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三天，顏如一有兩天在高二五班監考。

臨考前，許諾沒有再去走廊等她出現，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養神。餘光裏肖菁坐在她身邊，幾度欲言又止，她都知道，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微微低著頭故作認真的邊看手裏的課堂資料邊轉著手裏的圓珠筆。

顏如一的身影才剛剛從樓梯轉角進入教室後面的走廊，班上的原先還不算太吵的聲音就陡然增加了一個幅度的分貝。

嘻笑的，看笑話的，當當事人不在場放肆討論的，什麽都有，許諾擰著眉，將手裏的圓珠筆握緊，掌上青筋突起，她在盡全力去當那些迎面懟到顏如一和自己身上的難聽的字眼都是一陣風，吹過就算了。

顏如一面色如常的走進教室，許諾不知道她將那些話聽進去了多少，只知道她並沒有表現出什麽異樣，還沒到考試的時間，她把手中的試卷放在講桌上，之後便坐在講臺後面，低下頭去。

沒有人制止，那些不堪入耳的討論聲變得更加肆無忌憚起來，她和顏如一的事情，她到現在依然不知道是被誰看到了，過去的兩個個星期她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要不是顏如一那天對她提起，以她不八卦不站群的性格，或許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然而短短的兩天周末過後，原本封閉的消息卻又突然全校皆知。顏如一要承受的壓力她不用想也知道，可她又無法為她做什麽，當顏如一裝作聽不見看不到的樣子來到教室，面對著這自己是主角又根本無法忽略的討論聲，她心裏，該有多難過？

她曾經單純的說的不在乎，如今看來，多麽的蒼白可笑。她太渺小，渺小到，她根本無法保護顏如一任何，她甚至沒有辦法去叫那些厭惡的聲音放低一些，當事人還在，他們不懂得如何去尊重一個人。

身後轟的發出一聲巨響，許諾只覺得椅背像是被人陡然往前推了一把，她身體不由的前傾了四十度，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張祁鳴暴躁的怒吼：“沒完沒了了是吧？！都特麽當老子是死人啊！”

許諾擺好板凳，擡頭往後看去，只看見身後一片狼藉，張祁鳴的書桌翻倒在地，簽字筆和練習冊散了一地。

而當事人正漲紅了一張臉，右手裏拽著一支破了的簽字筆，拳頭上破了皮掛著一絲血跡。

“張祁鳴，馬上考試了，你在做什麽？”顏如一站在講臺上，正聲朝這邊發問。

張祁鳴斜眼睨了顏如一一眼，眼神裏帶著許諾從未見過的暴戾氣，他沒有說話，卻莫名的勾起一抹陰森森的笑。

朱源伸手拉了拉他衣角，這邊陪著笑給他說算了那邊又擡著嗓子說：“其他人我就不管了，但是在五班，誰敢再嘰嘰歪歪說些有的沒的，我不管他是男是女，就一句話，小心點。”

許諾彎腰將滾到自己腳下的一只簽字筆撿起來，伸手遞給正撿了書直起腰的張祁鳴，張祁鳴一臉冷漠的接過去。

許諾從沒見過這樣的張祁鳴，他本性並不壞，很少主動生事。她看著他鐵青的臉，對他心存感激。

上課鈴響起，張祁鳴整理書桌的聲音大的離譜，顏如一敲了敲講桌，讓大家安靜準備考試，話還沒說完，後排就傳來一聲戲謔的笑：“哎呀，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啊，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這戲可真…”

許諾認出來那是一向與朱源不對付的一個小混混的聲音，她皺著眉轉身往他坐的那個方向看過去，卻在同一時間看見張祁鳴暴跳如雷的爬上了桌子一路從教室右邊第三排的位置跨過幾名尖叫著的女生的桌子跳到那個吊兒郎當話還沒說完的人面前，照著那人臉上就是一拳：“聽不懂老子的話是不是？！”

教室裏瞬間亂成了一鍋粥，女生們尖叫著擠成一團，膽小的男生站在角落不敢大聲說話，另外幾個和那個男生關系鐵的剛想去幫忙，朱源已經繞過幾個人擠到人群中間，拖著一條凳子虎視眈眈的看著一群想要幫忙的人咬牙切齒的喊：“來啊！打啊！”

顏如一擠進人群中間，盡全力去抓住張祁鳴沒命的往身下的人身上落下去的拳頭，被暴怒的張祁鳴反手揮開，拳角落在顏如一眼角，她身邊的女生頓時發出一聲驚叫。

許諾只覺得心一下子被提到嗓子眼，她推開眼前擠成一團的人沖到顏如一身邊，顏如一緩緩擡起頭，撩開散亂的長發露出右臉的時候，許諾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快暈過去。

不知道是張祁鳴的指甲刮著她了還是還是什麽，顏如一眼角破開一條接近一公分的口子，她擡起頭的時候，刺目的鮮血正從她右眼眼角緩緩滑落，血糊糊的樣子，可憐又狼狽，顏如一睜不開眼睛，雙眼不停的流著淚。

“張祁鳴！！！”

許諾氣的渾身發抖，她看著顏如一忍不住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怒吼，轉身用盡全力抓起被她這一聲喊的有一瞬楞神的張祁鳴，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在他右臉上留下重重的一巴掌。

所有人都楞了，沒有人在說話，好像沒有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哈哈…”張祁鳴忽然發出一聲爆笑，沾了血的食指指著許諾，笑到前仰後合，笑到淚流滿面，他近乎瘋狂的捉著許諾的雙肩，撕心裂肺的喊她的名字：“許諾啊，許諾啊！！！”

因為有事來遲了的另外一名監考老師和聽到動靜的其他班的老師學生從後門沖了進來，所有人都被拉開，躺在地上那個人已經被打的鼻青臉腫嘴角流血站立不穩，幾個學生在老師的指揮下背著他匆匆下了樓。

老王這時候從人群中擠進來，看了一眼這戰場，捶胸頓足的對著張祁鳴和朱源一通罵，張祁鳴定定的站在原地，游魂般沒了反應。

人群還沒散去的意思，老王左右看了看，照著還抓著板凳的朱源腿上就踹了就踹了一腳：“還不快收拾好準備考試？！你們是不是要把我氣死才安心？！”

所有人在收拾翻倒的桌椅的時候，許諾回身扶著顏如一往教室外面走，她眼角已經掛起了一大團淤青，那個流血的口子依然緩慢的往下流著血，扶著顏如一的手不停的發抖，許諾吸了吸鼻子，憋著硬是不讓眼淚流下來。

“許諾！”

老王從混亂中抽回身來，在後排大聲喊許諾：“你不要去了，讓肖菁和顏老師去醫院，你留下考試。”

許諾硬著脖子，憋著一口氣沒有說話，誰也沒有搭理依然扶著顏如一往外走。

“許諾！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老王的聲音擡的更高了些，身後一雙雙眼睛全都朝自己這邊射來一束光，許諾頓了頓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剛想說話，就聽見顏如一疲憊的用命令的口吻開口：“回去。”

“我不。”牙關一松，眼淚就落了下來，許諾倔強的扶著顏如一還要往外走。

顏如一卻死死的定在原地，說什麽也不動了：“回去。”她再次對許諾說道，聲音軟了些，但是依然不容置疑。

許諾擡手側臉在肩膀上擦了擦眼睛，始終抓著顏如一的手，哽咽著堅持：“我不。”

“許諾！”顏如一揚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偏頭面向著許諾。

許諾看著她用力的撐開右眼，眼裏掛著深深的血絲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可怕。

“你今天敢走出這個教室，我明天就辭職！”

顏如一的話起到了作用，許諾迅速的松開了她的手，卻抑制不住的抽泣起來，肖菁上來的時候，她下意識的抓著她的手，哽咽著說：“肖，肖菁，拜托你…”

肖菁看著她哭，忍不住也跟著啜泣起來，連連點頭答應叫她放心，之後才扶著顏如一走了。

許諾擡手抹了抹眼睛，努力壓抑著抽泣，紅著眼睛回到座位，張祁鳴攤在座位上看著她從講臺的位置一路過來，表情微動，沒有說話。

因為還要考試，老王硬是憋著這口氣沒有發，他替代了顏如一的位置臨時當起監考老師發了試卷，之後便沈著臉坐在講臺後面，教室裏氣壓低到前所未有，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就連翻折試卷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許諾心裏放不下，她怕顏如一臉上留疤，更怕張祁鳴那一拳會傷到她的眼睛。她開始後悔沒有跟出去，這樣在這裏坐著擔心的時間對她來說簡直是一種人間煉獄般的折磨。

交卷的時候，她和張祁鳴同時上交了兩張白卷，老王看見的時候氣的嘴角不停的抽抽，收好試卷之後幹脆對著兩個人呵斥了一聲：“馬上到辦公室來！”之後背著手氣急敗壞的走了。

辦公室裏的老師見兩人一前一後跟在老王身後進來，紛紛圍上來痛心疾首的指著張祁鳴問他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情，打同學打老師，沒有一點學生的樣子。

張祁鳴從頭至尾抿著唇，一言不發的站在他們中間。

等說夠了張祁鳴，那群老師又圍上許諾，但多半都是張了張嘴，表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搖搖頭嘆息著走開了。

老王則站在辦公桌前，沈著聲音給張祁鳴的家長打電話，通知來學校一趟。許諾原本以為自己也會一樣得到請家長的懲罰，老王卻在掛了電話之後沒再繼續撥號，只是把張祁鳴拉到旁邊痛心疾首的說教了一番。問張祁鳴知不知道錯了，張祁鳴硬著脖子看著許諾，一直不做聲。

老王氣急，左右來回踱著步搓著手唉唉的嘆氣。大概是一個班上唯二的兩個有希望上重點的學生同時出了問題還一個比一個嚴重讓他實在難受，他不停的抓著本就稀薄的頭發，不停的給另外的老師說：“你們看你們看。現在的學生真的不好教啊！”

其他老師聽了話，紛紛投來同情的目光，卻又無可奈何。自己的學生還有一攤爛事，哪有功夫一直管別人的事。

“你說說你，你說說你！”老趙指著張祁鳴，止不住的跺腳：“等下你家人來了，買點東西去醫院看李慶安，請人家父母原諒你！”

張祁鳴禁著聲，不置可否。

“你，你…”見張祁鳴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老王又是一番捶胸頓足，視線轉到許諾身上，看她更是一臉冷漠，又礙於她的事情特殊，沒好在辦公室直接說她什麽，你了半天，一揮手，幹脆暫時眼不見心不煩說了一句：“你先回教室，下午我再找你。”

許諾得到了暫時的赦免，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辦公室，掏出手機給肖菁打電話問她顏如一怎麽樣。

肖菁簡單的說了一下情況，只是皮外傷，剛縫好口子顏如一在睡覺。許諾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她擡眼望著眼前茂盛的香樟樹葉，想勉強自己笑一下，卻莫名其妙的濕了眼角。

她第一次在心裏問自己，她和顏如一，該怎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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