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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以寡敵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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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以寡敵眾

自登聞大會後, 《風雪入陣曲》風靡修真界,各種改編版層出不窮,成為各大仙宴的保留曲目。

人們大多認為此曲是古時先賢所作, 而妙煙仙子讓這首曲子煥發新生機。

她是當之無愧的“第二作者”, 當世最懂此曲的人。

宋潛機一直窩在千渠種地, 遠離修真界, 不知其中彎繞。

他只在隔壁洪福郡劉仙官那裏聽過某個合奏版, 據說也是妙煙仙子改編的。

他不留情面地指出其中謬誤之處。

劉仙官甚感尷尬, 這件事自然沒有傳出去。

此時琵琶聲來勢洶洶。

凰鳥虛影俯沖而來,金色羽毛根根豎起,如火焰燃燒。

千渠眾人霎時精神緊張,明顯感到大殿溫度升高、空氣灼熱,好像四周燒起一把真火。

火燒眉毛時,簫聲忽起,初時低沈,甚幽咽,甚輕柔。

若有似無, 如春風吹雨,細細灑落。

凰影被一陣微雨沖散, 清涼似無形屏障升起, 籠罩千渠一眾弟子。

孟河澤額上冒汗, 緊握劍柄, 傳音道:“我們尚如此辛苦,宋師兄又當如何?不如趁早殺出去!”

藺飛鳶收起一貫混不吝的表情, 肅容道:“再等等, 他還穩得住。”

除宋潛機身後的千渠弟子, 其他賓客只覺得樂聲和諧相融, 不似鬥法,反而天衣無縫,令人心潮澎湃。

許多人低吟應和,似入曲中之境,體內靈氣運行越來越順暢。

妙煙指尖一勾一挑,琵琶聲如登高峰,險而又險地更高一層。

一時眾人眼前孤峰絕壁,似劍指天。

那夜幽潭畔,何青青彈奏的《風雪入陣曲》,勝在真情真心,直抒胸臆,動人心弦。

如一人天涯獨行,風雪重重,與全世界為敵。

但她沒有妙煙多年苦練、臻於化境的醇熟技巧,更沒有“鳳凰臺”和雲海大陣的雙重加持。

若論樂曲本身威力,自是此時最強。

只見宋潛機神色輕松,簫聲一轉,如履平地翻過險峰。

眾人眼前群峰消解,只餘風吹雲動,一陣細雨打濕落花。

“我聽不懂,簫聲明顯不如琵琶聲高。”孟河澤問藺飛鳶,“宋師兄是不是落下風了?”

他在宋院聽過藺飛鳶唱曲,一人變聲作數人,忽男忽女,忽粗忽細,知道對方略懂音道。

“並非如此。”藺飛鳶皺眉道:“‘鳳凰臺’五行屬火,表面音色清越,如鳳鳴凰吟,實則暴戾剛烈如鳳凰吐火。

宋潛機借來的這只玉簫,質地偏寒,音色冷冽,似有清心驅魔之效。兩者相克,妙煙仙子暫時討不了便宜。”

孟河澤恍然:“所以宋師兄放著‘七絕琴’不用,專門去借簫?”

“‘七絕琴’是琴仙法寶,一旦奏響,靈壓克制百器。以其對陣仙音門後輩,有仗勢欺人之嫌,容易落入口實……”

藺飛鳶說到此處,對宋潛機背影罵道:

“這都什麽時候了,身在重圍,還逞君子?這般憐香惜玉嗎?”

“宋兄沒有裝君子。”紀辰擦擦額汗,琵琶聲令他汗如雨下,“我相信他是真君子!”

大陣之下,殿外風起雲湧。

乾坤殿上,紅綢翻飛,玉案搖晃,杯中綠蟻靈酒隨音浪旋轉,泛起漣漪。

簫聲漸強時,金鳳掙破琵琶面,翺翔九天。

一聲鶴唳,華微宗修士豢養的白鶴破雲,翩翩起舞,隨後有蒼鷹、黑雕等猛禽振翅而來。

林間黃鸝、喜鵲、杜鵑等無數鳥雀出巢,飛上枝頭,聲聲鳴叫。

“百鳥朝鳳!”有人驚呼道。

雖是深冬雪後,華微山所有禽鳥被喚醒,一齊引頸高歌,為琵琶樂聲助陣。

妙煙的支持者們聲勢大振:

“登聞大會上,夢芷仙子的琴聲也引來百鳥,可是與妙煙仙子比,卻像表面繁華,虛有其表的樣子貨。”

“妙煙仙子無人能及!”

琵琶聲肅殺如刀,似沖鋒號角,千萬道鳥鳴沖入宋潛機耳中。

若換一個普通元嬰境,此時已被沖散識海,打成白癡了。

“妙煙殺瘋了啊。”豐紫衣急忙捂住白虎耳朵。

眾賓客沒有被曲中殺意針對,但靈獸對聲音更敏銳,白虎狂躁地甩尾,險些失控。

其實妙煙並不好受,簫聲如一張大網纏繞著她,她想擺脫控制,卻感覺自己逐漸逼近極限,像繃緊的琴弦即將斷裂。

宋潛機笑容漸淡。

簫聲喑啞,風雪入陣曲轉入第二篇。

疾雨散了,朔風吹雪,百鳥嗚嗚哀叫。

金鳳再次潰散,妙煙臉色慘白,眉頭微蹙。

“妙煙師姐,我來助你!”

何青青身後,一位粉裙女修霍然起身,召出一張碧藍流光的琴。

“錚!”琴聲乍起,如一柄長劍劈如琵琶、玉簫合奏中。

“夢芷仙子也來了!”有人呼道。

一時三聲纏鬥,妙煙壓力一輕,得以喘息。

她緊咬牙關,心中發狠,全身靈氣傾註琵琶!

風雪聲中,鳳鳴喝斷西風!

夢芷漸漸撥弦不穩,身形搖搖欲墜。

“沒想到宋潛機如此厲害,竟以一敵二,還能不落下風。”

忽聞一聲裂帛音,刺耳至極,打斷曲聲和諧。

琴上一根“羽弦”斷裂。

仙音門中,持瑟、笛、箜篌的音修見狀一齊起身:

“我等來助師姐!”

同為音修,道行越深,越知曲中兇險。

妙煙此時不是一個人,她代表整個門派年輕一輩。

她決不能輸。

陸續有人站起,各式樂器加入合奏,法器五彩斑斕的蘊光照耀大殿。

聲遏行雲,氣震九霄。

仙音門眾志成城。

合奏不是簡單地加減,每道樂聲疊上,威力便增強數倍。

輝煌壯麗的合奏聲中,琵琶聲勢大漲。

陣法力量借助樂聲更強盛,華微宗五位峰主全神貫註傾註靈氣,雲海泛起波濤。

亂雲盡數攪碎,如雪片紛飛。

碧藍晴空下,竟似落了一場大雪。

宋潛機眉頭微蹙,唇邊玉簫微微顫動。

孟河澤氣得發抖:“他們竟如此不講理,所有人打我師兄一個?!”

此時他只恨自己不懂音道,幫不上忙。

有人強辯道:“宋潛機敢放話挑釁,就要有挑戰仙音門所有人的準備。”

“咱們殺出去?”孟河澤傳音問。

“再等等!”藺飛鳶面沈如水。

“還等啊?”紀辰抓亂頭發。

“等!”藺飛鳶喝道。

眾人緊盯宋潛機,只見他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紅潮,好像下一秒就要吐血昏迷。

他卻閉上眼。

宋潛機確實受陣法影響,氣血翻湧,胸口漲悶。

簫聲入重圍,越走越孤寒。

但這萬眾一心的壯大氣勢,反令他漸入佳境。

他閉目不見,決定忘記身在何處,只管自己吹得開心、吹得盡興。

他很久沒有摸過樂器了。

玉簫質地光滑,清涼感沁人心脾,像一柄劍。

合奏至終篇,四周音浪滾滾,面前苦海無邊,身後追兵無數。

他一個人握著冰冷的劍站在天地間,獨對遮天狂潮。

只身轉戰三千裏,一劍曾擋百萬師。

宋潛機心中大呼痛快!

簫聲徹底失控!

忽如鐵馬踏冰河,忽如萬樹梨花開。千變萬化無窮無盡。

幾道斷弦,仙音門中陸續響起悶哼聲。

三四名音修再難支撐,跌坐於地。

殿內鳳簫聲動,玉案上酒盞炸裂,雲海中五色鯉狂舞。

眾賓客震驚無語。有人漸覺呼吸困難,不敢再聽。

宋潛機思緒飄出乾坤殿,神識沈入自身“界域”中。

這次大陸盡頭不是雪原,沒有千軍萬馬的圍剿。

他看見風吹麥浪,陽光下一片金色海洋。

這是他今生的“界域”。

他睜開眼。

霎時,天地春回。

草木覆生!

宋潛機感到一股磅礴生機註入靈臺。

他昨夜灑在華微山老樹的“不死泉”,竟得到千百倍報償。

“錚!”鳳凰臺斷弦,妙煙一口心頭血噴出,濺落裙上。

陣法已與她樂聲交融,催陣者同時遭受反噬。

天空花朵虛影驟散,大陣驟亂,雲海間靈氣狂暴撞擊,發出陣陣雷音。

合奏崩毀,仙音門樂團折戟而歸。

簫聲依舊,妙煙怔怔望著斷弦,好似不可置信。

“師姐!”眾音修淒慘對視,感到一陣絕望。

忽有琴聲又響起。

眾人不由駭然,此時誰還敢戰宋潛機,不要命了嗎?!

何青青輕拂琴弦,和著簫音,輕唱道:“風一程,雪一程,知君仙骨無寒暑,千載相逢,猶旦暮……”*

她聲音曼妙,毫無殺氣。

冷艷美麗的容顏也似籠著一層柔光。

乾坤殿外雲雪停了,和煦的陽光灑下,微風輕吹。

宋潛機的簫聲隨琴音漸低。

風雪刀劍消失,“孤帆遠影碧空盡”,琴簫歸於一處。

一曲畢。大殿悄無人聲。

在如此震撼人心的樂音浸染下,眾修士五感靈敏至極。

竟像修煉頓悟時,能清楚聽見絲絲風聲、陣陣鳥聲、雲海翻湧聲,五色鯉拍尾聲。

還有花朵綻開的聲音。

——啪、啪。

如同氣泡破裂,柔嫩的花苞一齊怒放。

“花開了!”驪英轉頭,驚喜道。

不止一朵花,華微山所有的花都開了。

天上地下,花海漫漫。

天地生機勃發,眾修士悶漲堵塞的靈脈重新通暢,不由歡呼雀躍。

“花開了,開得好!”

“我屏障松動了,今日回去就能突破。”

“原來我從前沒聽過真正的仙樂……”

千渠弟子離宋潛機最近,得益最多。而後是宋潛機身邊人。

宋潛機遞出玉簫:“多謝了。”

子夜文殊怔然不動,箐齋連忙接過:

“不謝不謝,宋仙官太客氣。”

“不知何時還能聽到宋仙官再吹一曲?”梓墨拱手道。

青崖諸生笑容滿面,連連誇讚。

紀辰小聲嘟囔:“這也變得太快了吧。剛才還恨不得離我們八千裏遠。”

華微宗眾人臉色皆白,趙太極臉色鐵青,唇邊溢出鮮血。

他受樂聲影響,出力最多,一身靈氣盡付陣中,陣法亂時,遭受的反噬最嚴重。

“琵琶聲斷,為什麽各位峰主吐血,掌門真人臉色也不好?”驪英忽然開口,“是雲海大陣啊!我方才就覺得不對勁。不是好說點到即止,怎麽還有大陣助威……”

她身後弟子急忙俯身拉她衣袖:“小師叔,你就算知道也不能說出來!這樣人家很沒面子!”

驪英又大聲道:“你說得對,那我假裝沒看出來行不行?”

“行啊,小師叔話不過心,童言無忌,掌門真人大人有大量,不會怪罪你的無心之失!”

這幾句一唱一和,眾賓客不由掩面竊笑。

華微宗的附屬宗門想笑不敢笑,強行忍耐,臉色憋得通紅。

趙太極輕咳一聲:“前日修行出了岔子,聽仙音忽有所感,逼出一口淤血,疏解郁氣,再正常不過,與陣法有何關系。”

他不解釋還好,刻意解釋,反而欲蓋彌彰。

虛雲暗恨不已。

“妙煙仙子今天累了。”虛雲轉移話題,“快扶仙子去後殿休息!”

他也受了反噬,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心裏恨不得將宋潛機千刀萬剮,面上卻只能微笑。

眾人這才越過仙音門眾女修,看向妙煙。

只見妙煙發髻散亂,失魂落魄。

“原來她也並非時時完美呀。”豐紫衣暗想。

“多謝宋仙官手下留情……”何青青起身行禮,“沒有用師祖的‘七絕琴’指教我等。”

宋潛機點點頭:“不謝。”

仙音門其他仙子花容失色,模樣實在淒慘。

美人落難,最易惹人憐惜。

妙煙的愛慕者們因此憤恨不平:

“這宋潛機太過分!既然本事這麽大,就不該與人比鬥。說好是點到即止,下手如此狠,有失強者風度!”

經何青青提醒,才想起宋潛機身上還帶著“七絕琴”這件大殺器。

如果真有心為難,將玉簫換琴,一百個妙煙、一千個仙音門弟子合奏也不夠他打。

他們只得啞口無言。

宋潛機忽道:“抱歉,剛才說的不準確,音律不是小道。”

他一說話,眾人心中滋味覆雜——

打都打完了,現在道歉有什麽用?

今日之後,天下皆知仙音門除了大師姐,年輕一輩沒一個拿得出手。

妙煙勉強笑道:“宋仙官不必道歉,同為喜宴獻禮……”

事已至此,對方遞來臺階,她沒道理不走下去。

她擅長挽回局面,讓這場兇惡的鬥法和平收場。

“我的意思是,你修的才是小道。”宋潛機打斷她。

妙煙話音戛然而止,面如金紙,唇無血色。

精準打擊。

有些人將聲名看得比生死重要。

讓他們失去光環,當眾出醜,比讓他受千刀萬剮更難受。

“宋潛機真贏了妙煙仙子!”

“何止是妙煙仙子,若非青青仙子在,仙音門今日真下不來臺!”

“青青仙子天資出眾。年紀雖小,卻後來居上,不愧是真正的大師姐。”

妙煙腦中嗡嗡作響,不願再聽。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收起殘破的琵琶。

侍女擔憂地淚眼朦朧,上前攙扶,卻聽見她喃喃自語:“不是他,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什麽“不是他”?

妙煙腳下踉蹌,險些跌倒。

恰在此時,後殿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只見衛湛陽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奔至前殿,嘶聲大喊:“陳紅燭瘋了——”

一道火紅影子緊隨其後,陳紅燭手持“百花殺”,殺氣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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