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那邊一會兒有老鄉聚餐，七點半我就得走，你幫我把書拿回宿舍啊。”大二學期的選修課第一堂，剛進教室找了位置坐下，還沒響上課鈴，坐在身邊的張清已經開始想離開了。

許諾隨手翻開桌上的《醫學倫理學》，漫不經心的問：“第一堂課你不怕老師點出入？”

“不會。”張清搖頭，墊著手裏的簽字筆敲著桌面仰著頭瞇著眼睛回答的胸有成竹：“我選這科之前就打聽過了，咱們這醫學倫理學的選修課老師是個和善的小老頭，上課幽默風趣，重點是，他從來不點名，完了還是開卷考試。所以你瞧瞧，這課還沒開始呢，這階梯教室裏就已經只剩咱們倆這樣的前一排二排的座位了。所以啊，我一會兒上一小節，假裝去上個廁所，估計老師也不能發現什麽。就算發現了，人估計也不會查，畢竟這麽多人呢。”

“那行。”許諾無奈，點頭應了一句。

直到老師進了教室，交流談話聲小了下來，張清無聊的往身後看了一眼，才癟著嘴說了句：“不會吧？”

“什麽？”許諾聽了她的聲音，側身，順著她看的方向看去，就見著一身材高挑穿著時尚的卷發妙齡女人正一步一步姿態自然的拾階而下正正的往講臺方向走去。

教室裏安靜了片刻，幾秒鐘後，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裝了幾百人的階梯教室裏的小聲對話，足以讓整個教室都變得嘈雜起來。許諾回過身，似笑非笑的睨了張清一眼，故意挑著眉不懷好意的問：“原來你眼裏的小老頭是燙著波浪卷，薄施粉黛且走路施施然的漂亮女人噢？”

張清張了張嘴，視線跟著那老師上了講臺，尷尬的瞪著許諾，看著她那張清艷的臉上有些打趣的表情，擺了擺手：“你起開，我的情報不應該有誤才對，肯定是有什麽原因的。”

許諾聳聳肩，不置可否。口袋裏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她低頭拿出手機滑開，看著屏幕上周清茗的短信，莞爾。

“周清茗的信息吧？”張清探過頭來，假意要看她手機屏幕，齜著牙笑：“話說你兩在一起也有這麽久了，怎麽周清茗還是這麽膩歪？”

對張清，許諾從不避諱什麽，整個大一時期，她與正好與自己同專業又同宿舍的張清朝夕相處，對她不說十分也有八九，知道她雖嘴上厲害實際心眼不壞，且不說她不認為自己和周清茗的事有什麽不可見人，就單單說張清哪怕真的有探頭的動作，她也了解那不過是玩笑的動作而已，她並不會真的窺探自己的隱私。許諾對她，雖不多說什麽，卻也真心相待，視她為難得的朋友。

“她回成都了，一會兒估計會過來。”收起手機，許諾擡頭看向講臺。

“你之前不說明天回來麽？”

“嗯。估計提前結束了。現在還在機場高速上。”許諾點頭，視線落在幻燈片上，看著屏幕上的自我介紹，在名字那一欄看見剛才那位出乎張清意料的老師的名字：俞讚。

“嘖嘖嘖，這天馬上就黑了，下飛機不往自己學校趕，就急著來見你了，我說你這身材幹癟癟的，哪一點比得上人家周清茗？你瞧你每天襯衣牛仔褲，也就一張臉誘人點兒，可也不至於這麽怕你被搶走吧？有點兒時間就往你這兒竄，老實說，你～”

刻意頓了頓說話聲音，張清咧了咧嘴，壞笑著暧昧的看了一眼許諾放在桌面上白皙纖長的手指：“你丫是不是，在某些方面，有什麽過人的本事啊？上學期期末我看她接你，可是越來越覺得那丫頭的臉和身材都精致的過分了。在他們學校能沒有一大群男的女的追著跑？可她怎麽就這麽中意你呢？每次看你那眼神都恨不得柔的擠出水來。”

許諾最初沒明白張清話裏的意思，直到發現張清一直盯著自己的手看才猛然間明白過來她的言下之意，豁然間覺得有些耳根發燙，她瞪了張清一眼：“別瞎說。”

“行行，我瞎說，那你說說，你們家小清茗從大一就答應的給我介紹女朋友，怎麽的到現在還沒影兒。咱做人要厚道吧？你這不能皇帝吃肉百姓骨頭都不給吧？背信你這名可不能轉身安給人周清茗啊，你得幫我問問啊。”

許諾被她纏的沒法，吐了一口氣，回頭又瞪了她一眼，咬著牙惡狠狠的說：“就你這樣每天舌頭上綁了鞭炮沒完沒了的放炮的樣子，誰做你女朋友都能被你煩死，你就是一唐僧。”

“誒。您過獎嘞。”被許諾說道了一番，張清也不生氣，對著許諾大大方方的做了個拱手作揖的動作，眨著眼睛笑著道：“咱們說好了啊，一會兒這一小節完了課間我走了，晚上估計回的晚，估摸著見不著小清茗，你見了她可得把我的事兒給我放心上，有小姐妹咱們認識一下也不吃虧啊，我也不是壞人。”

“你不說話的時候，倒挺像一個好人。”

上課鈴響，講臺上老師拿起話筒，周圍聲音壓小，慢慢的安靜下來，大約這位年輕的女老師的到來真的像小z說的那樣是個意外，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解釋為什麽說好的風趣的小老頭沒來，倒換了一個氣質端莊的女大學生模樣的人來。

那老師簡單的說明了一下自己是小老頭老師的直博弟子，師傅臨時有事，所以這選修課，就暫時由她來帶班。

聽了老師的解釋，許諾不由的擡眼都看了講臺上的人一眼，看上去很年輕，估摸著也就24-5的樣子，沒想到已經讀到博士，且她選修的這一門為醫院倫理學，那說明這位學姐攻讀的是醫科，這青春靚麗的樣子，不僅與一般女博士形象相孛更與許諾所以為的醫學生因為學業繁重而導致的不太修邊幅的樣子完全不符合。

其他同學聽了她解釋，亦是發出唏噓，果真這學校裏藏龍臥虎，誰也不能小看。

許諾對醫學這一塊兒沒有絲毫基礎，再者倫理學多半為文字講學，一小節課結束，許諾覺得有些枯燥，課間時趴在桌上盯著不少男女學生不知出於何種目的的上前去問老師問題，順便加個QQ，幻燈片不算太明亮的光線落進眼底，她眨了眨眼，有些困了。

“我走了啊，記得把我的書拿回去。”張清背著包起身，在許諾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許諾擺擺手示意，沒有說話，她打了個呵欠，眼角有些酸脹，最近她休息很少，大二的課程緊的讓她有些喘不過氣，可這一年若不堅持，大三與大四兩年，她就將變得平庸。她要出國，系裏送出留學的名額不多，教導員很看好她，但她仍然不敢掉以輕心。小z在這一塊兒與她更像是戰友，兩個人有共同留法目標，這也是兩人有許多共同話題的另外一個原因。

這件事她還沒對任何人講過，這是她大一就已經做了的決定，她一直默默為之努力，卻並沒有告訴任何人，父母那邊，是她本就話少，而周清茗這裏，是一開始對於這段感情她雖然極力投入去扮演一個好的女朋友卻一直無法真的進入角色不知道應該站在什麽樣的位置去怎麽與她去商量未來，而現在，是因為周清茗在鋼琴這一塊兒天賦異稟，深受她的老師喜歡，總隨著自己的老師全國乃至全世界的飛，去參加一些演出或者跟著老師漲見識，且她們還年輕，關於以後的打算，太過久遠，她怕一提起來，就會影響周清茗可能遇見的需要做的決定。這一拖，就是一年多，時間越久她越不知道如何開口。

許諾瞇著眼，在課間的十分鐘休息時間裏迷迷糊糊的睡著了，耳邊傳來話筒講話的聲音的時候，她才擡起頭揉了揉眼睛，迷糊中覺察到有人在翻小z的課本，她側過頭，視線落在身邊的人身上，卻看見周清茗有些模糊的臉。她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再睜開時，看見周清茗溫柔而清晰的笑臉，她有一瞬間的頭腦當機，隨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幹凈的屏幕，這才擡頭訥訥的問：“怎麽這麽快已經到了？”

周清茗沖她眨眨眼，抿了抿唇笑的燦爛，伸手拉著她放在桌上的左手，毫不做作的回答：“我想你了，所以請師傅開快些，再快些。”

許諾低眉，看了一眼放在周清茗座位下的行李箱，又擡眼看著她還保留著演出時略深的妝容的臉，一時心口發酸，咬了咬唇，沒有說話。

“怎麽啦？”周清茗見她表情有些難過的樣子，偏著頭小聲問：“你都不想我麽？可是我好想你，兩個星期沒見到你了，演出時間多半在晚上，你學習又忙，等我結束了也不敢給你打電話…”

許諾搖頭，反手握著周清茗纖長的手指，指腹輕輕滑過她指尖上薄薄的繭殼，笑著問：“累麽？”

“不累，能看見你，怎麽都不累。”周清茗話剛說完，忍不住捂著嘴打了個呵欠。

許諾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無奈的笑著拍拍她的手，指著桌面：“你趴著休息一下，還有一個小時就結束。”

“嗯。”周清茗乖巧點頭，大約是這兩個星期的奔波實在將她累到了極致，她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拽著許諾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擱著，很快就睡了過去。

對許諾而言著實有些軟綿枯燥的選修課結束的時候，那位名字有些特殊，長得也很有些姿色的學姐老師突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決定，抽點名。

咋一聽她這麽一講，許諾原本有些困頓的神智突然來了精神，瞪大眼睛盯著講臺方向。

只見著那位俞老師慢悠悠的翻開選修花名冊，一行一行往下看著名字，所有人都沒了聲音，屏著呼吸好像在等待一場淩遲的執行。

“張清。”

俞老師清亮的聲音從過道邊的音響裏傳來的時候，許諾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耳朵被人從頭上提了起來，猶豫了一秒鐘，她硬著頭皮擡著頭看向講臺答了一句：“在。”

俞讚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長，在許諾以為她看出什麽了的時候，她卻轉過頭，喊了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許諾松了一口氣，將自己和小z的書都裝進背包準備下課。

點名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後，俞讚的聲音再次提起許諾的耳朵，那聲許諾，直接讓她幾乎當場暈厥，怎麽的就這麽巧？

正當許諾猶豫著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俞讚敲了敲話筒，提醒大家保持安靜，又說了一句：“法語系，許諾，在麽？”

許諾揪著手指低著頭，想硬著頭皮裝自己不在，心裏著實有些郁悶起來，這個逃課的鍋，她要替張清那廝背了。

“許諾，法語系的許諾，不在麽？”

俞讚的聲音再次落下，周清茗從沈睡中醒來，她擡起頭，疑惑的看了一眼講臺前的老師，偏過頭對著許諾用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大部分人聽清楚的聲音問道：“老師在叫你…你怎麽不回答？”

說完，又迷迷糊糊的舉著許諾的手看向俞讚說：“老師，許諾在這裏。”

許諾被迫舉起手來，恨不得挖個坑埋了自己，她剛一緊張，倒忘了周清茗完全可以替代小z點名，現在好了，丟臉了不說，還很可能給這個學姐留下特別差的映像，影響學分。

當堂的同學聽了周清茗的話，都楞了一下，隨即分分轉過頭看向她們哈哈笑起來。

俞讚拍了拍話筒，轉過頭，視線先是落在周清茗身上，隨後才轉到臉紅到耳根的許諾身上，用看似漫不經心卻又總帶著些意味深長的味道的眼神盯著許諾，問：“那麽，請問，這位同學，你到底是許諾，還是張清？”

“…對不起老師，我是許諾。”許諾站起身，飛快的看了俞讚一眼，又低下頭去，這場景簡直太尷尬了。

下課後許諾原本打算就這樣了，回去給張清說一下被點了名，結果回過神來的周清茗拉著她硬是從教室第一排的位置追到教學樓外攔著俞讚的路，求她原諒。

哪知道周清茗可憐巴巴的說了半天，俞讚只是挑了挑眉，用與她年齡根本不符合的冷靜的表情對著她問了一句：“你，恐怕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周清茗一時語塞，憋了一口氣不說話了。

許諾捏了捏周清茗的手，深吸了一口氣，面對著俞讚，不知道為什麽，從開始點名開始，她就總覺得眼前這個人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讓自己有一種被針對的感覺，可自己與她從未見過，而且自己也從來沒有與誰針鋒相對過，怎麽能得罪了她呢？

“俞老師，對不起，今天的事是我的錯，假如你要記錄，請記我的名字。”

俞讚聽了話，側眉看向許諾，用一種很不符合老師身份的眼神睨了她一眼，輕嗤：“我倒不知道，你還挺有義氣。”

“……”俞讚的話，讓許諾更加摸不著了頭腦，她疑惑的看著她：“我答應幫她答到。”

“哼，”俞讚輕哼了一聲，擡手撩了撩自己的長發，用與剛剛教室裏一樣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許諾一眼，雲淡風輕的說：“回去吧，放心，我不會記你們任何人的名字。不過是無聊，想確定一些事情而已。”

“……”

“謝謝老師！”許諾還沒鬧明白怎麽回事，心裏疑惑的時候，周清茗已經先她一步反應過來，拉著她給俞讚鞠躬道謝：“果然，您這麽年輕漂亮，一看就和那些非要點名簽到的老頑…哦，老師，不一樣！”

俞讚挑眉，不置可否。轉身離開的時候瞥了一眼許諾與周清茗拉著的手，嘆了一口氣。

許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被人群吞沒，心裏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這位俞老師，在某些方面，和顏如一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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