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一毫不拖泥帶水的拒絕，多少都讓尹鵬飛有些難堪。因為和顏如一相處的幾個月來看，她一直都像現在這個社會上大部分稍大齡的女人一樣，似乎對相親對象並沒有特別的要求，家庭的催促和社會的壓力早已讓她們沒有了被愛的奢望。這種不求愛與被愛的便現在在於，只要對方三觀沒有大的出入，父母家人覺得對方人品不錯，就可以試著交往，然後在合適的時間結婚，再馬不停蹄的生孩子，和對方搭夥過一生。

尹鵬飛從來沒想過顏如一會突然反悔，並且她說的分手的理由，是她無法愛他。這個理由讓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尹鵬飛覺得有些搞笑，他以為，或許是自己紳士般的男友表現還不夠，讓顏如一覺得自己沒有被在意導致了她想要分手，因為他們看上去一直都合拍的。他認為，顏如一這個年紀的女人多半現實，私下裏沒有提的問題，或許心裏一直都計算著，諸如彩禮、房產之類的可以用金錢衡量的東西。他喜歡顏如一，所以他在試圖聯系顏如一無果之後，想到的最能解決問題的人就是自己和顏如的父母，他沒對任何人提顏如一已經跟他分手，他甚至奢望這場自以為是的顏如一能讓顏如一感受到自己的在意，因為他條件不差，與父母商量的結婚排面也足夠配的上顏如一。

只是一切仿佛都沒有按他計劃的走，顏如一進門面對自己父母不冷不熱的表情和對自己視若無睹的態度，讓尹鵬飛開始有了點心慌的感覺，所以他才在這種雙方家長都在的場合原本該是自己的父母提出結婚的事情的情況下，沒有沈住氣自己先說了。他更沒有想到，顏如一會毫不猶豫的拒絕，他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楞了幾秒鐘，直到顏如一再次說他們已經分手，他才回過神，說了一句他不同意分手。

顏如一的一句不合適，讓餐桌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難堪中。她微微低著頭，握著筷子的手有些發抖，她在所有人的沈默中深吸了一口氣，把筷子放下，伸手抱起坐在她旁邊嚎啕大哭的伊伊，用給她擦眼淚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手抖：“伊伊，乖，別哭。”

一桌人表情各異的看著她哄著孩子，尹鵬飛的父母看著她表情裏有六分難過和四分壓抑著的憤怒，顏爸爸顏媽媽則是左邊對尹家人尷尬的陪笑右邊憤然的看著顏如一。氣氛陷入一場醞釀情緒的怪異的平衡之中，所有人的都突然沈默，仿佛在等一個人來打破這個平衡，然後爆發一場世界大戰。

伊伊在顏如一懷裏停止哭泣，抽抽嗒嗒的眨巴著大眼睛看看桌上的人的表情，隨後有些膽怯的伸著小胳膊抱緊顏如一的腰，在她身上尋找安全感。

顏如一摸了摸她的小臉，低頭對她露出一個盡量安撫的笑容，之後擡起頭對尹鵬飛的父母抱歉的笑了笑，說道：

“抱歉，叔叔阿姨。我實在，不能和您們的兒子結婚。他很優秀，很好，我們之間沒有什麽矛盾需要解決，單純的只是我們並不合適。”

面對顏如一堅定的拒絕，尹家父母沒有多說什麽，準備離開。顏爸爸顏媽媽嘆息著起身把人送到門口，尹爸爸離開前意味深長的看了顏爸爸一眼，顏爸爸沒好意思與他對視，低下頭去，表情羞愧又尷尬。

人都送走了，原本熱鬧的客廳忽然氣溫驟降如同冷庫。顏如一坐在座位上，懷裏抱著情緒剛剛好些的伊伊，面無表情的等著她需要面對的暴風雨。

房門關上，顏爸爸一聲不吭的背著手回到他原本的座位上，看了顏如一和她懷裏的伊伊一眼，沈著聲音喊保姆把孩子帶去樓上給她洗澡。

孩子在離開顏如一懷抱的一瞬間眼淚再次失控，她幼小的心臟似乎感受到了爺爺奶奶和姑姑之間不尋常的氣氛，並且敏銳的捕捉到了姑姑的膽怯與害怕，她想留在現場，卻被無情的拒絕。只能哇哇的哭著被抱走。

顏如一在心底嘆息一聲，很多年前，她曾經面對過這樣的場景一次，那時候她還年輕，還那麽容易被父母之命控制，如今多年過去，她再次面對同樣的場景，父母的氣場似乎變得更加強大起來，可她卻不會在退後一步，她依然膽怯害怕，她的手一直在發抖，可她不能讓他們發現她的害怕，她必須表現的無比堅定，因為她知道，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會持續許久的戰爭，七年前她已經輸過一次，那一次，她幾乎永遠失去心中所愛，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輸。

父母的沈默，讓顏如一心頭壓力倍增，她勉強的清了清嗓子，擡起頭正視著他們表情陰郁的臉說：“對不起爸媽，我不知道尹鵬飛會提出結婚，幾天前，我已經對他提了分手。今天的事....”

湯碗擊地破碎的聲音打斷了顏如一的話，被憤怒的摔碎的原本還裝著熱湯的碗碎在顏如一腳邊，彈起的一塊兒小碎渣在她放在腿上的左手手背上劃了一個約摸一公分的口子，一陣刺痛後，她蜷了蜷手指，沒露聲色。

“你提分手？”顏爸爸冷諷一聲：“人家學歷、工作、家境、人品哪一點配不上你？別以為你換個工作有點成績就高高在上，就算你比別人優秀，你又能保證你能一直順風順水嗎？這人活一輩子，哪一個能一直昂著頭？”

顏如一低著頭，嘴裏泛起一陣苦澀，她彎了彎唇角露出一抹苦笑，她還沒有說什麽，教導式的打壓已經開始。

顏媽媽見父女兩開口就劍拔弩張的氣勢不對，趕緊按了按顏爸爸的肩膀讓他不要激動，反頭問顏如一：“如一啊，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也不跟家裏商量商量？”

“我和合適不合適，這幾個月我自有體會，媽，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我不想跟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將就。”

“喜歡？”顏爸爸一聽這兩個字就來了氣，拍著桌子昂著頭堵著顏如一的話：“我看你就喜歡亂來！”

“你讓她把話說完，你急什麽？”話被打斷，顏媽媽也有些沈不住氣了，擡高了嗓門對顏爸爸喊了一句：“孩子話沒說完，你就拍桌子摔碗，你讓她怎麽開口？”

“老子不僅要摔碗，老子還想打人！大不了不成一家人，你看看我們這哪像一個家？”顏爸爸氣急敗壞的又拍了拍桌子，捶胸頓足的指著嬰兒房說：

“大的不爭氣，剛生了孩子就離婚，娃娃打小沒得媽媽，造孽的天天認著姑姑喊媽媽，小的好好的穩定體面的教書先生不當，要出來當銷售，天天香煙酒桌上泡，哪裏有點女娃子的樣子！外人都說我們老兩口有福氣，這個福，怕是沒幾個人有命享！”

顏媽媽在父女兩人中間，看著兩人一個氣急敗壞一個沈默不語的樣子，急的唉唉嘆氣：“如一啊，現在只有咱們自己家人，你好好給我和你爸爸說說，你到底為什麽非要跟尹鵬飛分手，你之前從沒提過對他哪裏不滿意啊？人家父母登門，你當面那麽直接的拒絕，那打的不止是尹鵬飛的臉，你打的還有他爸媽和你爸媽的臉啊，我們可都是一個學校退休的同事啊。這事情說出去，我們顏家不占理啊！人家外人聽了，是要在背後說閑話的。”

顏如一被顏媽媽的話觸動了神經，眼淚霎時間滿盈，在眼眶裏打轉，她吸了吸鼻子，擡起頭用帶著鼻音的話看著顏媽媽說：“可我總不能，因為怕別人閑話，就放棄追求幸福的權力。”

“啥子幸福？啥子權力？人家對你不起了？還是人家虐待你了？這幾個月，人家尹鵬飛陪我們老兩口的時間比你還多，到頭來你還不幸福了？”顏爸爸站起身，居高臨下的凝視著顏如一。

客廳的吊燈光影打在父親身上，顏如一看著他被光照亮的樣子，這些年他老了很多，可剛烈要強的性子一點都沒有變過，甚至因為她哥離婚的事情變得更加敏感激進，越來越多的白發並沒有將他的嚴厲帶走半分，只增加了他的苛刻。

眼前的影子和多年前站在自己面前對自百般打擊與謾罵的影子重合，顏如一心底浮上一絲恐懼，她極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壓抑著盈眶的眼淚，不讓自己的在父親面前哭出來，她不能示弱的，因為一旦軟弱下去，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有機會再像七年前那樣茍延殘喘的在家人的白眼中活下來一次。

放在腿上的雙手捏緊，顏如一仰起頭，目光平靜的看著顏爸爸，用堅定異常的口吻說道：

“爸爸，我不喜歡尹鵬飛這件事，你和媽媽不可能看不出，我是你們的女兒，你們了解我甚至多過於我自己，我追求的幸福是什麽，你和媽媽怎麽能假裝不知道？”

“七年前我為什麽沒有去支教而是直接辭職，你和媽媽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把你和媽媽當成我的後盾，可你們並沒有能成為我裏想中的港灣...”

“你給我閉嘴！”

玻璃杯以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從臉角擦過，杯底從顴骨邊緣滑過，顏如一左臉一陣疼痛，她還沒反應過來伸手去摸臉，身後的地面上已經傳來一陣比剛才的湯碗碎地更加刺耳的玻璃破碎聲。

“我和你媽把你養大教你讀書寫字，供你吃喝穿衣，還有錯了？！我們不是你的港灣！你倒是去找你那個勾了你的魂的小混賬去！她人呢？她把你的魂勾走了，讓你六親不認大逆不道的做些不要臉的事，那她人呢？這幾年我怎麽沒見她來找你？你要幸福，你要權力？！你哪裏來的臉說你要幸福？！”

“老子教書三十多年，就沒聽過哪個老師跟學生搞暧昧搞的全校皆知的！還是搞的同性戀！”話說到此，顏爸爸的火燒的更旺了一分，指著顏如一破口大罵：

“顏家從我太爺爺那輩就多教書先生，代代家風端正，怎麽到你這裏就歪了？簡直廉恥兩個字怎麽寫都忘了！”

顏如一遲鈍的擡手摸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的地方，心口一陣陣疼痛，她表情認真的看著自己咆哮著沒有一點慈愛可言的父親和站在他旁邊一副家門不幸的表情的母親，忍不住輕笑一聲：“師生戀再道德敗壞，同性戀再變態，也不偷不搶，不乞不騙，真愛總好過為了面子為了任務去裝一輩子！別拿傳宗接代和需要有人陪伴也要後人養老送終當逼迫子女的借口！”

“你！！！你，你給我閉嘴！！！”

“別說了，如一，快給你爸爸道歉！”

“道歉？”指著嬰兒房，顏如一笑的更加狂放起來：“顏青墨沒有給顏家留後嗎？顏伊伊不姓顏嗎？那為什麽他離婚你們還是接受不了？你們不肯承認的，就是你們的面子比子女的幸福重要的事實！！！為了不被人背後說閑話，你們不準聚少離多的顏青墨離婚，為了不被人說閑話，你們要我接受一個我不愛的人的求婚！這麽多麽諷刺！”

“呵呵？我七年前就說過，我接受不了其他人了，可你們，你們卻在兩年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叫我相親，催我結婚，你們迫不及待的操縱著我的人生想讓我完成你們強加給我的任務，甚至巴不得我未婚先孕的想把我送上我討厭的男人的床！你們似乎從來不知道和一個不愛的男人上床就像是被**！你們知道的，只有你們的面子，你們一輩子沒被人說過閑話的面子！為了那可笑的面子，兒子的婚姻不幸不能離婚，女兒也可以一輩子睡在一張讓她惡心的床上！學生怎麽了？同性戀怎麽了？至少我們不用那麽虛偽的為了別人活著！”

“老子叫你閉嘴！”

顏如一的話無疑是把這些年顏家埋在心底不可見人的秘密全都抖出來強行見了光，顏爸爸氣急，血紅著眼睛繞過餐桌照著顏如一的臉不遺餘力的打了一巴掌：

“我看你是這幾年翅膀硬了，什麽話都敢說了！不管怎麽樣，老子不同意的事，你顏如一沒權力做！不為別的，就為你顏如一的命是老子給的！”

“命？”眼淚模糊的視線，顏如一仰起頭失笑：“你生我出來，經過我同意了嗎？”

“你選我做你的女兒的時候，有誰給我權力拒絕了嗎？我選擇不了父母，可我...一定要選我愛的人...過去我沒有了選擇，現在，我會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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