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清早起來，一輪金盤當空高懸，檐角垂下的結成了冰的晶瑩冰柱，也滴答滴答的劃開了，水珠順勢滴落在臺階上，一遞一下，在這臘月天下，竟難得的透出三分暖意來。

宇文舒從馬車上步下來，沒上臺階，就站在下面，問了句什麽時辰，得了回話後，便負手而立，安心的等著。

謝府朱紅大門緩緩開，裏面是絕世佳人款款來。

謝拂平素不好擦胭脂，敷面是時下流行的，不然她也不愛那個，大約是天生麗質，便總覺得這些俗物，都糟蹋了她的那張臉。

今日難得的上了胭脂，還貼了金箔花鈿，完整的一套妝，精美到令人窒息的一張臉。

宇文舒也沒見過她這樣濃妝艷抹的模樣，一時看傻了眼。

今日入宮謝恩，依禮數她要著太子妃朝服，束發帶鳳冠，原本這一項該省了，畢竟她不是婚期將近，少說還要一年，但是聖人高恩，況且天家賜婚，就是十年八年，也沒有再改的道理，是以仍舊叫她著朝服帶鳳冠，隨宇文舒入宮謝恩去。

著了太子妃朝服就不能再佩禁步，腰間墜的也是宮裏賞出來的一應太子妃規制的物什。

繆雲和瑞珠一左一右的攙扶著她，剛邁出門檻來，她一眼瞧見了臺階下的宇文舒，就有些忸怩起來。

宇文舒回了神，三兩步上前去，沒往她面前走，反倒在那裏站住腳，遞過一只手：“來。”

謝拂猶豫再三，才又行兩步，把小手一擡，交到了他的手上去。

他拉著她，一步步引著她下了臺階來。

她不好意思，又覺得頭頂鳳冠壓的她幾乎直不起脖子，小聲問他：“我這樣子，是不是很奇怪？”

她美不自知，宇文舒嘴角上揚。

馬車是四駒並行的規制，王太子和準太子妃入宮叩拜謝恩，這是該有的規制。

車頂垂下的幔帳上，飛針走線是八爪蟒，一應都是定制，唯有一樣——

謝拂眼尖，瞧見了綴在翹角上的寶珠，她心裏默數了一遍，一共是六十四顆。

宇文舒托著她腰身，叫她上了車，自己才剛要撐著車轅翻身上去，卻看見眼前那只白凈的手，他笑了笑，放棄先前的想法，由她拉著，踩著上馬墩，鉆進了車廂內。

“你還沒告訴我呢，我這樣子，怪不怪？從來也沒這樣過……”她越說聲越小，他才剛坐下，她就急著問了，“濃妝艷抹，還帶著這麽重的鳳冠，我從府裏走出來，都覺得要被壓垮了。”

“你什麽樣，都很好看。”宇文舒伸手替她正了正頭頂的冠，剛想收回手，想了下，索性半托半扶著，“我替你分擔些重量，就不壓的慌了。”

“別，”謝拂忙去拉他手，“一會兒你胳膊要酸痛，就這麽著吧，以後總歸要習慣的。”

宇文舒說沒事兒，由著她拉扯了半天，還是替她扶著鳳冠。

謝拂臉上燥得慌，稍稍別開眼：“真是勞你費心記掛我，這車……這是宮裏有定制的吧？”

“恩？”替她扶冠這事兒其實很累人，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一點勞累的活計沒做過，果真如她所說的，胳膊很快就有了酸麻的感覺，可又不想叫她覺得沈覺得累，就咬著牙堅持著。

他一時間沒聽清她的話，仔細想了下，反應過來她再說那六十四顆明珠，低頭去看她：“是有定制，所以這是我特意去求了聖人，才加上去的，你要怎麽謝我？”

謝拂呆呆的，前世她嫁宇文郅時，他只是晉王，就算吃穿用度總有僭越之處，可王太子的規制，他總歸不敢明目張膽的動用，是以她從不知太子妃該是什麽樣的規制。

眼下他說特意去求了聖人，她信以為真：“那聖人要以為我驕奢成性，該不喜歡我了！”

她嗔怪，他卻異常滿足：“你這麽怕我阿娘不待見你？”

他又不正經起來，低了頭往她耳邊湊，以一種怪異的姿勢靠過去：“你放心，我的太子妃，才色過人，世間僅有，我阿娘，一定會很喜歡。”

車輪軲轆轉動，發出沈悶的響聲，改過了宇文舒的聲音，可謝拂仍然聽了個一清二楚。

她羞怯的把頭更垂下去。

寒風一陣，帶起車廂壁上的小簾子，也許是今日陽光過好了，謝拂恍然間瞥見一束金光，竟是從小簾子照進車廂內來的。

她詫異，就擡了頭想一探究竟，卻望進了宇文舒深邃而溫暖的星眸中。

謝拂心頭一顫，竟無端生出一種感覺——她所有的溫暖和陽光，其實都是面前這個男人，這個在一年後將會成為她夫主的男人，帶給她的。

“怎麽了？”見她出神，宇文舒便輕問出聲。

她搖頭，說沒事：“只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明明我才進京不到一年，卻好像經歷了三生一樣。”

“是嗎？”他不知想起什麽來，噗嗤一聲笑了。

謝拂不明就裏：“你笑什麽？”

“笑——”

笑什麽呢？

笑她從前張牙舞爪，眼高於頂，誰都不放在眼裏，見了他，也只有吵架拌嘴，連句討巧的話都不會說。

笑她那時身量小，明明連華服都還撐不起，卻偏要裝腔作勢端架子，可又每每不端到底去，逗弄幾句，她就原形畢露。

笑她學著什麽叫做步步為營，卻總有紕漏處，要他或是謝潛兄弟，處處為她善後，可她又不自知，或是知曉了，下次仍舊要犯錯，犯了錯，就低下頭，又或者眼裏閃著光芒，撒嬌賣癡，企圖遮掩過去。

笑她……

原來這短短一年的時間，謝拂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早都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裏。

“沒什麽，笑這時光美好，我們前途坦蕩，未來——”他貼了貼她的臉頰，“你我並肩，我許你錦繡河山，叫你睥睨天下，恣意狂傲。”

將來史書工筆下，你從謝氏娘子到謝皇後，只有字句珠璣的讚賞，絕不會有只字片語的詆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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