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走這步棋，就意味著九死一生，風險大，後果也不是他們可以想象的。

那九死，是一敗塗地，牽連身後家族的。

可那一生——宇文郅若成，主天下，掌生殺，而他王岐若成，瑯琊王氏從此就是大晉首望，其後是百年風光。

在做這個決定前，王岐猶豫過。

拿九死去賭這一生，到底值得不值得。

後來……

他想，人活一世，總要拼一拼，博一博。

他身為瑯琊王氏的宗子，有朝一日，整個王氏重擔要他一肩挑，榮與辱，那都是他所能為家族掙來的。

但是眼下……

他當然知道眼下動手，風險徒然變大，可要是按阿耶所想，把一切都了結了……

王岐闔了闔眼，他信阿耶有這個能力，也許終究不會毫無蹤跡可尋，可等到陛下回過頭想查的時候，一切痕跡都被抹平了，沒有證據，又能怎麽樣？終究不會落得不可收拾的下場。

然而他並不願！

王岐挺直腰桿，一字一頓的：“阿耶，兒不能答應您。”

王凈之倒吸口涼氣，冷不丁瞧見落在王岐腳邊的筆格，一時只覺得氣血上湧：“你，再說一遍。”

王岐頓了下，可卻沒有退縮：“這件事情，兒不能答應阿耶，宮中眼線，不能交給阿耶去處理掉。”

他一面說，一面往下跪，大概也是知曉其中厲害的：“兒為晉王殿下籌謀三年，才得今日果，雖然知道如今絕不是動手的好時機，可是阿耶也明白，河東事一定露出了馬腳，才會有今天晉王府外的那三人，河東事已洩露，京中我們就不能夠失去先機。”

“那你的意思——”王凈之實拳砸在紅木桌上，悶響一聲，拳頭關節處立時泛了紅，他怒目瞪王岐，“你要聽晉王吩咐，提早動手？大郎，這是弒君！於你，於王家，是弒君，於晉王，是弒父，這樣的罵名，你們背的起嗎？”

弒君弒父，天地難容。

王岐搖頭：“兒先前說了，知曉眼下不是時機，也不會動手，不然既得了殿下吩咐，自然要在宮中安排，便不會回府先問過阿耶了。”

王凈之冷笑：“你這是問我嗎？”

王岐語塞。

他其實是沒了主意，這事兒太大，又發生的太突然了，讓他自己做決斷，他有些心虛，還有些害怕，怕一步錯，滿盤皆輸。

阿耶是不一樣的，見慣風雨，從龍上來的人，他想，阿耶一定比他能拿的準。

但天不遂人願吧，阿耶的主意，是要斬斷他們的這條胳膊啊，這叫他如何聽從？

現在自斷羽翼，那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而且柳士璋的事情一旦叫陛下知道，即便柳家不會攀咬牽連晉王，在陛下心裏，柳士璋總歸不會是為了他自己行逆天之舉的吧？

“阿耶，事已至此，早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他叩了個頭，平心靜氣的，試圖勸說王凈之，叫他態度和軟下來，“柳家事發，我們在京中還自斷羽翼，將來還什麽跟裴王相抗衡？阿耶是明白人，今次咱們父子從太極殿上退出來，於晉王殿下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可是裴王呢——”

他拖著尾音，又拖膝往前行了兩步：“阿耶再看看裴王吧，這一年以來，從前不顯山不露水的裴王殿下，大放異彩，風頭無兩。我們曾以為他手上什麽也沒有，連庾令貞都為我們所用的，可如今呢？”

王凈之好似一時間無話可說。

事實擺在面前的，庾子惠擺了他們所有人一道，連他都被蒙騙了過去，宇文舒的手上，可用之棋，可走之路，遠比晉王多得多。

更何況從今次陛下待王謝的態度來看，晉王和裴王之間，陛下更偏愛的，到底是裴王。

然則想得通是一回事，肯松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凈之仍舊黑著臉：“我只問你，你這是與我商量的態度嗎？你不知道其中厲害，要我與你解釋嗎？我並不是固執，要阻攔你們，倘或沒有今早這件事，你告訴我，你們在建康中行此部署，我不會多說什麽，雖然……”

雖然如何，王凈之沒說下去，片刻轉了話鋒：“大郎，你要想清楚了，現在，還留有餘地可以收手，等到真的鬧大了，我也沒法子幫你們填平這個坑。”

真到了那個地步——

王岐眼底閃過狠辣：“兒今日本想與阿耶討個主意，可阿耶一定要我們收手，兒絕對做不到，便是晉王殿下，他更知曉其中厲害，也不會在此時選擇收手了。阿耶，真的沒有退路了，裴王和謝氏步步相逼，晉王、王氏，我們還能往哪裏退呢？如果——”他擡了頭，定然看向王凈之，“倘或真有阿耶口中所說的那一天，也一定是我們比裴王占得先機！”

屆時天子龍馭賓天，晉王有河東柳氏擁兵支持，而執金吾中雖然左右兩衛的將軍已被換下，可多年經營，總歸還能掌握的住一部分。

更何況，晉王殿下身為嫡長，就算是聖人，也說不出什麽來！

禦極稱帝，天命所歸。

王凈之見此情狀便知勸他不住，他原也不是蠍蠍螫螫的人，事情的後果雖不堪設想，可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不得不承認，兒子說的也有他的道理。

也許人在規劃來路時，總會下意識的想著若走不動了，要怎麽退。

但事與願違，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那麽多的退路留給你。

他們王氏早擇了晉王為主，現而今又有陛下隆恩賜婚，娶了陳郡謝氏女，無論如何，都退不了。

不要說裴王與謝氏，就算是陛下，也不會容他們退。

王凈之長嘆一聲，原本緊握的拳，緩緩舒展開來：“你起來吧。”

王岐心下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撐著起了身，忍著膝頭的不適，因知道他阿耶必還有後話交代，便沒多話，老老實實的立在那裏。

王凈之翻了一眼過去：“這些事情，別進了你阿娘的耳朵裏，還有你阿叔他們……瑯琊王氏，百年望族，如今一門榮辱，系於一人之身了。大郎，該勸的，我勸了你，可你不聽。河東的事也好，建康中的事也罷，你大了，能夠自己拿主意的，就不要再等著我插手，等到有那麽一天——若有一天，麻煩變成了你解決不了的，你項上人頭不足以抵罪時——”

到那天，才是我能為你、為王氏承擔後果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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