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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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番外(上)

周錚做了一個夢,他失去了邢文。

用從沒見過的冰冷目光,輕飄飄地扔來一句話,分手吧。

那一刻世界崩了,天塌地陷,第一次在這個人面前淚眼婆娑地任由淚水滾落,周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啊啊地啞著嗓子叫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努力控制聲帶痙攣似的抽搐,試圖說些什麽,可除了發出難聽刺耳的嘶啞吼聲,什麽都沒有……

流著淚醒來。

臉上濕乎乎,粘膩滾燙,分不清是汗還是淚,周錚猛地坐起身,床頭燈亮了。

模糊的視線中是邢文混著關切的驚異表情,打掉這個人伸過來的手,狼狽地用自己的胡亂揉搓眼睛,周錚支吾了一句沒事,你趕快睡吧,人便離開臥室出去,留給床上的人一抹消失的暗影。

跟邢文一同辭去職務,完全隱退下來的日子過得甘甜有餘,踏實不足。

起初那真叫一個甜啊,從腳指甲一直甜到頭發絲,渾身上下充滿用不完的活力和激情,周錚覺得他把這輩子的歡笑配額都在這一兩個月用光了,後面是傻笑,憨笑,弱智笑……抱著邢文睡過的枕頭也能嘿嘿嘿地睡著笑醒……

這樣甜蜜無罪,恣意享樂的時光長久過著,卻在不經意間一點一點地被平淡如水,一成不變的乏味生活殘食消耗,就像海浪一下一下拍打沙灘,將上面本來邊角嶙峋的大塊石子打磨成通體渾圓的鵝卵石,他沒了熱情,沒了澎湃,甚至沒了那種心動的感覺,心頭變得空落落。

對,空落落。

周錚覺得被一並帶走的也包括他的自信心,對自己,對邢文,對他們倆。

邢文似乎還是那個樣子,不做‘岳念廷’並沒給他的生活帶來太多改變,以前在書桌前案牘勞形地翻閱資料,研究線索變成了偎在沙發裏閑閑地讀書看雜志,電腦面前費神地瀏覽查詢變成了支著下巴,抱著靠枕無憂無慮地在電視上追各種劇,對著綜藝節目眉開眼笑……

只是在這之中,他有時會一個人站在陽臺外,在周錚允許的前提下抽上一兩根煙,每當此時,眼底便會被散不去的濃濁*氣渾染,升起一層辨不清的東西、讓人難以琢磨。

這是周錚最不喜歡的時候,看著邢文趴在陽臺圍欄那個挺拔寬厚的高大背影,他會覺得與他的距離變得遙遠,實在忍不住,他會走過去從後面圈住他的腰,完全貼靠過去感受對方的體溫,經常地,邢文只是嗯嗯地表示回應,卻頭也不回地繼續抽煙……

他們彼此之間變淡了,話變少了,就連本該肌膚親昵時的汗流浹背,火熱升騰也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走向冷卻狀態。

什麽時候開始做不愉快的夢,周錚想不起來,夢到分手卻是第一次。

這一回真把周錚嚇壞了,不僅是對夢中那份真實感的心悸,更多的是來源於自己本身,他無法接受這個人從他生命中消失,一丁點都不行,仿佛長入肉中,混在血裏,強行剝離掉的話,他一樣也活不了。

那一刻,周錚徹底醒悟了。

他開始主動出擊,試圖找出自己的問題所在,就在他剛要付諸行動時,一個電話打亂了他的一切。

來電的是謝明義,有關韓小毅。

沒讓想要回避的周錚離開,邢文打開免提,讓謝明義就這麽說吧。

那邊告訴他們,韓小毅有些問題,在看守所曾經兩次自殺未遂,他雖然並沒有直接參與任何犯罪活動,但因為他與方志偉的不正當關系,長期密切接觸而獲得大量的一手線索,方志偉身邊的關系網,包括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韓小毅都比較清楚了解,這一點已經被不少人證實過,對此,韓小毅不但拒不合作,還過激地搞起自殺,謝明義先後讓他的家人來給他做思想工作,可收效甚微。

突破口就在眼前卻打不開,謝明義萬般無奈,想到了請‘岳念廷’出山的主意。

沒有太多猶豫,邢文答應了。

**

“我明天過去一趟。”

一句輕輕淺淺,聽不出語氣的話在周錚心裏卻像紮了根,循環往覆地不斷回放。

腰上一緊,隨後是溫溫暖暖的胸膛熱氣,周錚一怔,後背的肌肉明顯緊繃了一下,邢文感受得到,他把周錚轉過來,讓他側躺在床上面對自己,手指輕觸他鼻尖,壞壞地恥笑他:“不是又吃醋了吧?”

周錚沈默了一會兒,說:“是你想去,不是因為推不開老謝的面子。”

像是問句,又像是陳述。

對方“嗯”了一聲。

夜色濃郁,晚風吹開紗簾讓清淡的月光從窗外灑進來,正好斜斜地落在他們睡在一起的薄被,照出一塊淺色的清白,屋裏沒開燈,眼前只有這麽一個亮處……突然周錚坐起來,邢文把床頭燈打開。

“為什麽要去?!你就這麽放不下韓小毅?”周錚轉臉問他。

“他現在這樣,我有責任。”

一句話堵住了周錚的嘴,他明白的,利用韓小毅這事上他也曾有過短暫的不適,是當時的岳念廷拉著他的手不讓他這麽想,那麽現在又是怎樣?

說不出什麽,周錚用眼睛狠狠瞪著眼前的邢文,喘氣加重。

這個人卻對他笑起來,揉他的臉,輕啄他唇,為他消火氣:“你跟我一起去,我讓老謝安排一個審訊室,你在外面全程監視我,做的不好一腳把門踹了把我拖走,你看這樣行嗎?”

玩笑話卻有些作用。

周錚臉紅了紅,不理他,大被一蒙,成心耍脾氣。

那邊呲溜一下鉆進去,很快,被褥左突又翹,波浪式的隆起又陷下,傳出時大時小的低語,摻著笑音和臟話,在床一下一下搖晃前,一只手伸出來利索地關掉床頭燈。

**

邢文為他倆選出的愛巢是在X市的中心位置,除了考慮生活便利以外,最重要的一點是適於隱居。

那句‘大隱隱於市’頗有道理,他們再不需要一處偏僻的獨立空間掩人耳目,用以應對隨時而來的致命危機,只要從善如流地匯入人潮,成為喧囂都市洪流中兩枚看不到的小石子足可以了。

距中緬邊境幾百裏的這一邊就是嘉禾市,韓小毅就近羈押,從X市到嘉禾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的飛行時間。

下了飛機,謝明義親自來接,跟他們寒暄幾句,一同前往嘉禾看守所。

當透過審訊室的單面玻璃見到從另一扇鐵門進來的韓小毅時,周錚完全呆住了。

八個月的時間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一個人他之前不清楚,而現在他直觀地感受到,那就是——

幾乎脫相。

一件粗布發暗的灰藍囚服,松松垮垮地蕩在身上,大片下墜的褶皺突顯內裏的極度單薄,一副勉強頂起衣服的幹瘦骨架。

韓小毅本就不夠豐盈,是南方小巧玲瓏的體型屬性,剛開始見他時個頭雖小卻靈氣十足,特別是後來在邢文身邊呆久了,一雙大眼睛總是閃著躍動的光,身體上下最有肉的地方是那個嬰兒肥的小圓臉,笑起來現出一雙討人喜愛的梨渦,現在,什麽都不會有了……

形容枯槁的一張臉,兩腮皮肉深陷,嘴唇幹裂,深重的眼圈讓目光更加呆板散漫,就連桌子對面的‘岳念廷’也無法吸引他註意力。

不過看了他一眼,韓小毅又把頭低回去。

不像周錚滿眼驚異,邢文沒太大反應,只是搭在審訊卓上的手指隨意動了動。

“沒睡好啊?”

他突然出聲,說得漫不經心。

周錚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邢文這麽無所謂,他以為他會用慣有的審訊口氣,會更沈,更職業。

韓小毅勾起嘴角,笑了,擡起頭,一樣地懶懶散散:“岳叔叔,沒你我睡不著覺,你又不是不知道?”

看著對方幹巴巴的笑容,刑文身體向後靠,交疊雙腿,現出更為怠慢的樣子:

“那就糟糕了,號子裏可沒有我,晚上睡不好白天就犯困,你坐過牢,知道那滋味,出去我跟所裏的人打聲招呼,讓他們給你開點助眠的藥,弄個單間讓你一個人住,這點能耐你岳叔叔還是有的。”

嘴角從上勾再到下垂,韓小毅不笑了,冰冷刺骨的目光直射向邢文,只說了一個字:“滾。”

對方很好地接下,不氣不惱,臉上蕩開玩味的淺笑:“韓小毅,從你為我蹲丘陵看守所,第一次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是方志偉派來的,你的目標只有我,我不著急,知道早晚能跟你碰上……果然,撞警車時你來了,”拿起桌上的筆,邢文在手中把玩,語氣仍舊輕輕松松:“讓你跟我一個屋是怕你壞我的事,我要無時無刻地監視你,利用你放出長線釣到方志偉這條大魚,效果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你對我不但沒有防備還特別依賴我,愛聽我心跳……”

把筆放下,前傾身體抵住桌邊,邢文笑著,輕輕地,像是在對他說悄悄話:“韓小毅,我有沒有溫暖你啊……”

椅子嘭地一聲倒地,鎖鏈嘩啦作響,韓小毅像是出弓的箭惡吼著向邢文撲去,兩個身邊守著的獄警沖過去將人臉向下按在桌子上,其實根本不用,坐下時鎖鏈繞過沈重的木椅橫梁,以現在韓小毅的體能根本上不了桌,碰不到邢文一根手指頭。

不過眨眼的事,周錚箭步跨到審訊室門前要闖進去,被身邊的謝明義一把抓回來,他聽到他對他說:“冷靜點,你不用管,他故意這麽說。”

當然,周錚也看出來了,可心就是懸著落不下來。

裏面,邢文從始至終淡然就這麽坐在桌子這一邊,旁觀著韓小毅的反應,他站起來,走之前卷起食指,在桌上人被擠得變形的面頰上輕輕滑弄了一下:“來找我吧,我還讓你聽心跳,怎麽樣?”

韓小毅不停地大喊大叫,罵出從沒聽過的惡毒臟話,他渾身大汗憋得滿臉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白,黑色的瞳仁中是岳念廷那一張似笑非笑,深深嘲弄的臉。

……



從審訊室出來,邢文站在外面看著韓小毅被帶走,像是知道這個人不會走,被獄警往外押著走時,韓小毅一直大幅扭動脖頸,不錯眼珠地盯著審訊室那扇單面玻璃。

多年的搭檔,對邢文的戰術打法謝明義心裏很清楚,出來他就問,行嗎?

觀察完韓小毅後,邢文點點頭。

**

沒在嘉禾過多耽誤,兩人當天折返回到X市。

一路上,周錚沒說過一句話,反常的是邢文也沒像以往哄他,一樣的沈默不語。

開了公寓門,屋裏籠照在一片漆黑中,外面依稀的星光,已經是晚上了。

兩人都沒什麽胃口,嘉禾正值酷暑,這裏的溫度也沒降下多少,打開空調冷風,抱著靠枕周錚躺在沙發上,他心裏不太痛快,合上眼誰也不理。

漸漸地,耳邊沒了聲響。

迷迷糊糊醒過來,周錚先是看到了墻上掛鐘的指針位置,然後猛地坐起來,使勁搓臉清醒,他沒在廳裏找到邢文的人。

慌慌張張穿上拖鞋,沒發現穿反了,在陽臺上尋找到那抹熟悉的背影時才松下一口氣,發覺腳上有些不大舒服。

這間精裝的二百平公寓,當初在打造愛巢時,著重於臥室的面積,要經得起折騰,次臥改成書房,廚房,飯廳,主廳一樣很考究,精心思量設計過,唯獨沒註意陽臺,讓它成為了最嬌小狹長的一片區域。

這麽喜歡這地方,設計大點啊。

說不出滋味,周錚苦苦一笑,坐下來換穿拖鞋,晚風吹過半開的拉門,額頭沁涼不少,摸起來冰冰的。

覺得自己平靜了些,周錚點上一根煙,來到邢文身旁。

“抽幾根了?”他問。

白煙四溢,對方開口:“第二根。”

瞟了眼煙灰缸裏孤零零的一截煙頭,知道邢文沒說謊。

周錚彈了彈煙灰:“像今天的事要是再有下次,你提前跟我商量,得讓我知……”

“我從來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

幹脆的打斷沒起好作用,讓本來試圖好好溝通的周錚徹底放棄了這個念頭,他無法平靜地拉高音調:“那是以前!!現在能一樣嗎?!”

邢文扭過臉看他。

“你讓韓小毅來找你,你什麽意思?”周錚話很急,沒過多組織語言:“你想過我嗎?!你心裏有我嗎?!你到底想沒想過咱倆?!”

邢文沒聽明白,又或者說他以為周錚能領會他的做法,但顯然不是。

“我懂你,我看明白了,你幹的我他媽都明白!”看出邢文的疑惑,周錚狠狠把煙撚在煙缸裏,沖他高聲道:“我知道你心軟了,可憐韓小毅,你同情他,也想幫案子忙,可你有沒有考慮過咱們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媽的不一樣了啊!”

“哪裏不一樣?”邢文垂下眼,滅掉手裏的煙:“你告訴我。”

“以前我是你下屬,在你手底下幹活,不管讓我幹什麽我都無條件服從你,可現在我不是,你不能單方面就決定把咱倆綁在一起架在火上烤,你聽明白了嗎?”

冷漠,一言不發。

這種被動的態度激起更多怒氣:“我現在是他媽你的愛人,你的另一半,我有權知道!!”

擡起眼,目光停在周錚臉上很久,邢文開口:“周錚,從咱倆好了之後我就再沒把你當我的同事,更不是我下屬,無論我做什麽說什麽,首先想到的是你,是咱倆,這些從來沒變過,那時什麽樣現在就什麽樣,我可以說我沒變,那麽你問問你自己,你變了嗎?”

你變了嗎?

周錚啞然,張著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眼裏什麽東西一閃而逝,邢文不深不淺地冷哼了一聲,離開陽臺前扔下一句話:

“對韓小毅的話你不喜歡我也說出去了,撤不回來。”

作者有話說:

就說不甜吧,沒吵過的架現在吵,當然下章就好了,咱們助攻小周周和大武叔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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