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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不知,亦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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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夭被他這話弄得有幾分發怔,微微瞇起眼睛,神色間透出幾分疑惑來,皺著眉將那幾個字重覆了一遍:“心悅我?”

陸肖說完那句話,就將心一直提著,手腳發麻甚至有些站不穩,將手藏到背後,狠狠地掐了一把後腰的傷口。

他的臉瞬間蒼白了幾分,身體疼到發顫,幸好兩人隔著幾步遠,沒有讓夭夭發現異常。他的神志終於集中了起來,仔細地觀察著夭夭面上的身上,再三確認她眼中並沒有厭煩、嫌惡,心底才算是稍稍松快了半分。

今日他扛著冷風在外面站了一天,早就將想說的話梳理好了。

聽著瑾夭開口,他輕吸一口氣,忍著身上的劇痛,想要讓語調更為平穩一些,正要開口。

“你因何心悅我?”

瑾夭蹙著眉,唇瓣輕抿著,語氣似乎有些平淡。

她未曾臉紅,也沒有半分害羞,只是那雙透亮的眸子中透著些許疑惑迷茫。此時她的目光專註,像是要將眼前這人所有微小的情緒都捕捉到。

被那樣清澈的視線望著,陸肖原本準備的說辭全部哽在喉嚨裏,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瑾夭將事情思量了一遍,把問題轉成更簡單的,低聲問出口:“你記憶裏,我是什麽樣的人?”

兩人視線交錯,陸肖看出她眸中的探究,沸騰的心頭血慢慢沈寂了下來,抿唇苦笑,胸口泛起酸澀。

他知道。

夭夭,她根本是不懂這些的。

然而,陸肖還是扔掉了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望著夭夭怔了許久,說出了此時心底盤旋的話:“冷淡卻溫柔。”

他沒有說太多,但是語氣鄭重認真,幾乎是一字一頓。

“冷淡卻溫柔。”

同樣的幾個字,在瑾夭的嘴裏滾了一圈,就顯得冰冷淡漠。她垂下眸子,纖長微卷的睫毛打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

瑾夭穿了一件月白的衣裙,靜靜地站在那裏,柔順的黑發披散在肩頭,本就精致到了極點的容貌,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更是美得仙氣淩然。

陸肖忍著身上一陣陣翻湧的疼,朝著瑾夭露出一個笑來。

罷了。

她不懂便不懂吧。

自己滿手血汙,一身罪孽,與其癡心妄想拖著她下了泥潭,倒不如挖了這顆汙穢的心,做她手裏最忠誠、最鋒利的刀。

這是他早就做出的決定,只不過這句“心悅已久”,他總是想要說出口的。

哪怕只能說這一次,從今往後便只能把著腌臜的心思藏下。

即便如此,他也想要說給夭夭聽。

陸肖明明一身狼狽,笑容似是清晨朝露般純凈。

瑾夭從未見他這樣的笑容,已經滑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皺眉盯著他。

她忽然想起幾天前去摘鳳蕊草,兩人僵持時,自己因著他的眼神楞了好一會兒,而後戳了他的額頭,讓他笑。

那時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但她就覺得笑得不對。

如今看來,確實是不一樣的。

這人總是嬉笑著,卻很少真的笑起來。

倒是好看。

瑾夭的視線久久落在他的臉上,時間太長,以至於陸肖都不安起來。

“帶你去一個地方。”瑾夭慢慢抽回了神志,目光在陸肖的身上轉了一圈,眉頭收緊,聲音沈了下去,“自己吃藥。”

“好。”

陸肖不知道她要作什麽,心裏百轉千回,還是落不到實處,開口應了,往嘴裏塞了一顆藥,而後快步跟上瑾夭。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瑾夭的身體也還未全部恢覆,她的步子比往常要慢上很多,撥開雜草,帶著陸肖從院子的後面繞了過去。

院子背靠著一座山,掩藏著一道上著鎖的陳舊木門。

瑾夭從懷裏取了一個玉瓶,將裏面的東西滴到鎖上,竟是直接將鎖給融化了。她的動作不緊不慢,等著鎖脫落了,才一腳將門踹開。

門裏面竟是一條羊腸小路,雜草叢生,不知是通往何處。

陸肖猜測自己很快要知道一些辛秘,胸口又是一陣發慌。他既覺得這是夭夭信任自己,而喜不自禁。可又擔心夭夭很快要給他判下“死刑”,心頭七上八下,一陣陣揪著疼。

他忍不住偷偷地去瞧夭夭的神色,想要從其中探究分毫。

瑾夭撥開半人高的雜草往前走,動作仍舊沈穩。

陸肖亦步亦趨地跟著,每走一步都是一陣撕裂般的疼,像是有人用刀子往他身上紮。他傷口的血尚未止住,被冷風吹著更有幾分發寒。

此景此景,倒是讓他想起十五天前,自己被夭夭救走的時候。

那時的他還想著怎麽誆騙夭夭。

如今卻……

陸肖疼得冷汗直冒,卻白著臉笑了起來。

幸好,這條路便不算遠。

瑾夭忽然在一處山坡停下腳步,遠遠地眺望著一個方向,有些出神。

陸肖刻意往前挪了兩步,與瑾夭並肩而立。他順著瑾夭的視線看過去,正看見一處敗落的村莊。

他眉頭微皺,思緒已是百轉千回。

“你方才說我溫柔,對吧。”瑾夭側頭看過來,眸子一如往常清澈透亮,神色雖是冷淡,卻像是放松了一些。

陸肖有什麽一閃而過,卻沒有來及抓住,順著她的話遲緩地點了一下頭,正準備再開口多說兩句:“方才是……”

“看到這個村莊了嗎?”瑾夭開口將話截了回來,目光重新投放到遠處,伸手指著那處破落的村莊,語調平緩。

“嗯。”

陸肖不解其意,猶豫著點了一下頭。

“43戶,371個人。”瑾夭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聽不出情緒。她頓了一下,側頭看過來,語氣驟然冷了下來,“都是我殺的。”

陸肖猝不及防撞上她眸中的蒼涼,心頭猛地一跳,等再仔細去看時,那雙杏眸中早已恢覆了清澈。

“你說心悅於我,可你從未真正認識我。說我溫柔時,你可曾見我殺人時的狠辣。”

瑾夭微微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陸肖的神情,語氣冰冷。

她見陸肖發怔,便覺著是自己的話起了作用,才又轉頭看向荒廢已久的村莊,聲音微沈:“那些人,連屍骨都沒有留下。無人立碑,無人祭奠。”

瑾夭的語氣明明還是尋常那般冷淡,可不知怎麽的就砸在陸肖心頭,引得他滿腹酸澀。

“夭夭。”

陸肖忍不住去喚她,聲音放得極為輕軟,似乎生怕驚了她。

他不信夭夭會無故傷人,所以擔心她會由此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

瑾夭遲緩地轉頭看他,眸光依舊透亮,卻又像是空無一物。

她確實回憶起了多年的場景。

最開始和藹可親的村民,到後來猙獰而貪婪的面目,被翻找得亂七八糟的院子,鞭子、拷打……以及最後那些人的死無全屍。

瑾夭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些記憶瞬間被壓到了記憶最深處。

她板起臉,面色變得冷硬,視線落在陸肖的臉上,語氣更是冰冷:“容顏易老,人心易變。只要一場災難,所有的東西都可以面目全非。我不知你為何要說心悅二字,但你根本不認識真正的我。”

瑾夭瞇起眼睛,面色冷峻,一字一頓地開口:“我不知,亦不信。”

她說完這句話,又掃了眼那一大片破落的村莊,眸色暗了下來,轉身便要離開。

“撲通。”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瑾夭已走出去三四步,聽到聲音腳步一頓,到底還是存了幾分醫者仁心,最後還是皺了眉,轉頭看過來。

許是有雲將月色遮蓋了,光線有些昏暗。

兩人隔著幾步遠,瑾夭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能看到這人筆直地跪著。

男子的身形有幾分削瘦,身上的衣服濕漉漉的還帶著血,隱隱還能看到幾處猙獰的傷口。他的眉眼微垂,面色蒼白如紙,疼出的冷汗順著臉側滑落。

然而,即使狼狽至此,他的脊背也沒有半分彎曲,像是一把鋒利的劍,傲骨淩然,寧折不彎。

那麽多的陰謀詭計都打不彎他的脊背。

可如今……

他心甘情願地跪下了。

瑾夭凝望著他,眼神中浮現出疑惑。

“人心確實不可信,但你可以相信自己的醫術。”

半晌,陸肖開口了,嗓音帶著幾分喑啞,仰頭看過來,唇角含笑,眸色依舊明亮,竟沒有半分屈辱。

他頓了一下,眸中的光芒更亮,低聲開口,語調平緩而鄭重:“用毒控制我吧。”

瑾夭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將這人上下打量了兩步,面色愈發冷峻了。

“便是不說愛慕,只說救命之恩。你也已經救了我三次。十五日前我重傷跌落山崖,是你救我回來的。我臨近毒發身亡,是你嘔心瀝血調制解藥。昨日,我九死一生,也是你救下了我。”

陸肖仰頭望著她,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在月色的掩蓋下,眼神透出執拗的虔誠。

他的聲音稍低了幾分,收斂的笑意,神色顯得更為鄭重:“救命之恩,湧泉相報。我早就無以為家,我願意在你身邊為奴為仆。你可以用毒來控制我。或者,你之前不是養過狗……”

陸肖的聲音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垂下眸子,藏起所有的狼狽,卻還是堅持將話說完:“所以你還可以用精鐵鎖住我,我有內力護體,便是睡在院子裏,也沒有任何問題。”

他的嗓音愈發沙啞,艱難地合上眼睛。

他把自己所有的自尊驕傲生生碾進泥裏,卑微至極卻心甘情願,只等著眼前人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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