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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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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你死我活

“這條路, 真能通向地宮嗎?萬一是條死路,萬一前面有陷阱……”甬道裏響起嘟囔。

眾人亮著法器前行。漫無邊際的黑暗、深入骨髓的寒冷足以消磨信心,使人心浮氣躁。

青崖有人忍不住道:“宋師兄若要害你, 你早死了一萬次!”

“我可沒懷疑宋兄弟的意思, 我是說如果咱們運氣不好, 或者宋兄弟記錯了路……”

“宋道友為了保護咱們生死未蔔,你卻說他的不是?”

子夜文殊在前方帶隊,聞聲有些茫然。

走路便走路,他們為什麽擔心慌張, 似乎還要開始吵架了。

忽而一陣渺渺笛聲飄來。眾人被輕柔樂曲吸引,爭執聲漸漸停歇。

妙煙取出一顆鮫王珠,使其漂浮空中,照亮前路。

她開始吹奏《花月落雲曲》, 笛音婉轉, 似風吹花落。

不同於法器的溫柔光彩照落,伴著清揚笛聲, 有種安撫人心的奇特力量。

仙音門音修們覺得妙煙變得很奇怪, 她以前不喜歡吹笛,因為短笛不端莊, 更自矜身份,不會隨便為人奏曲。

以前她們做事說話可以模仿妙煙仙子。妙煙完美得像標桿尺度, 永遠不出格、不出錯、不變化,如果連妙煙都變了, 許多人沒了標尺,該何去何從。

她們心中升起憂慮不安, 卻被樂曲聲漸漸撫平, 只剩悵然。

眾人靜靜前行, 直到一扇通體漆黑的厚重大門阻攔去路。

“地宮入口!”眾人激動不已,期待地看著子夜文殊。

妙煙放下短笛,示意走神的同門跟緊她。

子夜文殊手中雪刃刀向前一送,猛然推開大門。

狂風席卷。妙煙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

片刻後,她睜開眼,聽見同門的驚嘆聲。

剎那之間,黑暗退潮,青草味的夜風裹挾水汽撲面而來。

妙煙仰頭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覺得月光如此明亮,亮到刺眼。

緋紅色溪水蜿蜒向前,溪畔芳草如茵。雲絮浮在天上,流螢飛過野花。

眾女修久困方寸之地,所見只有慘白冰面。驟然得見天高地闊,如何不心潮起伏:

“原來那入口是隨即傳送陣,不知其他人傳去何處,匆忙分離,還未道別。”

“還有哪裏能比這裏好。可見妙煙師姐氣運加身,我們跟著師姐,事事都能逢兇化吉……”

嬉笑熱鬧中,忽聽一聲冷笑:“我的運氣似乎更好一點。”

這聲音十分熟悉,瞬間嬉笑聲靜了。眾人只見溪畔巨石後轉出一道人影,不約而同心往下沈。

腳步聲、衣裙翻飛聲從四面圍攏,似催命鼓點。

妙煙臉色驟白:“是你。”

她們一行經過冰洞地震,形容狼狽、白裙破損。

溪對岸那三十餘人同樣穿著仙音門的衣裙,然而妝容妥帖,周身靈氣飽滿,氣度淡定。

“她們沒死,難道望舒師伯已經……”沐霞說到一半,被妙煙用眼神制止。

小溪並不寬闊,溪水清淺,五六步可淌過。

溪畔兩隊女修各持法器對峙,一方雙目通紅,怒火中燒,一方神情冷漠,居高臨下。

何青青站在最前方,身披月光。溪畔葦叢在她腳下隨風招搖。

她美得像朵月下牡丹,卻讓清新溫柔的夜風變得寒冷。

與身邊人的悲憤、惶急不同,妙煙只問:“我師父如何了?”

何青青不開口,似不屑回答,瞥了眼身側某位年輕女修。

那女修高聲笑道:“望舒犯下謀逆大罪,已被關進蓮花峰水牢,她的同黨已盡數伏誅!妙煙仙子,你這些天藏在哪裏,可真讓人好找……”

“行了。”何青青打斷她,淡淡道,“發信號讓其他人不用找了,過來此地。”

“是!”那女修揚袖。一朵紅色煙花飛出,砰然炸裂。

沐霞等人一片嘩然,迅速調整陣型,將妙煙護在最中央。

蓼花急急傳音道:“大家拿出所有爆破符、可以自爆的法器,同時打向何青青。”

妙煙搖頭:“不。”

“師姐,時間緊迫,別再猶豫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師姐拿著仙音令,就是名正言順的掌門繼承人,早晚還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何青青笑起來,似在欣賞她們的絕望和掙紮:

“同門一場,我不想把事做絕。妙煙,我給你一個機會,交出仙音令,來換你師父望舒的命!”

妙煙卻道:“我想跟你單獨說幾句話,只我們兩個。”

小溪兩岸所有人驚疑地瞪著她。

蓼花急道:“師姐,跟她們已是你死我活,還有什麽話可說!”

“你不敢嗎?”妙煙定定看著何青青。

“走啊。”何青青幹脆答應,似有恃無恐。

“嘩啦。”

漣漪四起,妙煙淌過河水,踏碎瓊玉,站在何青青面前。

何青青揮手屏退左右,將對方引到溪畔大石後。

這一方空間沒有別人,巨石和樹林完全擋住兩人身形,一張符箓就可以屏蔽窺探。

忽聽妙煙開口:“我知道是你們輸了。”

何青青臉色一寒:“自欺欺人!”

“我不是詐你。你看似氣息綿長,靈氣充沛,但你不敢多說話,怕一開口,狂暴失控的靈氣便流瀉出來,被人察覺。我師父有心算無心,計劃周密,不可能失敗,就算她敗了,也絕不肯束手就擒,絳雲更不會饒她一命。你只能拿她的屍體來換仙音令。你讓人發信號,故意說給我聽,做給我看。其實你們只有這些人逃出來了吧。”

妙煙語氣平穩。

何青青聽她娓娓道來,臉色迅速變幻,似想起某些不願回憶的痛苦畫面。

她最終笑道:“妙煙,不愧是妙煙。”

話音未落,她召出絳雲仙子的九霄環佩琴,冷聲道:“我有傷不假,要制住你們這些殘兵敗將,還綽綽有餘。”

她指尖已觸及琴弦,卻忽然停下,因為妙煙說:“仙音令,我可以給你。”

何青青愕然。

“師父教養我長大,她若輸了,我自當替她報仇,支撐門戶。但她贏了,這實在很好……”妙煙嘆氣道,“她贏了,就可以教出第二個妙煙。”

“你什麽意思?”何青青抱琴不動。

“我當夠了妙煙。”妙煙嘆氣道:“收起這張琴。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壓制傷勢,總歸付出了代價,你不該再與我動手。”

換了正常人,此時一定設法隱藏蹤跡,默默療傷。何青青卻偏要鋌而走險,設法絕境翻盤。

何青青卻想,這人是誰,真是妙煙嗎?妙煙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你不怕我拿著仙音令,轉頭就去報仇?”

“我師父一定在派人追殺你。你想要報仇,只怕還要許多年光景。”妙煙望向緊張、惶急的同門,“你可以離開仙音門,去任何地方。你若要回來,須得放過她們性命,放過我師父。仙音門不該再流血。兩派的仇恨,也該結束了。”

“你真的這麽想?”何青青不信。

妙煙取出白玉般的令牌,攤開掌心,目光灼灼:“你若答應,拿了就走。你若不答應,我們現在就來戰一場!”

“難道你不給自己留後路?”何青青心情覆雜。

妙煙低頭,輕聲道:“我這次來秘境,遇見了一個人。他如今生死不知,但我會找到他,從此與他隱姓埋名,退出修真界。”

何青青不覺驚喜,只覺荒唐:“你瘋了?!”

妙煙是什麽樣的人,這幾年交鋒,她再清楚不過。

“我沒瘋,我此時才清醒。”妙煙道。

何青青諷刺道:“只可惜望舒看不見你這副模樣。她苦心孤詣,一心想讓你配個天賦修為、出身地位樣樣天下第一等的道侶,你卻說要跟個男人退出修真界。”

她忍不住笑起來,笑得極舒暢。

“你看過月亮嗎?”妙煙忽然問。

何青青擡頭:“又不是什麽稀罕物,擡眼便是,誰沒見過。”

春月空山,夜涼如水。縷縷浮雲漂浮,時而遮擋月影。

“不是見,是認真地看。”妙煙道。

何青青心念一動,莫名想起華微宗宋院門前的桃花,坐在階前看月亮的陳紅燭。

兩人並肩站在溪畔,靜靜看了片刻月亮和游雲。

“直到遇見他,我才見過真正的月亮。”妙煙說,“千金寶易求,知音人難得。”

何青青見她腕上系著一片黑色衣角,莫名覺得眼熟。

“是他?!”何青青訝然。

同樣一截法袍,她也曾握在手裏。

那時她還很小,大難不死,只敢拉那人刀鞘或者衣袖。

衣袖與刀鞘一般漆黑,像那人幽深的瞳孔,不帶半分雜色。

“是他。”妙煙點頭。

她想起何青青是從青崖拜入仙音門的,而宋尋是子夜文殊的朋友,子夜文殊又是何青青的救命恩人。

應是子夜文殊將宋尋的《風雪入陣曲》給了何青青。何青青認識宋尋便不奇怪。

何青青起先聽妙煙說知音二字,怕她找到作曲者宋潛機。

但現在妙煙想要跟子夜文殊退隱,她雖覺十分荒唐,更覺慶幸。

這很好,妙煙永遠不會知道真正作曲者是誰。

“這是你的選擇。我選仙音令。”何青青伸手。

令牌色澤純白,入手極冰冷,像山巔積雪。

“你心智過人,性格堅韌,本可以過得很好。但你走的路千難萬險,祝你平安。”妙煙道。

何青青沈默片刻,認真道:“你戴慣假面,不是真人,本該被自己逼瘋。但你不想這樣過了,祝你自由。”

“再見了。”妙煙轉過身。

“不,你我不該再見。”

妙煙看見明月懸在天上,聽見何青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見才是好事。”

旁人不知她們聊過什麽,兩人立場敵對,怎麽會聊天。

一盞茶後,終於看見妙煙先走出來。

沐霞等人如迷途鳥雀,惶惶無措:“妙煙師姐,你沒事吧!”

妙煙溫柔地笑。

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意,使她面容生出明亮光輝:“別再喊我師姐了。”

她說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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