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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章捧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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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廷之卻很是不以為意:“殿下可知道,何為捧殺?”

宇文舒一時不解,更覺得今日夫子好多次都是這樣神神叨叨的。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人,大約這回是真的寒了心,對陛下,更是對這個所謂的朝堂吧。

想到這兒,心裏也不由軟下三分來。

夫子當年入仕之時,應當也是滿腔抱負的,他有才學,有真本事,本是能夠清朝堂濁氣,正官場風氣的一個人,這種東西,骨子裏帶著的,改不了,他小時候曾受夫子開蒙之恩,那時候留下的印象,便是如此。

人家不是總說,小孩子看人才最真嗎?因一顆赤子之心,尚未受到這俗世汙濁氣息的玷汙。

於是他吞了口口水:“夫子,你別這樣,有什麽話,你與我直說吧,我知道你今次……”

桓廷之似乎料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麽,手臂一擡,再微一擺,打斷了他的後話:“說這些做什麽,橫豎已經這樣了,我今次如何,都不必再說了。”他倏爾緩了口氣,“殿下若能得謝家人真心跟隨,倒不放暫且放低姿態,無論是平日裏還是朝堂上,大可叫大王占盡了上風,而且謝家若能夠想明白了他們自己的處境,也該處處忍讓著瑯琊王氏。”

他這話一出,宇文舒便再沒有不明白的了。

起先他說捧殺,之所以會有不解,是因他猛然間提起,叫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捧殺二字,針對的是宇文郅和王岐……不,那是整個瑯琊王氏。

這法子其實很陰損,可用得到,卻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宇文郅本就是個極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且他從小就愛舞刀弄棒,是個長於騎射武藝的人,縱然有些城府,頭腦也很不錯,可自負自傲就是他最致命的弱點。

至於他身邊的王岐,還有瑯琊王氏……他們被謝家壓制太多年了,王岐跟在宇文郅的身邊,又一定是個處處受掣肘,絕不似子惠與他這般,甚至可能連荀況都尚且不如。

他明白過來的是,於宇文郅而言,他的退讓就是宇文郅最大的得意,而於瑯琊王氏來說,能叫謝家處處吃癟,就是最大的勝利,或許王家不會輕易忘形,可也架不住三番五次能占了上風。

怪不得……怪不得夫子從方才便一直再與他講,要說服了謝潛,要謝家甘心情願的追隨他。

這場捧殺的計謀裏,若無謝氏,便先敗一半,若得謝氏,便已成一半。

宇文舒瞇起眼來,眼中隱隱有些許笑意:“夫子此法,倒實實在在是於我有極大的好處了。”

“這是自然。”桓廷之露出個真心的笑來,“只恨我早年間覺得該置身事外,將來盡忠於新君,從未想過……”

他突然收了聲,是因為看見了宇文舒微暗下去的眸色,仔細想了想,現在再來說這些,未免有些可笑。

他也是活了這麽大歲數的人,經歷過大風大浪,也見慣了起起落落的,都這時候了,做什麽擺出這副矯情模樣來。

於是他呵了聲,轉了話鋒:“殿下若能說得通謝道修是最好,若然不能,也得先退一退,如今要封王了,又盡得兩浙民心,是風頭正盛的時候,再往上爬一步,就太過了——殿下此時退,正顯得謙卑恭和,絕對是陛下願見的。今次陛下一定會發落了我,罷官在所難免,等到了那一日,殿下只需在太極殿上為我求情一番,我想來,大王絕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必定會在太極殿上不遺餘力的打壓你,甚至會盡可能的把你同我綁在一塊兒,叫人以為我所作所為,該你來為我擔責任,殿下明白我的意思吧?”

宇文舒嗯了一回:“無非是叫人以為,我開蒙師承夫子,其後多年,夫子都是在為我辦事的罷了,出了這種貪墨賣官的事情,夫子獲罪,我卻還敢為夫子求情,少不得連我也應該被好好查一查。”

“可換個說法呢?”桓廷之揚了揚嘴角,“殿下這是感念師徒的情分,不願見我被如此重處,只要話說的和軟些,不那樣頂撞陛下,陛下就不會拿殿下怎麽樣,而朝中那些志慮忠純之臣,也不會覺得殿下此舉有何不妥,凡是進言參殿下的不是的,將來殿下若可成事,這些人,也都留不得。”

宇文舒心頭動了動,事情到了這一步,夫子一直說,能為他做的並不多了,可事實上,今天一番相談下來,他受益頗多,所得,也絕非是扳倒了宇文聰這一件事可比的。

他做了多年籌謀得來的勝利,同夫子今天的一番提點比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

他站起了身來,面上十分恭敬的,將身子彎下去,是個很端正的禮,只是嘴上沒說什麽。

桓廷之知道他的意思,這一禮,等同拜別了。

“殿下去吧。”他緩緩起身,也生受了這一禮,“我教殿下一場,今日總算全了咱們師徒的情分,數年後殿下想起桓廷之,能夠讚上一二句,餘願足矣。”

宇文舒心下突然生出些不舍來。

他是個頂天立地的郎君,是個野心與雄心也內斂起來城府極深的人,做事果決慣了,從沒有過什麽不舍,甚至是當年決定了叫子惠到宇文郅那裏去蟄伏下來,也不過是一開始猶豫不決,唯恐子惠有什麽閃失,可是下定了決心後,就從沒有動搖過半分。

他這樣的人,竟有一天,也會新生不忍和不願分別。

今日見過夫子後,再見,只怕就是夫子被罷官,若不是返回譙國去,大約就是從此四海為家,那時……那時他應該是在城門處,為夫子踐行的。

“夫子,我……”

桓廷之卻一擡手,握在了他的拳上:“殿下別說了,去吧。”

於是所有的後話,不得不咽回肚子裏去,夫子不願兩廂難舍,也是斷了他心裏的這份不忍。

他咬緊了牙關,終究深看過去一回,稍稍合一回眼,狠下心來,調轉了個方向,大步流星的離開了這處院子,只留下了一道挺拔不俗的背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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