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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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踏入停屍房,一股消毒水和去不幹凈的腐屍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潘銘銘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摘下警帽一樣也要出入這裏,而這一次他是以親屬的身份站在冰櫃前。

菱湖氣候四季如春,常年室外溫度在二十度左右,潮濕溫暖的環境下,用不著兩個月屍體就會出現白骨化,裸露的白骨頭顱掛著零星皮肉,已經無法分辨樣貌,拉開裹屍袋拉鏈看一眼是潘銘銘要求的。

他還是太高估自己了,舌頭上猛地一痛,差點咬下來一塊肉。

警務人員跟他說了什麽他聽得到,也聽得懂,就是沒往腦子裏入,大腦一直是木的,反應也是機械的,直到坐在走廊外面的長椅上靜靜等候二次DNA核對時,潘銘銘才有了些細微的自主動作,握在一起的兩只手打著顫,他不停地眨眼睛,每眨一次,濕氣就多一分,視線就更模糊一點……

不知何時,有人走過來,停在他面前。

潘銘銘順著地上一雙腿看上去,直到出現秦凱的臉。

狠狠吸了一下鼻子,飛快用手掌抹掉即將湧出的淚水,對秦凱像是笑,卻扯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你說對了,我千辛萬苦找到的也只能是我姐的屍體,這沒什麽好看的,散了吧……”潘銘銘站起來的姿勢很別扭,身體在極力側偏躲避這個人視線,他不想讓他看自己,更不願與他對視……

手腕一緊,秦凱抓上他:“抱歉,我不該這麽說。”

用力抽離手腕,潘銘銘甩開他,一臉厭煩且難受的樣子。

潘銘銘向樓道盡頭實驗室走去,倚靠對面墻壁獨自站在那裏,秦凱沒跟過去,在公共長椅上選了個可以看到潘銘銘的位置坐下。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實驗室門開了,裏面的人把報告遞給潘銘銘看了一眼,讓他簽上字,關門時,潘銘銘兩手還僵在空中,維持著握夾子和執筆的姿勢。

過了會兒,他雙手垂下,邁開腳步,向一樓大門走去。

秦凱起來跟著他。

出了菱湖警局,潘銘銘像一抹游魂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慢慢走著,不那麽孤單的是無論他走到哪裏,後面兩三米的地方總有個人在亦步亦趨地跟著。

李峰是在秦凱快登機的時候把菱湖警局聯絡人發過去的,同時告訴他,他也發了一份給潘銘銘。

到達菱湖是在下午兩點,秦凱馬不停蹄地趕往菱湖警局,最終在半地下的停屍間和法醫實驗室找到了潘銘銘。

菱湖黃昏來得晚,晚上七點天也很亮,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便道上過來過去的行人共同織造了這個城市猶如白晝一般的黃昏景致,似乎整個城市都不願入夜休息下來……

潘銘銘不停走著,沒路了就過馬路轉彎,幾個高中生在他身後推推搡搡打鬧著,其中一個突然火箭一般地猛竄出去,正好撞到潘銘銘的肩膀,潘銘銘被沖得摔向另一邊公園護欄的圍墻上,撞過去時對方也沒想到自己這麽大勁,高中生忙慌慌張張地跟潘銘銘一個勁鞠躬道歉,卻沒等來對方一丁點的動靜……

看著面前的人扶著墻壁站正,茫然地望向自己,一臉‘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的懵逼神情,高中生膛目結舌,幾個一起玩的學生過來把他強行拉走……

像是大夢初醒,潘銘銘狠搓了把臉,就近在公園門口的長椅上坐下。

秦凱過來坐到他旁邊。

轉過頭,秦凱仔細去看潘銘銘,估計從李峰那出來一口水也沒喝過,嘴唇起皮幹裂,有的地方殷紅,可能是自己咬的,他面色蒼白,形容倦怠,眼下兩個濃重的黑圓圈,因為清瘦,臉部線條分明地在下巴底端收斂,T恤下鎖骨突出,就連手背上的骨骼筋脈也比上一次註意到他手時要明顯得多……

……

“我爸二婚,我姐比我大五歲,我過生日那天是我姐媽媽的忌日,”耳邊潘銘銘的聲音響起來,軟弱無力的語氣,秦凱將視線從他手上移回到他的臉。

他看到潘銘銘目視前方,臉上出現懷舊的笑容:“這事還是我奶奶告訴我的,我姐的媽媽是在她五歲時去世的,之後我姐就一直跟著我奶奶住,我媽成天忙,我爸比她更忙,上大學之前大部分時光我都在奶奶家跟我姐度過,只有周末我爸媽才會接我回去……我跟我姐過了十幾年的生日都不知道這一天是她媽媽的……操的!她到底是怎麽跟我過的生日,還每年都過,她用什麽心情過啊,居然一個字都不跟我提!……”

抽.動好幾下鼻子才把眼中濕氣憋回去,潘銘銘接著說:“很小媽就沒了,我爸有跟沒有一樣,她還要在奶奶家照顧傻乎乎的我,我姐也特煩人,教我題我不會就沖我瞎嚷嚷,考不好她先把我抽一頓,天天嘮嘮叨叨說我臟不拉幾邋邋遢遢以後沒姑娘找我,油瓶倒了不扶的大少爺樣,家裏什麽活都不幹,一輩子單身狗命……”說著,潘銘銘又在笑,卻難過得讓人心酸:“我姐失蹤後,她這些老媽子的做派全在我記憶裏消失了,能想起來的就是她小時候哄我玩一張一張看她做夢的畫,我倆經常跑到奶奶家瓦房後面一個水塘玩,夏天捉泥鰍撈蝌蚪,冬天滑冰,鑿冰窟窿釣魚,我晚回家她會在外面一直等我,我蹦到我姐背上讓她背著我回家時我叫她‘姐姐媽媽’,她真的……就是我第二個媽媽……”

視線太模糊了,潘銘銘上手胡亂在眼上抹了一把:“驗屍報告上說,她是後腦遭受硬物鈍擊,顱內出血致死,誰動的手,誰殺的她,誰把她埋在山林裏讓她凍著……孟秀梅,吳超,何舟這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誰碰她我就剁誰的手,誰要她的命我就一命抵一命,我他媽也不活了,非弄死他們不可!……”

“別說胡話!”秦凱沖潘銘銘喊了一聲。

對方冷漠一笑,歪歪扭扭站起來,又被秦凱拉坐回去,他沒松手,聲音沈厚卻透著一種難掩的柔和細膩,他對潘銘銘說:“再坐一會兒,你這勁兒還沒過。”

什麽沒過?

還沒問出口,話音含在嘴裏,眼淚就跟斷線珠子一樣往下流,潘銘銘越去控制流得越多,滿臉都是水,手背擦都擦不幹凈,即便不是放聲大哭,以這種打開淚腺般毫無節制地湧出淚水,潘銘銘也無法做到一點不抽泣,他雙肩一聳一聳,捂著臉,狠咬嘴唇,極力壓制哭聲……

路過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在面前放緩腳步,朝他們投去好奇的目光。

有什麽讓頭上多了份重量,潘銘銘只覺得一股秦凱的味道竄進鼻裏,格子衫外衣的袖口垂在他臉旁,腦袋蒙上了一件衣服,領口探出額頭,遮擋了他鼻尖以上的部分,也為眼前多了一道障礙物……

一只手攬過潘銘銘肩頭,送入一個溫熱的懷中,靠上秦凱胸膛時,潘銘銘的眼淚全線失控,他再也顧不上來來往往行人的目光,摟著這個人,埋著頭不停地哭。

**

潘銘銘從沒哭過這麽厲害,無底線的宣洩情緒讓他雙眼生疼,眼眶發澀,連睜眼都感到吃力,秦凱去藥店買了眼藥,帶著潘銘銘在警局不遠的酒店辦理入住,他們去的時候酒店只剩下豪華大床房。

平躺在床上,秦凱俯下.身為潘銘銘點眼藥水,拿起眼皮輕輕放下,為他吹了吹才起身離開,身上突然失去溫度讓床上的人不由得喘出一口氣。

叫了酒店的客房服務,門鈴響起,秦凱將桌臺整理幹凈,服務生端上來煲得熱騰騰的白粥,幾碟素菜,食物清淡,顏色卻很鮮亮。

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在桌邊擺碗筷的身影,潘銘銘默默扯了個苦笑,若是以往沒他姐的事,秦凱對他這樣悉心呵護,他能美得鼻涕冒泡,做夢都能笑醒,而如今卻是一種極為尷尬的不適感……

視線在這人回頭時收斂,秦凱叫他起來吃飯。

潘銘銘沒什麽胃口,勉強喝了幾口粥,他放下餐具,對秦凱笑了一下:“謝謝你幫忙,真是不好意思,讓你費心了。”

“哪的話,快吃吧。”秦凱回他。

“今天應該是最失控的一天,明天就會好點,後天我就更好了,處理我姐後事不用麻煩你,否則我也過意不去,你明早就回北化去吧……”

秦凱打斷他:“後面很多事要辦,你的情緒不會比今天好多少,”沒擡眼,喝了口粥說:“等這邊都妥當了,我跟你一起回北化。”

潘銘銘沒再出聲,自此,兩人的飯吃得很沈默。

收拾完後,潘銘銘洗了個手,說不早了,都挺累的,他去另開一間房。

秦凱沒同意,讓他睡這裏。

潘銘銘先是一怔,隨後扯出個不疼不癢的笑,說他不差這幾個錢,雖然跑得匆忙忘記帶錢包了,手機一樣能結費。

一邊說,一邊去開門,卻被快步走來的秦凱一手抵住門又合上。

結實的大手五指分開,有力地平鋪在門上,從側腕上有著藍色羽毛紋身,像燒傷一樣留著難看疤痕的手背一直看到這個人的臉,潘銘銘訝異地一路望過去……

“不是錢的事,你一個人會睡不著,會很難受。”

又是那種極為難堪的感受,潘銘銘真覺得他承受不了秦凱這麽溫柔以待,他不知該說什麽,更不知該擺出什麽表情。

也許傳達給對方某種誤解,秦凱解釋道:“我不跟你睡,你睡床,我在沙發上。”

沒有拒絕的理由,至少潘銘銘想不出來。

**

上了床,關燈前潘銘銘看了眼在旁邊沙發躺下的秦凱,光源消失的瞬間,他心臟猛地抽了一下,四周立時暗下來。

不是一點光亮透不進來,窗戶的簾子並未完全合上,留下一縷細細的縫隙,就這麽點亮,已經能照出房內大部分家具輪廓和地毯上的影子,潘銘銘總覺得簾子在動,不是裏面,是窗戶外面……

他緊緊閉起眼,讓一切陷於黑暗中。

慢慢地,不再那麽心慌害怕,潘銘銘平靜了許多……

突然,眼前驚現出他姐掛著腐肉的那顆白骨頭顱,上面兩枚深不見底的黑窟窿正望著他……潘銘銘大吼一聲,蹭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手胡亂急促地摸著床頭開關,燈大亮時,秦凱半坐著驚愕地看向他。

極力裝得輕松,潘銘銘用手假意捋著頭發遮擋自己嚇出的滿臉汗水,對秦凱笑說;“沒事……真沒事……我開燈,開燈睡就沒問題了……你躺下吧……吧……”

最後一個字拖出長音,他感覺床鋪一沈,秦凱坐上他的床,掀開被子進來,在潘銘銘震驚的表情中,這個人告訴他,要陪他一起睡。

潘銘銘合不攏嘴,秦凱也覺得有些莽撞,征求對方意見:“要不等你睡著了,我再回沙發上。”說著,捶了錘床上蓬松的枕頭要躺下……

“秦凱,你他媽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坐在那裏,因為用力攥著被子指骨開始泛白,潘銘銘低著頭,呼吸很重:“能不能先搞清楚你自己再來管我……”

“我什麽搞不清楚?”秦凱問他。

呼出一口氣,潘銘銘擡頭,他極力克制已經沖到失控邊緣的情緒:“你到底來菱湖幹什麽?!旅游三日行?總不能是來落井下石看我笑話的吧。”

“你說什麽。”音量壓著,但聽得出有什麽也在翻騰上湧,字咬得很重。

“你去警局找我,跟了我一下午,你可憐我同情我,用你的慈悲心腸施舍我,”潘銘銘臉上表情發狠,鄙夷地冷笑出聲:“可我用不著啊秦凱,你收回去吧,給那些能對你這些行為感恩戴德的人去……”

“潘銘銘,你腦子有病吧?!”秦凱怒斥著打斷他的話:“我為你從北化跑到菱湖,陪你到現在,你跟我說是施舍?你是真他媽能看得起我……那你說,在MIX我第一次見你,認都不認識你,從何舟那把你救下來也是同情和施舍,是嗎??”

“我本來就不懂你邏輯,從來沒懂過!……”潘銘銘喊起來:“也許你人就這麽棒,對誰都這麽好,可我從頭至尾都沒讓你幫我啊,作死的是我也礙著你了嗎?!”見秦凱氣得面色鐵青,潘銘銘立刻閉嘴,他知道自己太過了,可就是忍不住,理智早已灰飛煙滅。

兩人都大喘著氣,互瞪對方,誰也不退讓。

僵持一會兒,潘銘銘用手指按壓額頭,開口:“秦凱,剛才那是氣話,我話趕話說的,你別往心裏去,我不是個人事不懂的混賬,你為我做的我都很感激,別看我咬你,罵你,反抗你……但我從一開始其實心裏就記著你的好,等有機會我一定報答你,真的,你信我……”深深倒抽一口氣,咬緊後牙:“我姐的事對我打擊太大了,我一時半會緩不起來,沒有心情和精力顧及你,你就讓我一個人吧,我能處理好接下來的事,明天你一早飛回去,別再拉扯我的感情了……”

見對方不說話,就是這麽看著自己,潘銘銘一狠心,掀被下床,他覺得這個房必須要多開一間。

身體移動抵不過被拉拽的力量,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潘銘銘後背就重重拍在了床上,引起一連串的震蕩感,同時黑雲壓境,一個重量覆上來,他雙手被按住,然後嘴上是一片溫熱,潘銘銘眼睜睜看著秦凱吻上自己……

因為睜眼,對方睫毛的根數長度,彎曲弧度,臉上的細微毛孔,微微冒出的胡須,就連閉著的眼皮抖動都看得一清二楚,秦凱鼻中熱氣全噴在自己嘴邊……大腦片刻罷工,口腔裏的感覺激得潘銘銘像過電一樣瞬間意識歸位,他開始猛烈掙紮,秦凱是上位,角度本來就便於使力,加上潘銘銘心力憔悴,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根本使不上力,秦凱得寸進尺,將整個身體壓過來,不許他動……

情急下,潘銘銘還是使出了自己最得意的武器,在秦凱要沖開牙關時,狠狠就是一咬。

低吼一聲,分開了,這次咬得最嚴重,疼痛讓秦凱惡狠狠地皺起眉,完全處於本能上的應激反應,他揮起胳膊就要打過去,一個枕頭將他的手連同他的臉一起打到一邊,潘銘銘輪著枕頭猛向秦凱砸去,嘴裏罵著:“你他媽……你要玩死我了!……我操……”

秦凱擋著對方襲擊,枕頭在頭上飛來飛去,他看不見潘銘銘的臉,卻聽到他哽咽地抽泣聲,泛著沙啞,沁滿了哭腔……秦凱心裏一驚,忙抓過枕頭扔到一邊,眼前潘銘銘手背擋著嘴,哭得滿臉水汽,眼睛紅紅地:“……你幹什麽,你幹嘛這樣啊……”

圓睜雙眼,眼底大片驚訝被柔軟的東西一點點替代,秦凱扶上潘銘銘的手,拿下來握在自己掌心,用另一只手去為他擦去眼淚:“你別哭了,你今天哭得已經夠多了。”

“我都這麽慘了……你還欺負我……”眼淚無法停止,一直向外湧,潘銘銘委屈地嗚嗚哭:“你……非要……要來找我……非要過來…摻一腳……你還是……是人嗎……”

話說不了,咬字無法控制,激烈抽氣反應讓潘銘銘不斷聳動肩膀,他只是哭,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哭……柔軟的觸感,暖容的溫度,有力的手臂,當潘銘銘在秦凱懷中感受到這些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被這個人緊緊地摟著,耳邊是他從未沒聽過的輕柔細語:“我抱著你睡覺,開著燈睡,這幾天我都在這裏。”

……



這一次,溫暖再沒從身上離開過,在秦凱懷中,呼吸著這人身上獨有的安心味道,潘銘銘沈沈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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