臉上驚慌之色消失,微笑道:“大家都知道你走火入魔而死,與我何幹。”

“你身上帶著留影璧?!”

“只留到我喊來人的時候。然後你就神志不清,四處攻擊了。我費盡功夫,才逃出來……你若不練這功法,不吃這丹藥,也不會遭此一劫。”何青青轉了轉手腕上血光暴漲的紅珠,幽幽道,“別瞪了,你的功力,本就是為我準備的。你這次不請我,我也要設法來取。你受傷的時機正好,替我省了時間。需要什麽就有人送上門,可見我才是天命所歸。”

虛雲大恨,眥目欲裂:“妖女!你陰險歹毒,不得好死!”

何青青仰頭大笑道:“我只求活著的時候盡情快活,誰要好死?”

虛雲還想再說什麽,喉中卻只發出短促淒厲、充滿仇恨的音節。

他的身軀不停萎縮坍塌下去,仿佛皮囊裏的血肉被生生抽空,只能用盡最後力氣,勉強張口,吐出三個字:“冼劍塵……”

話音剛落,油盡燈枯,形如幹屍。

他在生命最後時刻,要依靠一生中最仇恨的名字,對付眼前的敵人。

何青青沒聽清楚:“什麽?”

“轟!”一道驚雷劈下!

殿頂破碎,何青青飛身躲避,打出血紅佛珠抵擋,半截大袖仍被雷火燒焦。

“老匹夫!”她環顧四周,驚魂未定。

在乾坤殿念冼劍塵的名字會遭雷劈,是華微高層心照不宣的秘密。

虛雲再也聽不到任何罵聲了。

何青青繞著他轉了一圈,欣賞他臉上定格的憤怒與怨恨,伸出一指,輕輕一推:“我生平最恨被人輕視。”

“嘩啦。”

幹屍轟然向前撲到,摔成一地粉末。

一代正道掌門,終歸於塵埃。

山霧已散,晴日當空。

逝水橋下的五色鯉搖頭擺尾。鱗片反射著陽光,明亮閃爍。

乾坤殿外聚滿了人。眾人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望著緊閉的殿門,期盼中略帶擔憂:

“何掌門不是醫修,又如此年輕,她能行嗎?”

“行不行也只能是她。掌門這次受傷,又不肯讓別人看,說來實在奇怪。”

忽見大殿顫動,驚雷降落,接著聽見袁青石一聲絕望嘶吼:“師父——”

眾人大驚,不約而同祭出法器,爭先闖入。

殿內一片狼藉,許多無主長劍散落於地。簾幕殘破,燭臺傾倒。

屋頂被驚雷劈開一方大洞。一道明亮光束從洞中照進幽深的大殿。

何青青臉色微白,衣袖殘破,靜靜站在燦爛光束中:

“虛雲掌門走火入魔,已然仙逝了。”

眾人嘩然。

無數道驚怒目光射向何青青:

“不可能!掌門功力深厚,怎麽會走火入魔!”

“你做了什麽,為什麽會觸發‘那個人’留下的陷阱!”

何青青輕撫雲鬢:“我頭上玉簪恰好是件留影法器,你們自己看吧。”

片刻後,乾坤殿氣氛死寂。年輕人哀嘆連連,幾個老人涕泗橫流。

“這留影怎麽中斷了?何掌門為什麽會提前留影?”有長老提出疑惑,“袁師侄,你一直在殿內,看見了什麽?”

所有目光轉而落在袁青石身上。

他渾渾噩噩,仍不願相信眼前一切是真,本想說自己什麽也沒看見,但這事應該有蹊蹺。

又聽何青青傳音道:“你師父已經去了,人死不可覆生。陳紅燭那個‘正統’還等著坐掌門,你看這乾坤殿裏誰不想坐掌門,華微宗內憂外患。你還要不要顧全大局?要不要我幫你?你想做掌門還是喪家犬?”

袁青石目光掃過每一張懷疑或震驚的面孔,恍惚中看見陳紅燭向掌門寶座走去,對他露出嘲諷的笑容。

再眨眼幻象消失了。他以為自己會萬分糾結、痛苦至極、難以決斷,卻對上何青青的幽深、堅定的目光。

或許他們才是同路人?

袁青石深吸一口氣,聽見自己聲音嘶啞道:“師父、師父他確是走火入魔,靈氣逆流而死。”

“你親眼所見?”另一人問。

“我、我親眼所見。”袁青石走向何青青身後。

何青青道:“虛雲掌門仙逝前,已將正道仙盟托付給了我。本座不忍他抱憾而去,只好答應。”

有長老低聲提出異議:“掌門怎麽會將正道仙盟托付給一個外人?”

袁青石大聲道:“何掌門先前已是‘代盟主’,對仙盟做出的貢獻有目共睹,怎麽能是外人?”

他既然做出選擇,就只能孤註一擲:“我是師父唯一的弟子,師父去時將掌門之位傳給我,將正道仙盟托付給何掌門。誰不服?站出來說話。”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眾人大多頭腦發蒙,無法思考。

少數人暗嘆一聲,這何青青是個狠角色,局勢已至此,華微宗註定名存實亡,以後還是仙盟的天下。

識時務者為俊傑,跟著何青青有升仙丹吃,有仙盟的官職可做,現在正是投效的最好時機。

立刻有人道:“仙盟不可一日無主,還請何掌門繼承虛雲真人遺志。”

“何掌門由‘代盟主’升‘盟主’,是名正言順的何盟主!”

“仙音弟子何在?”何青青高聲道。

仙音門眾人湧進大殿,一齊行禮:“見過盟主!”

……

黃道吉日,鐘鼓齊鳴,彩綢滿天。

何青青於洪福郡正式繼任仙盟盟主,揮袖灑下升仙丹。

靈丹如雨落紛紛,典禮聲勢之壯大,前無古人。

站在千渠城墻上,也能聽見對面山呼海嘯:

“何盟主萬歲!”

“何盟主千秋萬代。”

紀辰撐著腦袋,望向洪福郡上空黑壓壓的雲船:“我說他們全都瘋了吧,昨天晚上開始喊,喊了個通宵,太陽都被喊出來了。咱們這邊組織唱歌都壓不過他們。”

衛真鈺靠在墻壁上,嘴裏叼一根狗尾巴草:“那丹藥確實古怪。讓大家別唱了,準備決戰吧。”

他這時不像千渠衛總管,也不像漠北衛王,倒像來千渠之前的衛平。

仿佛將自己的生命看得很輕,是生是死隨便混混。

他右手掌心燃燒著一簇紫色火焰,火舌突然竄高。

孟河澤跟他並排靠著,見狀抱劍往旁邊移了移:“你練‘不盡火’小心點,別燒到我的劍鞘,這是宋師兄給我煉制的寶劍。那何青青,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早知今日,在三生石畔就該……”

他話未說完,被紀辰打斷:“不行!三生石畔有宋兄。時間再往前推,那天晚上,若我們三人合力……”

“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衛真鈺吐出草根,“咱們現在也不怕她。打贏最後一戰,去雪原接宋師兄回家!”

這一戰打得實在艱難。

千渠郡凡人居多,打仗期間,百萬人的生老病死依舊在這片土地上發生。

千渠人若沒有堅定無比的信念,街道上、村莊裏早已謠言四起,秩序從內部崩潰。

但弓弦長時間繃緊,總有崩斷的時刻。

昨晚三司會議上,司工鐵三牛道:“我們拖不起。倉庫裏的火藥、醫藥眼看就要見底。工坊日夜不停地趕工,時間一長,容易出爆炸事故。”

司農劉木匠道:“已經誤了夏收,不能再誤秋收啊。”

司學祝憑嘆氣道:“孩子們太久不讀書,連做游戲都是分隊打仗。他們太早就懂得了仇恨。”

衛真鈺站在城頭,高舉長劍,對內進行最後一次演講:

“戰鬥到了最後關頭,千渠到了生死存亡時刻!勝利必將屬於我們!打贏這一戰,回家收麥子!”

他的語言簡單樸實至極,卻振奮人心。

千渠人齊聲高喊:“收麥子!收麥子!”

洪福喊“何掌門萬歲”,千渠就喊“回家收麥子”。

雙方聽見喊話聲,都以為是對方先瘋了。

仙盟修士不惜靈氣地使用各種神通,爭立戰功,誓要攻下千渠。

紀辰主控的千渠防護陣已不能擋下所有攻擊,孟河澤領隊出戰,衛真鈺派出所有火炮隊、火銃隊、鐵傀儡掩護他們。

一場最激烈、最瘋狂的大戰徹底爆發。

從白天到深夜,爆炸聲如夏日雷鳴,道道火光如紫龍出海,滾滾煙塵籠罩方圓百裏的天空。

“他們嗑藥了啊?他妹的變這麽強!”紀辰抱著陣盤劇烈喘息,站在城頭罵臟話。

衛真鈺同樣不好受。“不盡火”還沒有被他徹底收服,他不敢完全放出,以免燒到身後千渠。只操控十分之一對敵,依然極耗精神。

城外戰場險象環生,孟河澤浴血奮戰,宋院弟子亦無退意。

背後已經是千渠,還能退到何處?

袁青石站在坐船甲板上,指揮戰鬥:“成敗在此一舉!這一戰贏了,瓜分千渠靈石礦和寶藏,人人有份!打輸了,就只能等冼劍塵拿回本命劍,做他劍下鬼魂!各位同盟,拼了!”

地動山搖的鼓聲中,仙盟修士血氣澎湃,全力進攻。

忽然袁青石心中一凜,縱劍跳下雲船。

“轟!”

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木屑亂飛,火焰燃燒。

雲船雖有陣法保護,卻沒有千渠防護陣那般牢固。各種爆破類符箓如流星從天而降,船隊被生生打散,鼓聲也被迫中斷。

前方的仙盟修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見後方起火,以為自己被千渠人包圍了,有人繼續進攻,有人向後回援,陣型瞬間變得混亂。

“怎麽回事?千渠從後面打過來了?”袁青石大喝。

千渠怎麽可能還有餘力繞到後方襲擊他們?

“不是千渠的人!”擅長探查的修士回報。

“還能有誰?!都打到這種時候了,誰還會來?”

千渠外的援兵早已盡數入局,數遍修真界也沒有更多能影響戰爭走向的大勢力。

“好像是青崖的人,他們都穿著青衫!”

“青崖不是封院了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仙盟眾人向身後望,只見青崖的船隊從夜雲中顯出蹤影,船頭的年輕小修士貼上擴音符喊話:

“千渠的朋友們!青崖來晚了!”

青崖多符修,擅長遠距離進攻。

金丹以上的臨陣畫符,金丹以下的不斷打出符箓。

夜空中忽劃過一道無比雪亮的刀光,像閃電劈開夜幕!

仙盟最大的雲船四分五裂,從空中墜落。

“不好,是子夜文殊的雪刃刀!快退!”

“堂堂青崖院監子夜文殊,竟然這時候偷襲我們!”

你要說他偷襲,又不算完全偷襲,只能說正巧趕上仙盟全力進攻,無心他顧的時候。

千渠和正道仙盟將對方當做唯一的敵人,沒有想到此時還會有第三方加入戰鬥。

千渠及同盟精神大振,乘勝追擊:“青崖的朋友們,看到你們了!”

千渠再次打跑了敵人,等來了強援!

仙盟眾人損失慘重,不得不從洪福上空離開,避入毒瘴林,借茂密樹叢,躲避青崖的符箓攻擊。

眾人憤怒之餘,甚至感到一絲荒唐。

打這麽辛苦,又白打了?

子夜文殊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

雙方鳴金收兵,戰局再一次陷入僵持。

“子夜文殊來的正是時候。”衛真鈺道。

紀辰:“可是我們至今仍不知道,師兄給他的匣子裏裝的是什麽。”

孟河澤:“不管是什麽,他都來了。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為何不見何青青蹤影?”

衛真鈺略一思索:“如果我是她,打不贏卻還要鞏固威望,前後都是死路,只能選擇談判。”

“你是說,她會去找子夜文殊談?”孟河澤道,“也對,何青青出身青崖,好像從前與子夜文殊有些淵源。”

紀辰:“子夜道友會跟她達成協議嗎?”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沈默。

………

仙盟修士仍對新盟主有種莫名的信心。他們在毒瘴林中撐起防護屏障,等著何青青想辦法,卻只等來對方閉關的消息。

袁青石分發升仙丹來安撫眾人:“大家稍安勿躁!掌門已有計劃!”

但究竟有什麽計劃,他也不知道。

月光照不進密林,擡頭只能望見交錯的枝葉。

仙音門弟子大多聚在烏金車四周,陣型嚴密地守衛著車中人。

“餵,祝心,掌門喊你。”

調弦的少女急忙收起琴:“師姐,你說掌門叫我?只叫我一個嗎?”

“只有你!”領路的弟子有些羨慕,“還不快點。”

祝心一時忐忑,小心翼翼地走進華麗烏金車。

只見何青青斜倚軟塌,大袖垂落,正閉眼假寐,美麗無比的容顏略顯疲態。

“見過掌門。”祝心輕聲道。

何青青沒有睜眼:“我不曾給你們發過升仙丹,你們心裏可怨我,覺得我不好?”

祝心急忙搖頭:“不,我們都是大師姐收進仙音門的,如果沒有大師姐,我這種凡人出身的小弟子,恐怕要十年才能熬出頭,十五年才能有自己的本命法器。是大師姐改變了仙音門制度,大師姐對我們這群弟子一直很好。只是……”

她覺得自己又說錯話了,急忙閉嘴:“我一直不會說話,掌門勿怪!”

“只是什麽,說罷。”何青青道。

“只是我不喜歡打仗。”祝心道。

“本座也不想打千渠,不得已從虛雲手裏接過了這個爛攤子。這是本座繼位後遇到的第一件大事,要是讓這麽多人無功而返,盟主威望何在?仙盟地位何在?仙盟建立之初,需要共同的恐懼、仇恨和目標。”

祝心回答不出,試著問道:“那我們只有繼續打?”

何青青:“對面強援已到,打下去只有兩敗俱傷,誰也討不了好。”

祝心:“盟主可要去見子夜文殊,跟他講條件,讓他帶青崖退出此戰?”

何青青淡淡道:“沒用。本座也不會去見他。”

祝心苦著臉:“那怎麽辦?我實在想不出了。”

何青青被逗笑了:“喊你過來見我,可不是讓你來想辦法的!”

她大袖輕揮,從儲物袋裏召出一張琴。

琴面泛著盈盈碧光,如月下一池春水。

祝心輕呀一聲,驚喜道:“綠漪臺?好美的琴!”

“它是我第一張琴。”何青青道。

祝心略帶驚奇地望著何青青。自絳雲仙子死後,沒有人在大師姐臉上見過如此柔和的表情。

“萬一,七天後我沒有回來,你就帶著這張琴,去投奔你的哥哥們,找誰都可以。”何青青垂眸看琴,“你替我好好照顧它。”

祝心雙手接琴,跪地行禮,慌張道:“仙音門離不開掌門。而且我不夠聰明,天賦也不算最好,好幾個師妹都比我強……我不配這張琴。”

“有什麽配不配的!本座是說萬一。”何青青擡起眼,又變回威嚴的盟主:“下去吧。這件事不許外傳。”

祝心收起琴,心情沈重。

掌門要去哪裏、做什麽事?為什麽一個人去,不帶幫手?

為什麽不讓任何人知道?是不是十分危險?

這件事能否解決眼前的困境?

……

茫茫雪原,冰雕成林,血流成海。

無數冰錐從天而降,像一場暴雨。

這樣不見天地、不見日月的戰鬥中,宋潛機幾乎失去對時間流逝的感知。

無影劍縱橫來去,輕捷如風。

破妄劍如一柄砍斧,斬碎眼前一切阻礙。

宋潛機覺得連月亮都看累了,所以懶得再升起。

直到所有信徒死絕,這個陰毒至極的陣法才停止運轉。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雪原上只剩一具具森森白骨,或立或坐或栽倒,有些骨架上還掛著殘破的臟器和肉沫。

宋潛機疲憊至極,懶得禦劍,便扶著冼劍塵肩膀,像扶著一根拐杖。

兩人在白骨森林間穿行。

大風吹不散濃重血腥味。

骨架上的碎肉不時摔落在殷紅雪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像山林裏果子落地。

詭異的氣氛令人壓抑,宋潛機忽道:“餵,跟我聊聊天。”

冼劍塵:“……你覺得這環境適合聊天嗎?”

“跟我講講你年輕時候的事,你這臭脾氣,是不是從沒被人打過?”

冼劍塵道:“怎麽可能?我是結過親的人。”

“這兩件事有什麽關系?”

冼劍塵嘆氣:“你不懂。結過親的男人,總是要挨老婆的打。”

“啊?”宋潛機心想,好像不是吧,只是你特別討打罷了,“敢問令夫人何等修為?”

“咳,你師娘是個凡人,大多數時候還是十分溫柔的。”冼劍塵辯解道,“打是親罵是愛,你不懂!”

宋潛機來了興趣:“你結親之後呢?”

“與她成婚後,我便生出退隱之心,不想再打打殺殺,只想蓋一座小院子,再挖個小池塘,和她在凡間過日子。最好再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再然後呢?”宋潛機追問。

白骨森林已經走過大半,腳下深紅的血色也變淡了。

“然後我老婆死了。”冼劍塵淡淡道:“殺她的人,也都被我殺了。那件事之後,我再不可能放下劍了。”

宋潛機一怔。

兩人相顧無言,又沈默地走了一段路。骨架被風吹散的聲音,摻雜著踩踏積雪的聲音。

宋潛機莫名覺得有點難受,為命運,也為冼劍塵這個人。

有時他覺得冼劍塵非常不靠譜、非常狂妄、獨斷專行惹人討厭,簡直毫無優點,但冼劍塵教給他八柄劍。他拿到“破妄劍”之後才意識到,是冼劍塵在這些劍裏留下了某種意識,否則八柄各有脾性的神兵,不可能這麽快就被他收服。

有時宋潛機又覺得冼劍塵有點可憐,沒朋友沒親故只有劍,但冼劍塵我行我素,不需要他的可憐。

本來以為冼劍塵年輕時一定是狂傲的強者,是無堅不摧的巨人,原來他也想過放下劍柄好好說話,他也想說算了一笑泯恩仇吧。

可他最後還是拿著劍,無休無止地戰鬥,每向前一步,身後就有一道鐵門轟然落下。

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冼劍塵見宋潛機沈默,竟又笑起來:“沒關系,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已經快記不清她的樣子,只記得她燒菜很好吃……如果我真有兒子,大概就像你一樣吧。”

宋潛機安慰的話湧到喉頭,又生生咽回去:“你是不是人啊,這時候還占我便宜?!”

無比漫長的苦戰之後,他們互相攙扶著走出白骨森林,看見地平線上紅日升起。

雪原被照得銀光閃閃,像一片碎鉆海洋,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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