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九十八章喜事

關燈
在這道旨意發出的一個時辰後,含章殿前女官奉皇後殿下旨意,親至謝府,引著謝拂出門來,目送她登車,再由兩列十六個宮娥一路伴著,往宮城而去。

謝拂見到羊皇後時,還有些茫然,不知道她想做什麽。

不過……

她昔年到含章殿拜見,包括剛從兩浙回京時羊皇後召見她,她記憶裏的羊皇後,是雍容華貴,氣度無雙的。

母儀天下的人,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可偏偏叫人覺得沒有壓力,是很溫和的氣質。

眼下的羊皇後——她好似蒼老十數歲,枯坐在那裏,雙眼空洞無光,盯著遠方出神,可順著她目光方向看過去,那裏分明什麽也沒有。

謝拂站了有一盞茶的工夫,羊皇後都沒回過神看看她。

她心下猶疑,偏了頭去看先前的含章女官。

這女官原就是羊皇後近身服侍的,也不知是先前得了羊皇後吩咐,還是怎麽著,總之她跨上去一步,壓低了聲音回謝拂:“那三角高足凳上,原先擺著那位殿下奉上來的一只雙耳瓶,今兒才吩咐人收起來。”

她稱那位殿下,謝拂立馬就明白了。

她不敢直呼宇文郅名姓,哪怕他被貶為庶人,在這含章殿,羊皇後面前,她仍舊不敢。

謝拂其實是矛盾的。

當一切塵埃落地,宇文郅咎由自取,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時,她本該覺得暢快,前世的大仇得報,而宇文舒從此也會一帆風順,再沒有什麽人和事,能夠阻礙他。

可是看著眼前的羊皇後,她心下沒由來一陣悲愴。

這場鬥爭中,又有多少人,是無辜被犧牲的。

譬如晉王府一眾屬官,譬如瑯琊王氏那些無辜受牽連的子弟,再譬如,羊皇後。

宇文郅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即便是偏疼幼子,對這個長子,她付出的感情,也一定不會少,然而到頭來,白發人送黑發人,為的,竟然只是一把龍椅。

那至高無上的寶座,真有如此誘人嗎?

謝拂怔怔的,羊皇後漸次回了神,目光收回來,落在她身上:“你來了。”

她忙不疊的蹲身行禮,又問皇後殿下安好。

羊皇後搖頭:“斬立決,連個回旋的餘地都沒有。禦史臺將三十四條罪狀擬出來,你知道嗎——陛下,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就準了斬立決。”

謝拂呼吸一滯。

她還是沒有真切的感受過,皇權原來這樣叫人害怕,又原來,骨肉親情,不過如此,所有的一切,都不比皇位來的要緊。

也許羊皇後傳召她進宮,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找一個不久處深宮的外人,吐一吐苦水。

可她又不懂,為什麽會是她呢?

“謝拂。”羊皇後同她招手,等她猶猶豫豫挪過去跪坐在自己腳邊兒,羊皇後才把手落在她頭頂上,像個慈愛的長輩,語重心長的,“你爺娘來一趟京城,沒待上一個月,就又走了,先前諸事未定,你的事,我和陛下,也不好同太尉和大婦開口。這一年來,出的事情也太多,我想著,也該早早換了庚帖,定下好日子,等你行過及笄禮,再完婚,一來是你們的終身大事,二來就當是為這上京建康添點子喜氣,你看好不好?”

謝拂一時更懵了。

宇文郅斬立決,連一刻都不會耽擱,宇文聰已經訂好了親事的……

羊皇後適才還在說起宇文郅,要不是他連命都保不住了,真容易叫人以為,這是要把她同宇文郅湊成一對兒。

如今突然這樣說,也就只剩下宇文舒了。

可婚姻大事,本該直接與她爺娘商議,或是聖人有意,便直接賜了婚就是。

謝拂跪坐在她腳邊兒,卻連頭都不敢擡起,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麽回她。

羊皇後並不是有意刁難,看出她的緊張,便寬解了兩句:“我只得三子,如今就剩下如意一個,你是聰明的孩子,知道將來的路該怎麽走,今天叫你進宮來,也是想交代你幾句,往後,好好待他,好好的過日子,滿打滿算也不足一年了——你行了禮,是不是不到一年了?”

謝拂點頭說是,這才擡起頭來,可卻並不知道該與她說什麽。

與此同時,宮門口處,王宜來回踱步,搓著手在等著。

王家出了事,再沒有臉面待在建康城,況且王岐還得了那樣一道旨意,這輩子都不能再踏足建康了。

王家大婦趕著日子,將家中家私悉數變賣,換了方便攜帶上路的金銀,收拾了東西,定了明日就要離京返回陳郡去。

王宜在家中搜刮了半天,卻仍舊再沒什麽可以支撐的,頭上戴的是最尋常不過樣式的小玉簪,連一整套的頭面都湊不齊,熏的香也是她往日最看不上的下等香,就連方才從王家出來往宮城,也再不見齊整的青牛小車,不過是拿了頂青灰色的小轎,由兩個轎夫笨手笨腳的擡到了止轎橋邊。

她已經等了有一刻多,離京前,她想求見含章殿,算是辭別,其實更多的,是想問問宇文郅……

她知道自己沒什麽立場,可聖人畢竟是宇文郅親娘,她還是有些……不死心啊。

宮門處兩個小宮娥並步往外,王宜一眼認得出來,這是含章殿的殿前宮女。

昔日她也曾隨阿娘入宮拜見,含章殿殿前服侍的,她因特意留心過,便大多都認得。

於是她站在那裏,又整衣襟。

小宮娥面上寫滿了淡漠,連宮門都未出,隔著遠遠的距離,朝著王宜蹲身虛禮了一回。

王宜提了步子上前去,作勢要進宮。

豈料那小宮娥就忙開了口:“聖人說,該去的自去,該留的自留,女郎請回吧。”

王宜臉上的淺笑一霎間僵住。

羊皇後,不見她?

連最後一面,也不願意見她?

這短短幾天中,她飽嘗人情冷暖,從前不可一世的王家,如今落得個狼狽出逃建康城的下場,多少人冷眼看笑話,又有多少人暗地裏拍手稱好。

原以為皇後至少還會顧著些王家顏面,卻不想……

她怔怔的站在那裏,只覺得十月的風更寒的刺骨,站了會兒,便想要走,留在這裏,活給人打嘴看笑話嗎?

然則轉頭離去的兩個小宮娥,竊竊私語的幾句話,隨風飄入她耳中,就叫王宜站定下來。

“謝氏娘子還在裏頭陪著聖人,也不看看自己如今什麽樣,還敢來求見。”

謝拂,進了宮,就陪在含章殿嗎?

王宜嘴角一沈,心也愈發冷,便收住腿,不肯再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