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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無怨無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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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無怨無尤

秋風卷地, 枯黃落葉滿天飄零。

陽光灑向破敗的草廬,卻沒有留下一絲暖意。

宋潛機走後,孟爭先仍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冷掉的面湯也還在桌上。

忽而鳥雀驚飛, 百獸競奔。

一道道黑影飛掠過天空、密林,起落間驚起煙塵陣陣。

孟爭先雙目半闔, 掐動佛珠,好像不曾看見異常, 也感覺不到整座山的靈氣變化。

山風吹動他垂落的白發, 意態蕭瑟。

一聲暴喝乍響:

“孟爭先,當年我等願意奉你為主,期盼你能振興邪道, 發動修真界正邪大戰,滅殺正道威風!可你建那金宮, 正邪兩道都能進出無阻, 你不思進取,貪圖享樂, 如何配做邪道之主?”

說話的人不見蹤影,聲音卻忽遠忽近, 一時似從天而降,一時又近在咫尺。

任誰聽了都要心生惶恐, 猜測敵人會從哪個方向進攻。

孟爭先仍靜坐不動。

邪道多年青黃不接, 群龍無首不成氣候。

孟爭先的出現無疑讓邪道修士重燃希望。

他天賦異稟,進步神速,行事肆無忌憚, 是真正的大魔頭。

最關鍵的是, 他還足夠年輕, 必有開疆拓土, 橫行天下的雄心。

許多人等著他率領邪道眾魔,與正道打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隨後入主中原,搶來靈氣充沛的仙山寶地和產出豐富的靈石礦。

從此邪道眾人不用在死海、西海之類的偏僻之地漂泊躲藏。

可孟爭先沒有這樣做。

又一人喝道:

“如今金宮被毀,修真界說你被宋潛機挾持,正道都在看我們的笑話。你卻放縱兇手,還扔下西海不管!你一道命令,就讓整個邪道陪你玩追殺!”

這道聲音忽男忽女,尖利而詭異,聽得人心裏發毛。

但孟爭先還在掐佛珠。

“你這些年愈發荒唐殘暴,已不配做邪道之主!你當交出地下寶庫鑰匙和藏寶地圖,退位讓賢!”

第三道聲音無比渾厚,言辭冠冕堂皇,像一座大山壓向草廬。

草廬屋頂爆裂。

孟爭先坐在紛飛草屑中,終於睜開眼。他面無表情,更無怒意,好像只有些厭倦:

“既來殺人,何必廢話。”

他不耐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來者。

黑色毒霧從地面湧出,腐蝕草木。

洶洶鴉群像一片黑雲,怪叫著從天空降落。

刻滿符文的燃燒箭矢從四年八方射出,箭上火光竟是幽幽藍色。

天上地下的殺招同時發動,殘破草廬瞬間陷入重圍。

孟爭先擡手,指間十八顆紅玉佛珠散開,環繞他周身飛速旋轉。

他似乎慢了一步,黑霧已經襲來,鴉群已經降臨,幽藍火箭已經釘入桌面。

黑霧中傳來箭矢破風聲,烏鴉拍翅聲,大地被腐蝕的哧哧聲,唯獨沒有人聲。

渾身裹在黑鬥篷裏的女人氣道:“他跑了!”

滿臉毒瘡的瘦小修士皺眉道:“不,這魔頭的氣息還在。”

胖老者眼珠一轉,放聲喊道:“諸位聽好,孟爭先已重傷,良機不可失,誰能砍下他人頭,贈靈石千萬!”

山林間亮出各色旗號,如海潮席卷,向草廬發起沖鋒。

忽然一陣風起,一道聲音隨風落下:

“鴉婆,毒叟,陰火老魔,你們帶人來殺本座,想必已有葬身於此的覺悟。”

……

宋潛機越靠近草廬位置,心情越沈重。

大地似乎被烈火燒過,焦黑發燙,寸草不生。

空氣裏有種刺鼻的腥臭味道,令人胸中煩惡。

面目全非的屍體和殘肢順流而下,將河水染紅。

任誰都能看出,前方剛剛經歷一場惡戰。

“來了這麽多人,領頭者恐怕是邪道老一輩魔頭。沒聽見小孟的求救聲,不知他是否成功突圍?無妨,我此時舊傷痊愈,狀態全盛,誰能阻我?”

宋潛機給自己貼上兩張避瘴符,抄起劍沖入滾滾黑霧中。

他越過遍地殘肢和斷裂的箭矢,揮出一道劍氣劈開黑霧,終於看清眼前景象。

孟爭先白發飄飛,瞳孔血紅,渾身朱紅刺青好像活了過來,在白皙皮膚上生長游走,像燃燒的火焰,流淌的鮮血。

十八顆佛珠紅光大盛,將孟爭先籠罩其中。

自他手腕處長出無數條血色藤蔓,滴滴答答淌下艷紅汁液,詭譎無比。

無數道人影被藤蔓緊緊纏繞,在半空中無力掙紮,卻發不出聲音。藤條貪婪地吸取血肉,其中人身幹癟下去,轉眼只剩一張皮。

三人被迫跪在孟爭先腳邊,哭喊求饒。

一位滿臉毒瘡的幹瘦修士道:

“小的知錯了!願將本命毒幡獻予邪佛,換一條賤命。”

孟爭先笑了笑,一掌拍下,生生拍碎一顆頭顱。

血漿髓液碎骨飛濺。

此等場面,饒是宋潛機見多識廣,也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酒意徹底醒了。

——這人不是孟河澤,是邪佛孟爭先。

“喝酒誤事,喝酒誤事!”

他只有得到孟爭先的徹底信任,才能帶回孟河澤的魂魄,但這幾日他三句話不離千渠和種地,孟爭先一定以為他神經錯亂,還如何能信他?

遲疑間,只見邪佛手掌輕輕向下一拍,輕描淡如拂去塵埃——

“啪!”又一顆頭顱爆裂。

宋潛機張口,卡在喉頭兩個字終於喊出來:“住手!”

沒想到不是沖追兵,是沖孟爭先。

“你還回來幹什麽?!”孟爭先眸光微動,像是在壓抑什麽,“我不是讓你走嗎。”

跪在地上的三人只剩最後一個,見狀不再求饒,反而仰天大笑:

“殺吧,你盡管殺!老夫已看透你的功法,你殺人越多,殺性越壓不住,最後只會成為沒有神智,憑本能殺戮的怪物——”

話音未落,孟爭先又一掌拍下。

宋潛機出手抓他手腕:“後面還有追兵,我們走!”

“誰要跟你走?”血藤被孟爭先收回體內,十八顆佛珠歸位。

宋潛機抓了空。對方帶著類似“橫斷梳”的法器,可以瞬間轉移,他防不勝防。

只能眼睜睜看著孟爭先化作一道紅霧,隨風消散。

……

最近修真界什麽事情最轟動?

——邪道之主在玉菇山遇刺,隨後大開殺戒。

所過之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從前對他忠心耿耿的“四金”竟也打出反旗,於是邪道眾人聞風而動,傾巢而出。

孟爭先卻愈加狂妄,沿途挑釁,砸毀各大宗門世家的山門牌坊和牌匾。

修真界同仇敵愾,誅魔之聲大漲。

各大仙門聯合發布懸賞令,殺邪佛者,得客卿長老位,金身享神廟香火。

孟爭先一路血戰,愈戰愈狂,後方一群人窮追不舍。

其中追在最前面、最接近邪佛的修士,名為宋潛機。

宋潛機又一次打出“百戰不死”的名號。

看熱鬧的修士不嫌事大,各大賭場甚至開出盤口,賭他能不能殺了孟爭先:

“有金宮拍賣一事,宋潛機一定恨毒了邪佛。”

“誰能殺死邪佛,誰就是除魔英雄。這是散修出頭的大好時機啊。”

紛紜猜測中,宋潛機於回首山攔下孟爭先。

“別再運功了,你體內靈氣暴動,再不找地方調息休養,必死無疑。”宋潛機這次真的有些生氣,更多是不解,“你到底發什麽瘋?”

孟爭先兩頰凹陷,瘦得形銷骨立,妖異之氣卻更濃:“閃開,別以為我不願殺你!”

一根血藤迎面抽來。宋潛機忍無可忍,拔劍與他戰至一處,撚一張定身符藏在袖中,隨時準備制住對方。

身後腳步聲紛亂,卻停在三裏外。天上飛行法器懸而不亂。

各派追兵到了,畏懼孟爭先邪功詭譎,誰都不願第一個近前。

有人喊道:“宋真人,我等為你掠陣!”

短短一月,宋潛機已從宋老賊變成了宋真人。

“收手吧。”宋潛機無暇顧及旁人,只對孟爭先道,“我帶你走。”

孟爭先恍若未聞。

血藤越來越狂暴,宋潛機的劍只能越揮越快。

濃雲遮月,煙塵漫天,山石滾落,大片山崖坍塌,紅光與劍影交織。

毫無征兆地,宋潛機聽見一句傳音:“你為什麽還想救我,為什麽還不放棄。”

“少廢話。你別跟我打了。我攔住後面人,你向東走,三日後我們……”

話未說完,卻見孟爭先眸中含笑。

宋潛機直覺不妙,急忙收劍。

仍是遲了。

利劍刺破血肉,發出輕響。

一劍穿心,鮮血狂湧。

白發狂舞,紅衣翻飛。

孟爭先笑著向後倒去,墜入深淵。

“淦!”宋潛機驚怒不已,不假思索地跳下去。

遠處眾人只見兩人不分前後地落崖,墜入重重濃霧中。

……

耳畔狂風獵獵,宋潛機縱劍向下墜落,只覺這一幕似曾相識。

他重生後第一夜,不正是孟河澤被他打落斷山崖的時候嗎?

卻見下方孟爭先身形一閃,消失在山壁間。

宋潛機心頭一松,緊隨其後,沖入光芒閃爍的洞穴。

只見山洞裏幹凈整潔,鋪著雪白長絨毯,點著長明燈。

金刀、金律、金釵、金桃四人竟然也在洞中。

孟爭先示意屬下不必扶,自顧踉蹌兩步,跌坐在軟榻上。

原來是假死脫身之計,宋潛機氣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有病,哪有人自己往劍上撞?”

“你沒病嗎。”孟爭先笑道,“哪有人自己跳懸崖?”

宋潛機轉頭喝道:“你們看什麽看,還不給他療傷!血快流完了!”

卻見四人神情悲戚,一動不動。

孟爭先微微頷首。

於是金釵向宋潛機呈上一方木匣:“這是地宮寶庫鑰匙。”

金律捧出一卷玉簡:“這是藏寶地圖和機關破解法。”

孟爭先振袖擡手,金桃上前,捧給他一只酒壇。

他大笑:“幹了這壇紅塵酒,來世還做大魔頭!”

孟爭先仰頭痛飲。

“尊上!”四人跪地行禮,淚流滿面。

“做你個頭!你的靈藥呢?”宋潛機臉色微白,疾步上前,抓過孟河澤手腕,探他靈脈。

山風吹開濃雲,又逢月圓。

孟爭先摔了酒壇,聲音平靜,徐徐開口:“你殺了我,正邪兩道,全天下人都會感謝你。寶庫裏面的東西,乃我多年積累。足夠你尋個寶地,開宗立派做一代宗師,這四人可為長老護法……”

“你不會死!”宋潛機瘋狂輸送靈氣,卻無法阻止飛速流逝的生機,“閉嘴!”

孟爭先倒在他肩頭,鮮血源源不斷從紅紋刺青中湧出,浸透紅衣:

“這座山名叫回首,這地方叫舍身崖,我不能回頭,只能舍身。我已入修羅道,飛升無望,也不求長生。”

“我選了這條路,縱橫一世,無怨無尤。行到末路,既不願被屬下封印,茍延殘喘,也不願變成沒有神智的怪物。今夜叫你一聲師兄,願意死在你手裏,成就你的威名。”

宋潛機咬牙大罵,罵出所有聽過的臟話。

孟爭先血色瞳孔漸漸渙散:“師兄,我看見了……千渠春天的田野,真的好美。”

宋潛機只覺雙目發熱,視線一片模糊:“你信不信我?”

孟爭先氣若游絲:“佛經雲三千世界,我相信你說的,在某個世界裏,我有家人,也有朋友。”

宋潛機出手如電,一張“引魂符”貼上孟爭先額頭:

“小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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