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三十一章故事

關燈
宇文舒楞怔了好半天,才撩了長衫下擺往桓廷之的對面坐下來。

他不是宇文聰的人。

這建康城中,若還有什麽人,能叫他今日說出這番話來,那便只剩下了他那位好大兄,宇文郅。

宇文舒想了須臾,從棋盒中捏出一顆黑子來,把.玩在手裏好半天,一雙眼盯著棋盤打量著,面露沈思之色。

過於好一會兒,他才長嘆著將手中黑子覆又扔回了棋盒之中,一擡眼皮,輕描淡寫道:“夫子,這是一盤殘局。”

桓廷之臉上重有了笑意,撂下棋子,拍拍手,往自己和宇文舒面前各置一盞,又去取那只銅壺:“是盤殘局,殿下來的時候心不在焉,這會子肯靜下心來,自然就看得出來了。”

那銅壺,必然是極燙手的。

宇文舒嘴角抽動,到了嘴邊要勸阻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不經意的又掃棋盤一回:“夫子原是自己取樂的,何必走出一盤殘局,給自己添堵呢?”

桓廷之似乎不為所動,自顧自的在盞中添了水,好像那只銅壺並沒有什麽溫度,只是他手掌微微泛起的紅,才出賣了他。

宇文舒冷眼看著,抿唇沒再言聲,連那只茶盞也沒有動。

“我知道殿下不愛吃茶,你那只盞中,無茶。”

宇文舒一怔,這才低頭去看茶杯,果然杯中不見一片浮葉,是一杯清水,並無茶……

桓廷之輕笑一嗓子,有些像是嘲弄,可是仔細聽來,卻又不大像:“殿下的心,還是沒定下來啊。”

“出了這樣大的事,我這顆心,如何安定?”宇文舒終究有了些許不耐煩,“夫子,廷尉府已上手查辦此案,你就一點也不著急嗎?我如今既已回京,若夫子果真蒙冤,我絕不會袖手旁觀,定然要替夫子……”

“我沒什麽冤屈可訴。”桓廷之一揚聲,打斷了他的話,“殿下不是想知道關於柳元山的事嗎?”他執盞吃口茶,略合眼狀似細品,只是今天這一道茶,後味註定了只有滿口苦澀,“殿下想聽我從頭講一講這個故事嗎?”

他一席話,已叫宇文舒有口不能言了。

本以為夫子蒙受不白之冤,是小人有意陷害,可是他卻說,他是沒有冤屈可訴的,但是見他眼下如此,宇文舒心中卻也篤定,這件事情,必有內情是無法與外人道的……

於是宇文舒沈了聲,嗯了一回,便靜默下來,只等著他的後話了。

桓廷之長出口氣,將手中滾燙的茶杯擱置下去:“殿下大約不知道,柳元山在出任於湖縣令之前,是縣衙裏的主簿。那年於湖縣令一職出了缺,雖說只是個縣令,可於湖縣臨著上京,是個大縣,若說天下一等門閥士族看不上這個職,可那些個門第稍次的,少不得盯緊了這個位置,想要給族中子弟謀劃一番,也好將來平步青雲,踏入建康城中。”

這點宇文舒心裏倒是明白的,其實也不只是門第稍有不足的那些人家,便是如王謝庾桓,又或是蕭崔一類的人家的庶出子弟中,若有不那麽成器的,自然入不了父皇的眼,他們想給兒子謀職,又不願兒子們外調太遠,將來要入上京為官更多幾分不易,自然而然的就會盯著建康周邊的這幾個大縣。

念及此,他點了點頭:“這點我知道,而且我記得幾年前於湖縣令出缺,父皇的確是為著何人出任,困擾了許久。”

他那時雖年幼,卻也已懵懂的分得清這些事,只不過未曾那樣上心罷了。

“是,陛下之所以困擾,正是各家上的折子多,都想替家中子侄掙到這個職。”桓廷之語氣淡淡的,“我也是在那時候,向陛下舉薦的柳元山。”

宇文舒一擰眉:“是他找上的夫子嗎?”

桓廷之似乎對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大為意外,不解的看他:“彼時我已是中書令,他一個區區主簿,怎麽可能登我的門?”他一面說,一面點了點桌案,“所以我說啊,殿下今日,太心急了。”

宇文舒自覺失言,有些訕訕的:“夫子請繼續講,學生慚愧。”

桓廷之又滿意起來,誇讚了他幾句,才又繼續道:“那時候是我府中屬官向我推舉的,說柳元山此人政績一向不錯,又體恤百姓,兩袖清風,為人更是剛直,若正經說起來,還頗有幾分我年輕時的意思,這麽些年窩在個主簿的職上升不上來,也不過是因為出身不好,沒有人脈門路,無人為他引薦罷了。”

“夫子總不會,輕易地就信了吧?”

“自然是不會的。”桓廷之搖搖頭,“我曾派人到於湖縣中去打聽過,得到的結果,確實如此,而且我也暗中派人調查了這個柳元山的出身和背景,得到的,也是他寒門出身,不要說在京中,就是在地方,也是沒有人脈的。”

聽到這裏,宇文舒才漸漸的明白了。

須臾後他長嘆一聲:“所以夫子以為此人可用,便在父皇面前舉薦了他。可是我不懂,既然夫子是因調查了他人品學識以及為人為官,甚至連他的背景和出身都調查了,又怎麽會收他的銀子,叫人家拿捏住把柄呢?”

桓廷之卻並沒有急著回答他,只是又念叨了兩句不要心急一類的話:“殿下且聽我說完。陛下當時苦於選不出出任的人,畢竟諸多士族中,擡舉誰,開罪誰,難免都要叫人以為陛下偏頗,沒得徒生事端,所以我舉薦了柳元山後,陛下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允準了我的奏請,當即下旨點了柳元山出任於湖縣令。這件事陛下是一錘定音,饒是那些人再怎麽不滿,可畢竟柳元山沒有背景,他們也說不出什麽來,時間久了,也就不了了之,沒什麽好鬧騰的。”

他說到這裏,頓了很久都沒再開口,宇文舒一直等著,就在快等不下去,想要開口催促他時,他才又緩緩道:“後來沒過多久,就出了於湖縣百姓聚眾鬧事的事情,對上報的,是柳元山出任時日不久,便壓榨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更甚者還強占百姓土地田莊,幾乎可以說是他逼得百姓走投無路,這才聚眾反了,竟敢公然打到縣衙中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