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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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諾上課的地方，是一間規模不小的培訓班，教室設在舊學校暫時廢棄的教學樓裏，主要為初高中的學生課外補課與作業輔導。
許諾輔導的課程有兩門，英語與生物，在來此之前，她從未對負責人提過自己擅長的科目，只聽負責人說已經從周清茗那裏打聽過所以提前安排了課程與課時。
相較於其他老師的輔導時間，許諾的培訓課程設計的很有規律，基本都是每天四堂課，上午下午各兩堂。
最初許諾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妥，直到她知道因為自己輔導的都是高二年紀的學生相對於其他低年級的學生而言行為稍微成熟些，所以教室安排在頂樓的時候，她才忽然覺得有些難受起來。
等她真的在周清茗的陪伴下再一次走進樓梯間的時候，她忽然腳步沈重的幾乎無法擡離地面。
低頭看了一眼卷在手中的花名冊與教材，許諾深吸了一口氣，仰頭看著前方的階梯，神色黯然。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換一個角色，以她曾經的姿態，走她走過的路。
一切都太過湊巧，上課的教室正好在四樓走廊盡頭的教室，教室門口高二五班的門牌上鋪滿了灰塵，銹跡斑斑的牌面上偌大的字體只剩白色油漆的輪廓，走廊裏有個留著中長發穿著灰色羽絨服的女生正躬著背掃落在地上的香樟樹葉。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見到許諾與周清茗，先是楞了一下，隨後笑著同她們打招呼：
“你們來了。”
“教室沒有打掃麽？昨天不是讓工人打掃過麽？”周清茗上前，試圖接過女生手裏的掃把。
女生擡手躲開，表情自然大方：“昨天打掃過也通了風，不過昨晚刮了風，我上來時看見落了滿地的樹葉，反正還沒到上課時間，大家都沒來，我也無聊，就掃一掃。”
許諾站在兩人身後靠近陽臺欄桿的位置，漠然的盯著眼前被寒風吹的只剩稀稀拉拉幾片樹葉的香樟樹，心瑟瑟的痛。
“你在外面等一下進吧，我去樓下看看其他班的同學和老師到了沒有。”周清茗陪著站了一會兒，就下了樓，據說這個培訓單位是她爸爸朋友開的，她在中間當了個小小的負責人，工作就是清點學生與老師。
許諾側身對她點頭，任由她幫自己整理了出門前沒有整理好的衣領，說了句好。
周清茗走後，她在往走廊更深更靠近教室門的地方走去，站在邊緣，隔著內操場枯黃的枝丫樹葉盯著落了鐵鎖的宿舍樓，心裏五味雜陳。
將腳下的枯葉都打掃好之後，女生將掃把與垃圾鏟放在腳邊，走到陽臺角落，站在與許諾距離大約兩米的地方，朝著她看的方向望去，之後收回視線，側頭看著許諾的側臉，猶豫了一下，才喊她：“許老師？”
耳邊陌生的名詞試探的聲音劃過，像一陣風，並沒有在許諾大腦裏留下痕跡。她一動不動的站在欄桿前，雙手相信緊貼著生了銹冰涼透骨的鐵欄桿握緊，眸光深遠，卻無光。
“許諾？”
女生又叫了一次，換了稱呼。許諾回頭側臉，有些空洞的眸光落在她被冷風吹的微紅的臉上，意識到自己剛剛神游了之後，輕聲咳嗽了一下，禮貌的對她點了點頭：“你認識我？”
“認識。”女生點頭，臉上的笑自然大方，見許諾表情茫然，她索性轉身，略微斜靠著欄桿，指著內操場後遠處的位置：“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高二，我初三。”
許諾心頭疑惑不散，她仔細的將女生打量了一番，沒有半點記憶，只能繼續禮貌的點頭，微笑。
“你不記得我也正常，高中時的你位置太高，太耀眼。”
許諾皺眉，這話聽上去，好似曾經她們有過交集，並不是她一方認識自己而已：“你是…？”
“那次你們班輪衛生周，你和你的朋友正好被分到初中部打掃衛生。”
“……”女生並沒有立刻把話說完，許諾聽著她的話，試圖回憶起當初的場景，可是於她而言，那些事情太過久遠，太過微不足道，她能記起的關於那一個星期的衛生周的事情，只有和顏如一在小花園的那場對視和那只從她手裏得來的冰涼可口的水蜜桃。
“你們本來有高中部的體育區域，但因為保持衛生，基地暫時轉移到初中部，所以…你們搶了我們的乒乓球臺…”說到這裏，女生停頓了一下，重新側頭面向內操場，揚起頭笑的燦爛：“那是我第一次見你，我記得你，你站在人群角落，用無比煩悶的語氣抱怨說：吵死了。”
“哈哈，到現在，我還記得你當時的表情，精神不好，表情有點煩躁，像是失眠了很久情緒不佳。”
許諾努力的去回憶她說的那件事，最後，也只依稀想起當時的場景與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什麽會因為一張球臺吵的那麽厲害呢？她當時不理解，現在，也不理解。
“噢，我以前…是比較…”停頓了一下，許諾尷尬的壓了壓唇角“…比較…”應該怎麽形容當初的自己呢？不合群？孤僻？不可一世？
沒等許諾說話，女生已經先一步開口：“比較特別，和誰都很遠，像是無法靠近。”說著，她往許諾這邊看了一眼，用玩味的表情笑笑的看著許諾：
“你好似從未刻意針對過誰，卻渾身都帶著不容人靠近的鋒芒，那時候我本以為會有一場驚動校長的打鬥，卻沒想到你隨口抱怨了一句，那張球桌就重新歸還給了初中部。那個人，他眼裏心裏，都是你。所以你無關痛癢輕飄飄的一句話，他就頭也不回的收了手，還沒有絲毫覺得不妥。不過你肯定不記得了，我當時有走到你們面前，對你和他說過謝謝。”
那個人？聽到這裏，許諾終於從對話中找到了一點點重點。她笑著搖搖頭，說：“他在科技大學讀本碩連讀，你加油。”
女生表情一滯，隨後一改剛才大方的模樣，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謝謝，不過是一場沒有開始就結束了的單戀，只是看見你，有些意外，忽然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罷了。”
許諾擺了擺手，真真假假，有情無情，她沒有評判的資格，所以她只是拿起放在陽臺上的教材，轉身往教室走去。
“許諾。”
“什麽事？”許諾回頭。
“你和周清茗，你們…”
這樣直白的問題若是放在以前，許諾大概會反感，但現在，她只是背對著女生，靜默的站了兩秒，什麽也沒說就重新走向了教室門。
女生的問題許諾選擇了忽略，可她卻無法逃避忽然而至的來自內心深處的對自己的靈魂拷問，過去的一切，真的能怪到其他人身上嗎？當初一切發生的時候，女生還只是個剛上初三的學生，如今她們一眼看出自己和周清茗之間的關系並能直接的問出口，能直接證明當初所謂的處理不過是學校刻意的為了掩蓋這個醜聞而飛快的將顏如一調離工作崗位罷了，那些風言風語，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人，沒有一個落下，而自己幼稚的沈浸在被自己無限放大的被拋棄的痛苦裏，卻一直忽略了，顏如一雖立在那三尺講臺之上，看似成熟，卻不過，也只是個比自己只大了兩歲的小女生…
如果當初，她有哪怕一次強硬的表態去接受一切包括轉校的懲罰，是不是，顏如一就不用走？可是如果…哪有什麽如果…事實是，自己就是沒有替她承擔過任何啊，她就是走了啊…
眨了眨眼，許諾擡頭望著黑板上邊角已經脫了膠的誓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沒想過補習班會開在這裏，如果提前知道，或許，她會拒絕，因為這裏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對放不下的過去的提醒，講臺，課桌，甚至是桌上放著的粉筆，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曾得到一個人所有的愛，然後，將它弄丟了……
身邊有學生側身走過，衣角摩擦的時候許諾低下頭側身往旁邊靠了靠，看了一眼教室裏零星的幾個人，補習的人還沒到齊。
許諾走上講臺，坐在那張看上去有些破舊的椅子上，將手裏的教材放在講桌上，指尖點了點書面，疊著腿坐下，往教室門口看去，對面教學樓門窗緊閉著，布滿灰塵的玻璃窗已經無法看清教室內的景象，遠遠的望著黑乎乎的一片，像是一個個通往深淵地獄的黑色大門，曾經高三學子堆滿桌的書都不見了，朗朗的讀書聲與嘻哈的打鬧聲沒有了，就連眼前的香樟，都沒了生氣。一切都變了呵…許諾搖了搖頭，她記得那裏是趙驍的班級，他曾經喜歡顏如一，大約像自己的喜歡一樣深沈，只是他足夠成熟，懂得什麽叫做進退，而不像自己，像只被蒙著眼睛奔跑的犀牛，橫沖直撞的愛，傷害了那麽多人。
第一次以老師的姿態站在講臺後面的時候，許諾面對著教室裏十幾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高二學生，一時間心裏有些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悵然的情緒，讓她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
周清茗從教室後門進來，端坐在最後排空曠的位置，用飽含崇拜的眼神看著她，臉上得意的笑容絲毫不做掩飾。
許諾深吸了一口氣，視線本能性的從教室右邊往左邊看過去，將座位上的人數默數了一遍，然後低下頭，在講臺上的名單上看著那一串名字，手指順著格子慢慢往下，移到最後一個格子時，她忽然不自覺的頓下動作，隨後，忍不住心微微發抖。
她還記得顏如一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的場景，她纖細的手指也曾這樣緩緩的順著班級的花名冊往下，最後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然後，絲毫未做停頓的喊：許諾。
她忽然想起，如今她走上這三尺講臺之做的事，和她當初做的，如出一轍。她坐在顏如一曾經坐過的椅子上，用她曾經喜歡的姿勢面對著教室外，然後像她一樣一個一個的往下看著名字，也跟她一般從教室的右邊看到左邊，雖然這裏現在坐著的學生，不到當初的三分之一…可是一切，都是她的習慣，她從沒有意識到自己將顏如一的一舉一動都刻在了心裏，無需練習，一舉手，一投足，就是她…
後來那一堂課上了些什麽，許諾走出教室，就已經忘了，下樓時周清茗興奮的在她耳邊說過的鼓勵的話，她一句，也沒有聽清。
回公寓的路上，先前那個女生一直在和周清茗講話，她跟在兩人身邊，看著周清茗開心的恨不得手腳並用的和那個女生講話，時不時還會誇自己幾句，興奮的好像每一句誇獎都是給她自己的樣子沒有做聲。腦子裏混亂做一團，情緒像是一團被貓裹亂了的毛線團，說不清到底哪一頭更悲傷。
三個人兩前一後走到教師公寓前邊，忽然有人在五十米外的地方朝她們喊話，許諾轉過身去，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認出是那個曾經在自己的宿舍出現過的歷史老師，顏如一的校友。她微微低下頭，在那麽一瞬間，她下意識的想要躲開，躲到距離周清茗遠遠的位置。
“去吧，夏夏，叫你呢。”
“那我過去了，有空一起出去吃串串啊。”女生朝兩人揮了揮手，擡腳飛快的往那個老師跑過去。
“我們回去吧，累了吧，上去休息一下，喝點兒水護護嗓子，你講的太棒了。”夏夏跑開後，周清茗回身自然的挽著許諾的手往樓道走去。
許諾順從的跟著她一路往前，在兩人即將走進門洞的時候，她忽然鬼使神差般回頭望去，視線與正往自己這邊看過來的那位老師在空中碰撞，距離很遠，許諾看不清她臉上具體的表情，卻不知為何，忽然間心裏有一種沈入了更深的深水中的壓抑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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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諾輔導的課程有兩門，英語與生物，在來此之前，她從未對負責人提過自己擅長的科目，只聽負責人說已經從周清茗那裏打聽過所以提前安排了課程與課時。
相較於其他老師的輔導時間，許諾的培訓課程設計的很有規律，基本都是每天四堂課，上午下午各兩堂。
最初許諾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妥，直到她知道因為自己輔導的都是高二年紀的學生相對於其他低年級的學生而言行為稍微成熟些，所以教室安排在頂樓的時候，她才忽然覺得有些難受起來。
等她真的在周清茗的陪伴下再一次走進樓梯間的時候，她忽然腳步沈重的幾乎無法擡離地面。
低頭看了一眼卷在手中的花名冊與教材，許諾深吸了一口氣，仰頭看著前方的階梯，神色黯然。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換一個角色，以她曾經的姿態，走她走過的路。
一切都太過湊巧，上課的教室正好在四樓走廊盡頭的教室，教室門口高二五班的門牌上鋪滿了灰塵，銹跡斑斑的牌面上偌大的字體只剩白色油漆的輪廓，走廊裏有個留著中長發穿著灰色羽絨服的女生正躬著背掃落在地上的香樟樹葉。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見到許諾與周清茗，先是楞了一下，隨後笑著同她們打招呼：
“你們來了。”
“教室沒有打掃麽？昨天不是讓工人打掃過麽？”周清茗上前，試圖接過女生手裏的掃把。
女生擡手躲開，表情自然大方：“昨天打掃過也通了風，不過昨晚刮了風，我上來時看見落了滿地的樹葉，反正還沒到上課時間，大家都沒來，我也無聊，就掃一掃。”
許諾站在兩人身後靠近陽臺欄桿的位置，漠然的盯著眼前被寒風吹的只剩稀稀拉拉幾片樹葉的香樟樹，心瑟瑟的痛。
“你在外面等一下進吧，我去樓下看看其他班的同學和老師到了沒有。”周清茗陪著站了一會兒，就下了樓，據說這個培訓單位是她爸爸朋友開的，她在中間當了個小小的負責人，工作就是清點學生與老師。
許諾側身對她點頭，任由她幫自己整理了出門前沒有整理好的衣領，說了句好。
周清茗走後，她在往走廊更深更靠近教室門的地方走去，站在邊緣，隔著內操場枯黃的枝丫樹葉盯著落了鐵鎖的宿舍樓，心裏五味雜陳。
將腳下的枯葉都打掃好之後，女生將掃把與垃圾鏟放在腳邊，走到陽臺角落，站在與許諾距離大約兩米的地方，朝著她看的方向望去，之後收回視線，側頭看著許諾的側臉，猶豫了一下，才喊她：“許老師？”
耳邊陌生的名詞試探的聲音劃過，像一陣風，並沒有在許諾大腦裏留下痕跡。她一動不動的站在欄桿前，雙手相信緊貼著生了銹冰涼透骨的鐵欄桿握緊，眸光深遠，卻無光。
“許諾？”
女生又叫了一次，換了稱呼。許諾回頭側臉，有些空洞的眸光落在她被冷風吹的微紅的臉上，意識到自己剛剛神游了之後，輕聲咳嗽了一下，禮貌的對她點了點頭：“你認識我？”
“認識。”女生點頭，臉上的笑自然大方，見許諾表情茫然，她索性轉身，略微斜靠著欄桿，指著內操場後遠處的位置：“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高二，我初三。”
許諾心頭疑惑不散，她仔細的將女生打量了一番，沒有半點記憶，只能繼續禮貌的點頭，微笑。
“你不記得我也正常，高中時的你位置太高，太耀眼。”
許諾皺眉，這話聽上去，好似曾經她們有過交集，並不是她一方認識自己而已：“你是…？”
“那次你們班輪衛生周，你和你的朋友正好被分到初中部打掃衛生。”
“……”女生並沒有立刻把話說完，許諾聽著她的話，試圖回憶起當初的場景，可是於她而言，那些事情太過久遠，太過微不足道，她能記起的關於那一個星期的衛生周的事情，只有和顏如一在小花園的那場對視和那只從她手裏得來的冰涼可口的水蜜桃。
“你們本來有高中部的體育區域，但因為保持衛生，基地暫時轉移到初中部，所以…你們搶了我們的乒乓球臺…”說到這裏，女生停頓了一下，重新側頭面向內操場，揚起頭笑的燦爛：“那是我第一次見你，我記得你，你站在人群角落，用無比煩悶的語氣抱怨說：吵死了。”
“哈哈，到現在，我還記得你當時的表情，精神不好，表情有點煩躁，像是失眠了很久情緒不佳。”
許諾努力的去回憶她說的那件事，最後，也只依稀想起當時的場景與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什麽會因為一張球臺吵的那麽厲害呢？她當時不理解，現在，也不理解。
“噢，我以前…是比較…”停頓了一下，許諾尷尬的壓了壓唇角“…比較…”應該怎麽形容當初的自己呢？不合群？孤僻？不可一世？
沒等許諾說話，女生已經先一步開口：“比較特別，和誰都很遠，像是無法靠近。”說著，她往許諾這邊看了一眼，用玩味的表情笑笑的看著許諾：
“你好似從未刻意針對過誰，卻渾身都帶著不容人靠近的鋒芒，那時候我本以為會有一場驚動校長的打鬥，卻沒想到你隨口抱怨了一句，那張球桌就重新歸還給了初中部。那個人，他眼裏心裏，都是你。所以你無關痛癢輕飄飄的一句話，他就頭也不回的收了手，還沒有絲毫覺得不妥。不過你肯定不記得了，我當時有走到你們面前，對你和他說過謝謝。”
那個人？聽到這裏，許諾終於從對話中找到了一點點重點。她笑著搖搖頭，說：“他在科技大學讀本碩連讀，你加油。”
女生表情一滯，隨後一改剛才大方的模樣，不好意思的低下頭：“謝謝，不過是一場沒有開始就結束了的單戀，只是看見你，有些意外，忽然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罷了。”
許諾擺了擺手，真真假假，有情無情，她沒有評判的資格，所以她只是拿起放在陽臺上的教材，轉身往教室走去。
“許諾。”
“什麽事？”許諾回頭。
“你和周清茗，你們…”
這樣直白的問題若是放在以前，許諾大概會反感，但現在，她只是背對著女生，靜默的站了兩秒，什麽也沒說就重新走向了教室門。
女生的問題許諾選擇了忽略，可她卻無法逃避忽然而至的來自內心深處的對自己的靈魂拷問，過去的一切，真的能怪到其他人身上嗎？當初一切發生的時候，女生還只是個剛上初三的學生，如今她們一眼看出自己和周清茗之間的關系並能直接的問出口，能直接證明當初所謂的處理不過是學校刻意的為了掩蓋這個醜聞而飛快的將顏如一調離工作崗位罷了，那些風言風語，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人，沒有一個落下，而自己幼稚的沈浸在被自己無限放大的被拋棄的痛苦裏，卻一直忽略了，顏如一雖立在那三尺講臺之上，看似成熟，卻不過，也只是個比自己只大了兩歲的小女生…
如果當初，她有哪怕一次強硬的表態去接受一切包括轉校的懲罰，是不是，顏如一就不用走？可是如果…哪有什麽如果…事實是，自己就是沒有替她承擔過任何啊，她就是走了啊…
眨了眨眼，許諾擡頭望著黑板上邊角已經脫了膠的誓詞，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沒想過補習班會開在這裏，如果提前知道，或許，她會拒絕，因為這裏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對放不下的過去的提醒，講臺，課桌，甚至是桌上放著的粉筆，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曾得到一個人所有的愛，然後，將它弄丟了……
身邊有學生側身走過，衣角摩擦的時候許諾低下頭側身往旁邊靠了靠，看了一眼教室裏零星的幾個人，補習的人還沒到齊。
許諾走上講臺，坐在那張看上去有些破舊的椅子上，將手裏的教材放在講桌上，指尖點了點書面，疊著腿坐下，往教室門口看去，對面教學樓門窗緊閉著，布滿灰塵的玻璃窗已經無法看清教室內的景象，遠遠的望著黑乎乎的一片，像是一個個通往深淵地獄的黑色大門，曾經高三學子堆滿桌的書都不見了，朗朗的讀書聲與嘻哈的打鬧聲沒有了，就連眼前的香樟，都沒了生氣。一切都變了呵…許諾搖了搖頭，她記得那裏是趙驍的班級，他曾經喜歡顏如一，大約像自己的喜歡一樣深沈，只是他足夠成熟，懂得什麽叫做進退，而不像自己，像只被蒙著眼睛奔跑的犀牛，橫沖直撞的愛，傷害了那麽多人。
第一次以老師的姿態站在講臺後面的時候，許諾面對著教室裏十幾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高二學生，一時間心裏有些說不清是緊張還是悵然的情緒，讓她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
周清茗從教室後門進來，端坐在最後排空曠的位置，用飽含崇拜的眼神看著她，臉上得意的笑容絲毫不做掩飾。
許諾深吸了一口氣，視線本能性的從教室右邊往左邊看過去，將座位上的人數默數了一遍，然後低下頭，在講臺上的名單上看著那一串名字，手指順著格子慢慢往下，移到最後一個格子時，她忽然不自覺的頓下動作，隨後，忍不住心微微發抖。
她還記得顏如一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的場景，她纖細的手指也曾這樣緩緩的順著班級的花名冊往下，最後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然後，絲毫未做停頓的喊：許諾。
她忽然想起，如今她走上這三尺講臺之做的事，和她當初做的，如出一轍。她坐在顏如一曾經坐過的椅子上，用她曾經喜歡的姿勢面對著教室外，然後像她一樣一個一個的往下看著名字，也跟她一般從教室的右邊看到左邊，雖然這裏現在坐著的學生，不到當初的三分之一…可是一切，都是她的習慣，她從沒有意識到自己將顏如一的一舉一動都刻在了心裏，無需練習，一舉手，一投足，就是她…
後來那一堂課上了些什麽，許諾走出教室，就已經忘了，下樓時周清茗興奮的在她耳邊說過的鼓勵的話，她一句，也沒有聽清。
回公寓的路上，先前那個女生一直在和周清茗講話，她跟在兩人身邊，看著周清茗開心的恨不得手腳並用的和那個女生講話，時不時還會誇自己幾句，興奮的好像每一句誇獎都是給她自己的樣子沒有做聲。腦子裏混亂做一團，情緒像是一團被貓裹亂了的毛線團，說不清到底哪一頭更悲傷。
三個人兩前一後走到教師公寓前邊，忽然有人在五十米外的地方朝她們喊話，許諾轉過身去，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一眼就認出是那個曾經在自己的宿舍出現過的歷史老師，顏如一的校友。她微微低下頭，在那麽一瞬間，她下意識的想要躲開，躲到距離周清茗遠遠的位置。
“去吧，夏夏，叫你呢。”
“那我過去了，有空一起出去吃串串啊。”女生朝兩人揮了揮手，擡腳飛快的往那個老師跑過去。
“我們回去吧，累了吧，上去休息一下，喝點兒水護護嗓子，你講的太棒了。”夏夏跑開後，周清茗回身自然的挽著許諾的手往樓道走去。
許諾順從的跟著她一路往前，在兩人即將走進門洞的時候，她忽然鬼使神差般回頭望去，視線與正往自己這邊看過來的那位老師在空中碰撞，距離很遠，許諾看不清她臉上具體的表情，卻不知為何，忽然間心裏有一種沈入了更深的深水中的壓抑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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