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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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咖啡廳回家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進門後,許諾有些疲憊的把鑰匙掛在門後,換拖鞋時,她依舊還有些晃神,顏如一走後,她始終無法真的靜下心來,她還欠了雜志社的翻譯文稿沒發,原本是計劃早些回家做好產品的說明文再趕些稿子,卻沒料到在那張談不上多舒適的咖啡廳卡座裏,一坐就是一下午,而最讓她難受的,是當她被越來越多來喝咖啡的人從神游中吵醒的時候,她腦子裏還盤旋著的,是顏如一的臉,這讓她覺得憤怒,又讓她覺得可笑。

嘆息一聲,她趿拉著拖鞋走進小客廳,在上樓換居家服之前往熱水壺裏加了水準備燒一壺白開水。

再拉開房間的落地窗簾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寬松舒適的棉質睡衣,夕陽懸在遙遠的地方,從前方兩排並列的樓房中照射過來的通紅的光正正的落在她的落地窗上,溫暖的霞光包裹著她高挑纖細的身體,忽然而至的光線雖柔和,卻依然讓她不適,她微微側身,讓那一縷光芒在她用一只白色的塑料發卡固定著長發露出的纖長白皙的脖頸上留下一抹淡淡的黑影,而她腳下,是她被赤紅的光線扯出的頎長的影子,她一側眉,就看見那個影子的輪廓,高挺的鼻根和曲線還算玲瓏有致的身軀。

望著自己的影子,許諾不自覺的再次嘆息一聲,擡腳走到書架面前,從其中一個空格中取出一副眼鏡戴上,轉身之際,她無意間瞥見旁邊的穿衣鏡裏自己的樣子,又忽然自嘲的對著鏡子裏那個人哧笑了一聲,隨後,絲毫沒有再做停留,轉身往樓下走去。懸梯側下方位置竈臺上的熱水壺水已經開了,壺嘴呼呼的往外噴著水汽,底座滴滴的發出警報的聲音。

她飛快的往儲水罐裏罐了水,又在冰箱裏翻出一盒三明治,便上了樓。

再次擡起頭的時候,周圍已經完全黑了下去,夜色深重有露,微涼的風從落地窗吹進來,紗簾輕輕擺動,邊緣一下又一下的從她腳邊拂過,有些冷。

許諾靜默的盯著電腦上密密麻麻的法文,良久,端起手邊早已涼透了的白開水喝了一大口,冰涼無味的液體滑從喉頭滑進胃裏,她沒來由的打了個寒戰,她嘆了一口氣,站起身,立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個雖繁華卻已然陌生的城市,環起雙手抱著自己的胳膊,不知道為什麽,這滿目的霓虹,忽然讓她倍感孤獨。

電腦邊的手機傳來來電提醒,許諾轉身,彎腰拿手機的時候看見旁邊啃了一半的三明治,想了想,伸手一同抓起,撕開沒有拆完的包裝,邊吃邊滑開手機看來電,是張清。

“餵?”

“呀,大學霸,這麽晚還沒睡呢?吃什麽呢?”

“三明治。”

電話那邊張清誇張的嚎了一句:“不是吧,你還真是沒吃夠黃油面包小牛排啊。晚餐就吃這?”

許諾咽下嘴裏的食物,喝了一口水,關上窗拉上窗簾,斜靠在床邊,疲憊的咀嚼著嘴裏的有些幹澀的面包問:“習慣了,有什麽事麽?”

“沒事兒啊。這不是你回來也快兩周了,還沒給你接風過。正巧小黃後天要去外地主持一個線下節目,電臺明天給她排了一天假,咱兩商量了一下,給你接個風?洗個塵?”

“在哪裏?”

“看你,小黃在家,你要吃家常菜也行,吃外食也行,給你接風,聽你的。”

“那...”思考了片刻,許諾答道:“吃火鍋吧。你媳婦兒不是要出差麽?早點吃完回家休息,就不做菜了。以後還有機會。”

“啊?哈哈哈,對對,不過,你剛說什麽來著?”張清在電話那邊大笑起來。

“什麽”許諾莫名。

“你說小黃是我什麽?來,你再說一遍寶貝。”

隔著屏幕,許諾被這油膩膩的一句寶貝給激的起了一聲雞皮疙瘩,她擡手摸了摸自己拿手機的胳膊,輕了輕嗓子,一本正經的問:“張清你是不是有什麽怪癖?”

“哈?”

電話那邊先是楞了兩秒,隨即傳來一聲嚎:“你才有怪癖,你全家都有怪癖。我這不是從來沒聽別人給我這麽提起過她,乍一聽高興麽。你個沒情趣的書呆子,懂個屁。”

許諾淺笑,聽著張清在電話那邊叭叭叭的說個不停,這夜裏倒也不覺得安靜的過頭了,直到電話那邊傳來另一個聲音叫張清去洗漱,那人才不情不願卻也特別狗腿聽話的馬上對許諾說:“我去洗澡了,明兒找好店給你發地址。”

許諾在電話這邊點頭,回答清晰禮貌:“好。那我掛了,再見。”

“咦~”張清嘖嘖了兩聲,吐槽了一句:“你可真是把國外那些假兮兮的客氣,真真兒的疏遠氣質學到了骨髓裏,還再見,得了吧。幸好是回來了,再在那邊呆幾年,估計咱們中國話怎麽說都該忘了。掛了,拜了個拜。”

許諾聞言苦笑,看了一眼掛斷電話後慢慢變黑的屏幕,輕聲嘆息。四年,說起來時間並不算短,可誰能想到,她的異鄉生活,單調到三言兩語就可以概括?過去的年歲裏,改變她的不是陌生的人文,而是無法抗拒的孤獨。

掛了電話後,許諾用了三分鐘時間來發呆,後來,她將寫好的文檔備份發給了楊柳,之後未作停歇的打開另一份文件,仔細的閱讀起屏幕上那篇關於法國旅行的雜志原文,然後,一點一點的將那些文字換成生動的中文。直到淩晨三點,困意來襲,她完成簡單的洗漱,上床,將自己嚴實的裹進被窩,沈沈睡去。

張清選的火鍋店在距離許諾的單身公寓稍微有點遠的地方,她花了近四十分鐘才坐車到達。

火鍋店門面不算大,但生意火爆,許諾到的時候,門口一溜的塑料凳上已經坐滿了排隊等餐位的人。

她站在人群中間,往風格古樸的火鍋店門口看過去,正好看見從裏面出來等她的張清。

“許諾,噢,背信,這邊!”

怕許諾沒看見自己,張清邊側身往許諾這邊走過來,邊朝她揮手。旁邊坐著的人聽著這個動靜,三三兩兩的回頭往許諾這邊看過來,大多數又很快轉過頭去,繼續嘮嗑等待,而另外少數的人,視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下,接著便是一陣唏噓。

許諾聽著身邊各種各樣的聲音,皺了皺眉,快步向張清走過去,直到走到她面前,才應了一聲:“我看到你了。”

“那你不回我一聲。”張清隨口說了一句,轉身往回走,邊走邊笑嘻嘻的打趣許諾:“餵,你耳朵為啥紅了?是不是法國人真的那麽紳士,看到美女都不感嘆一下,回來被一群人盯著看覺得不好意思?看來以後我都不能在外面叫你背信咯,你看剛剛你邊上的那幾個帥鍋,看你的眼神都從一開始的獵艷變成了疑惑。肯定心頭在想,啷個這麽好看個女娃兒,歪名竟然叫背信。”

許諾無語的朝張清翻了個白眼,覺得就算這幾年她什麽都沒長進,但這快嘴毒舌的功夫,絕對又更上了一層樓。

到位置時,黃思瑩已經在往鍋裏加菜,間隙間擡頭看見許諾,笑了一下。

許諾看著她,幾年不見,除了裝扮穿著看上去稍微變得成熟有韻味了些,好像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高挑出眾。

等到兩人走近了,黃思瑩才開口問了一句:“回來啦?”

“嗯。”許諾點頭,順著張清的招呼在靠窗面對大廳的位置坐下。

“沒訂到雅間,這間店生意太好了,小黃四點不到就來排隊,等了一個半小時,才好不容易等到一個位子。”張清搓了搓手,給許諾倒了一杯茶水,之後自然的從黃思瑩手裏接過正準備放的菜碟,邊往鍋子裏倒邊繼續說:“你看你面子好大嘛,平時我想吃這家,她都不願意陪我等。今天我都沾了你的光了。”

許諾笑著給黃思瑩道謝,順便打趣著問張清:“你說,你門梁在一起也有這麽多年了,怎麽小黃字正腔圓各種音的普通話,硬是掰不過來你一口的**呢?”

張清拿著漏勺的手一揚,做出一副要打許諾的樣子,難得的笑的尷尬:“你莫哪壺不開提哪壺,小心挨打。”

黃思瑩看她樣子,無奈的笑著對許諾說:“我也是沒辦法了,要想她學好普通話,這輩子,我看沒機會了。”

“**啷個了喲?又不影響我給你說我愛你。”

“好好說話,這麽多人呢。”黃思瑩瞪了張清一眼,耳根發紅。

張清嘻嘻哈哈的笑著給她夾了一只鵪鶉蛋放在她碗裏:“吶,大人,現在也只有這個熟了,您老將就,莫怪。”

這一說,惹的黃思瑩更是不好意思了,在許諾面前也不好多說什麽,嗔了張清一眼,低著頭悶聲不說話了。

許諾坐在一邊,安靜的看著兩個人自然幸福不做作的相處模式,不自覺的彎起唇角淺笑,這樣的場景,讓她有些羨慕。

一餐接近尾聲,許諾有些頭暈,老友重聚,她有些高興,陪著張清多喝了兩杯酒,舌頭開始變得有些捋僵的時候,她才徹底打開了話匣子,跟張清暢所欲言起來。

火鍋店門口排隊的人已經全都進了店,雖接近晚上十點,卻還是熱鬧非凡。

店員來加第四次湯底的時候,張清終於擺著手說不加了,差不多要散了。嘴裏這麽說著,手卻還是依然拉著許諾的手,絮絮叨叨的說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從許諾出國,到大學畢業,再到周清茗消失。越講越小聲,越講越小聲,到最後,竟然紅了眼睛。

許諾被這樣的場景惹的有些眼熱,她簡單的問了周清茗去了哪裏,並把視線轉到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黃思瑩臉上,卻只得到了一個搖頭的答案。

她知道或許黃思瑩清楚,只是不願意同自己講罷了。

深吸了一口氣,許諾把杯子裏剩下的半杯啤酒喝下肚,拍了拍張清的手,起身去了廁所。

她覺得有些暈,腳下有些飄忽,意識卻還很清楚,所以,她清晰的看見了蹲在廁所洗手池前邊的那個女人的背影,並一眼認出了她是誰,然後,楞在了原地,呆呆的看著那個背影,心痛的幾乎沒有了知覺。

顏如一蹲在地上,正伸手給站在她面前的一個不到兩歲的小女孩兒擦手,她低著頭,聲音柔的幾乎可以擠出水:“一一,洗了手,要小心擦幹凈噢。”

小女孩兒似懂非懂的擡起頭,嘻嘻的笑著,嘴裏模糊不清的喊了兩個字:“嘛,嘛。”

顏如一擡起頭,一手拉著小孩兒的手,一手將手裏的紙巾丟進旁邊的垃圾筐,微笑著轉身:“一一,重新再叫一次...”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對碰,顏如一楞在當場,她看著面前站在廁所門口的人,臉上還沒有來得及退去的笑殘留在唇角,好似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來面對許諾。

“呵...真巧。”

許諾往旁邊靠了靠,咧了咧唇,給身前的人讓略略讓開位置:“顏主管,帶家人來吃火鍋呀?”隨後,視線轉到她手上牽著的那個長的與她五分相似的小孩兒挑了挑眉:“孩子很漂亮,像你。”

“...”

顏如一沒有說話,她臉上被火鍋店的氣息熏蒸出來的微紅在許諾開口的一瞬間變成慘白。

許諾看見她臉色驟變,心裏好笑,她左右看了看,沒有帶包,休閑褲兜裏除了一只手機,再無其他,這讓她有些煩悶起來,在身上亂摸了一陣之後,她終於想起了什麽一般,低下頭,勾著脖子去取自己身上戴著的一根項鏈。

不知是喝多了手抖還是長發纏繞不便,她用了很久的時間都無法把那條項鏈取下來,直到她開始不耐煩,暴躁的罵了一句:“我靠!”

話音剛落,細長的鏈子從卡扣處斷開,她終於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彎下腰,拿起小孩嫩嘟嘟的右手,將還夾著一根她的頭發的鏈子放進她手裏,然後摸了摸孩子的臉:“小寶,第一次見面,有些意外,沒有準備什麽,就把這條跟了我幾年的項鏈給你做見面禮吧。乖,給阿姨笑笑好不好?”

小孩兒得了項鏈,稀奇的舉起右手朝顏如一含糊的喊:“嘛,嘛,咦咦。”

顏如一終於回過神,她深深的望了許諾一眼,彎腰伸手想把孩子手裏的項鏈拿下來:“許諾,這太貴重...”

許諾笑,她搖了搖頭,緩緩開口:“沒什麽,對我而言,它沒用了,正好,聽你叫她一一,給她玩兒,也合適...”

顏如一閉了閉眼,她松開孩子的手,上前一步拉著許諾,一時間情緒激動的有些難以自制的發抖:“許諾,我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我...其實...”

“如一?一一?洗好了麽?”

廁所門外傳來一聲成年男人穩重的詢問聲,打斷了顏如一的話。顏如一吸了吸鼻子,回頭看了一眼廁所門,抓著許諾的手,開始變得松動。

“啊吧吧,吧吧。”小女孩兒聽著門外的聲音,高興的拉著顏如一的手不停的咿咿呀呀說話。

許諾低眉,看著那只還抓著自己手腕的手,閉了閉眼,心一橫,將她撥了下去。

“許諾...”

“如一?如一?你在裏面嗎?”

“...我在...”顏如一回頭,應了一聲。

許諾在她回頭的一瞬間,轉身,快步走進最近的隔間,關門上鎖。

她秉著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聽到小孩依舊在喊爸爸媽媽,心如刀攪。她咬著唇,安靜的靠在隔間門上,握緊了拳頭壓在胸口,楞是沒讓自己發出一點動靜。

她不知道她等了多久,直記得孩子的聲音消失了好久好久之後,她才終於張開嘴,想要大口大口的呼吸以填補胸口缺失的氧氣,卻在手松開的一瞬間,毫無征兆的彎下腰去,將胃裏的東西吐了個一幹二凈。

眼淚和著胃液被流水沖走的時候,她忽然有些眩暈,扶著隔間擋板站穩後,她仰起頭,咧開嘴,無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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