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四一章

關燈
卡嚓一聲。

白色的薔薇花枝驀然從中間被剪斷。

謝有容小心翼翼剔去花枝上的刺和葉子,只留最上面的幾片嫩葉,與花一起插入瓷瓶之中,直至將瓶頸塞滿。

滿滿一瓶白薔薇,與前些天的梔子花相比,花朵更白更好看,香氣卻輕薄許多。

往上面鳧了些水,端在手中左看右看,怎麽看怎麽滿意。

鹿臺山果然風景如畫。

謝有容第二天一早便是被唧唧鳥鳴吵醒的,遠遠望去滿山的柏樹青草,一兩股流水順著夾縫簌簌下落,時不時還能見幾簇開得正好的野花,迎著陽光招展。

被這樣的風光環繞,的確令人心曠神怡。

小白躥進去,偶爾追一兩只野兔玩,不亦樂乎。

楚應軒帶著謝有容去了祭祀臺。

雖然口中說著要感謝楚應軒指腹為婚的未婚妻以及婉兮,可當真燃了香跪下,她還是許了其他願望。

畢竟在那樣莊重的地方,調侃已經逝去的人終究不是一件好事。

將花瓶放在桌子中央,楚應軒過來,從後面拾起她的頭發道:“今日怎麽沒綰發。”

謝有容順勢靠在他的懷中,哀求道:“就今天一天,就讓我這樣吧,行嗎?”

她其實在某些地方很臭美的,一頭黑發從小到大既沒有染過也沒有燙過,最多在寫作業時用皮筋紮一紮。在學校時論壇更有熱帖,把各年級各班的幾位美人各自特點作為選項,有長眉,有菱唇,有修長的手指,有纖細的腰肢,謝有容那一頭瀑布一樣的長發遙遙領先其他人,成為全校男生最想上床的對象。進了娛樂圈之後更誓死與陳嘉辭反抗過,說誰要動她頭發,先要了她的命。到了這裏之後,卻入鄉隨俗綰發,誰讓這裏不綰發,別人就當她是瘋子呢?好好的長發盤成一團,這裏插支釵,那裏插支釵,形容好聽點叫雲鬢釵光,卸了妝容之後卻是一頭稻草,隱隱還有幾根分了叉,真是心疼死了。

楚應軒看她委屈至極,仿佛下一刻不答應她就會馬上哭出來的模樣,也只好依著她想怎樣就怎樣了。

去看瀑布是最開始便預定好的計劃。

還稍微有一些遠的時候,謝有容就感到臉頰以及手背上有微微的濕潤,謝有容喚楚應軒一起脫掉鞋子,踩在泥上走。腳碾在細小的石櫟與沙土上,像是按摩一樣舒服。一滴兩滴細小的水珠從天降在她的身上,微微有些涼,在陽光之下很快蒸發又很快被新的水珠濺上,越近,水珠越多越大,到了瀑布之下,已經像是在下雨。

在下一場太陽雨。

光的折射與水霧在空中形成一條五色的彩虹橋,青山,白水,大自然是最悠遠的能工巧匠,以時間為鑿,雕刻出如此壯觀瑰麗的自然風景,美輪美奐,令人敬畏。

從巖壁飛下來的泉水匯集地面,形成一個大型的流動湖泊,離巖壁越近的水越湍急,像是洪水爆發似的,流到越遠的地方越安靜,及至謝有容與楚應軒所在的位置,已經安靜得像靜止,只有落雨在水面上敲擊出圈圈漣漪,所謂碧波蕩漾也不過如此罷。

謝有容全身已濕的差不多了,她拉著楚應軒的手走到湖泊邊緣,伸出腳往湖水裏探了探,立刻縮了回來,驚訝的看著楚應軒,“這湖水好涼,幾乎都有些冷了。”

楚應軒問:“喜歡嗎?”

謝有容點頭如搗蒜:“喜歡,我好喜歡!”

她從未像此時此刻,這樣只是以欣賞的眼光看著水。

從前不會游泳,總怕淹死,等導演下了死命令趕鴨上架學會了,又倒黴的遭遇穿越,她看水時,多半只將它當做一種可能讓她回家的途徑,原來拋卻這樣來看,這水竟然這樣清澈美麗。

放開楚應軒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湖中,湖水漸漸掩蓋她的腳裸,膝蓋,越來越深,直至整個人都沈入湖底。

緩緩的睜開雙眼。

頭發與衣裙猶如水草一般緩緩擺動,細細碎碎的光影揉在水中,在她的手背上折射出片片橢圓的斑紋,一顆顆氣泡調皮的粘膩在她的肌膚與頭發上,稍稍動一下便帶起一串流光。

恍惚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個黑影,身著華麗宮裝的少女,眼中落淚,向她伸出雙手,謝有容不可置信,楞在原處,而姬柳已經游到了她的面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指向水底。

“我們一起下去吧。”她的嘴唇未動,聲音直接響在謝有容的腦海。

謝有容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水下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隱隱約約又似乎有許多手擠在一起,無力的舉起,像是要抓什麽。

“下來吧。”

“下來吧。”

“下來吧。”

無數個聲音混合在一起,她聽不清裏面是否有她熟悉的人的聲音,抑或全部是陌生人的,只覺得害怕,不停掙紮,卻怎麽也掙不開姬柳握著她的手,想要喊救命,一開口,喉嚨裏卻立刻灌滿了水。

難道,難道她要溺水而死?

剛剛產生這個想法,忽覺得全身一輕,整個人都被提出水面,新鮮的空氣瞬間盈滿胸腔。

謝有容不停的咳嗽,好久才被順過去,伸手回抱住楚應軒,有氣無力道:“終於緩過來了……”

楚應軒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撫著她的背部,難得生氣:“你以為這裏是皇宮,一群侍衛守在旁邊等著救你是不是?”

“哪裏。”謝有容大呼冤枉:“我只是在想如果不呼吸,可以在水中堅持多久,誰知道玩脫了……”如果被提出水面才發現,水裏還是清澈的,剛才姬柳也好,那些也抓她的觸手也好,通通不過是幻覺中的影象。據說長時間出現幻覺是神經紊亂的先兆,糟了,回去得找個大夫治治!諱疾忌醫最要不得了!不過聯想到楚應軒剛才說的話……

“吶,我剛才一直悶在水裏不出來,你不會以為,我和在皇宮時一樣,是為了回去吧,所以急惶惶下水來救我……”

果然,楚應軒一副被猜中的懊惱模樣。

他眉目本來精致,即使生氣時也讓人不會害怕,此刻再加了一味懊惱,更像個鬧別扭的孩子,讓人恨不得再多欺負一下。

謝有容悶悶的笑了兩聲,促狹道:“一間?”

楚應軒:“……”

謝有容笑得更厲害了,笑完了之後才將嘴唇湊到楚應軒已經紅了的耳尖邊輕輕咬字:“想不想在這裏試試?”

楚應軒咬牙切齒:“謝有容,你真是個禽獸。”

“怎麽,後悔當初識人不清了?”謝有容大言不慚:“誰讓你長得這麽勾人,長得勾人也算了,渾身上下還濕漉漉的……我不禽獸一下真是對不起自己啊……”

——所謂一見鐘情,也不過是為色所迷。

當初在看落霞之時便在想,如果是楚應軒喜歡她的話,一定是真心喜歡她這個人本身吧,而不只是那張臉。

他自己就長得那麽好看,定不會在乎心上人有著怎樣的容貌。

太多人喜歡她只是因為喜歡她那張臉了,喜歡到連她自己都害怕畏懼,害怕畏懼他們是出自真心,抑或只是膚淺的為色所迷。

楚應軒一定不會吧。

如果楚應軒喜歡她,會是什麽樣子呢?

設想太多,最後竟然不自覺入了自己設的局,當真一寸一尺對他情根深種起來。

“你真的,那麽喜歡楚應軒嗎?你有沒有想過,你之前的身份,他與君長笑之間的關系,你就這樣義無反顧與他在一起。”香煙裊裊中,她曾與雲舒對坐長談,雲舒問:“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的身份來歷,高堂,族人,種種一切。”

“雖然不是很清楚,可總猜得出來一些,我又不是笨得無可救藥。”她不在意道:“我還能指望他愛我愛得死去活來不成,將他祖宗八代全部把柄都交代給我聽……沒有必要!”

總有一天,她會與楚應軒互相坦白的。

走不到互相坦白的那一天也無妨。

情愛之事本來就是一場冒險,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更何況他們之間摻雜了那麽多不確定的外在因素。

她並不後悔,也做好了未來會受傷的準備。

謝有容扶住楚應軒的下巴,一副急色模樣:“嬌滴滴的美人兒,來給本小姐親一個!”

楚應軒眼中劃過一縷笑意,終於低頭,將唇印在謝有容鬢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