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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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長笑覺得有些好笑,從前看著秦晗沒多大感覺,最近倒是越發思念姬柳了。

同樣一張臉,性情卻那樣不同。

他還記得當初,她嫁給他的時候,每日駙馬、駙馬的喚他,脈脈含情。

他答應過她,無論他是駙馬還是皇帝,她永遠是他的妻,唯一的妻。

君長笑或許有許多妃子,許多美人,或許移情別戀,但他的皇後,永遠只會是姬柳。

可是她卻義無反顧的縱湖逃了出去。

她終究還是怨恨著他的吧,怨恨他奪去了她父親的江山,怨恨到,即使他要謝有容假扮她去接近她舊時的愛慕者,她也無動於衷。

“皇上,皇上……”

幾聲呼喚,君長笑終於回過神來,不知何時,他竟然已經走下階梯,來到秦晗面前,扼住了她的臉。

她蹙眉,有些不情願,又不敢反抗,君長笑瞬間松開她的下巴:“朕走神了……”

姬柳道:“您從前,從來沒將我錯認成皇後娘娘。”

“我沒有看錯,我只是憑著你的臉懷念起她而已。”

姬柳嘴角一僵:“如此,是秦晗的榮幸。”

君長笑一聲嘆息:“你隨我去個地方吧。”

“是。”

姬柳收斂眉目,亦步亦趨的跟著君長笑,這宮中沒有什麽地方是她不熟悉的,只是如今卻不可以隨意亂逛了,心知肚明,這條路是向著自己從前的寢宮絳薇閣的,恐怕是君長笑今天來了興致,真打算懷念她了。

可笑,懷念她,你一個人便夠了,何必要拉著我?

君長笑,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會做戲。

只是,他沒有帶著她進絳薇閣,只在旁邊的念柳湖畔停下。

浩渺的湖水被大片的荷葉荷花遮了個徹底,只有她知道,這裏面的水是如何冰涼徹骨。

哎呀,不止自己,還有一個人知道。

姬柳想起了謝有容。

原來她最痛苦的時候,還有人陪伴著,想要拉她一把,是她自己錯過了機會。

“再過幾日,就整整兩年了……”君長笑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散漫,看著眼前的湖泊:“姬柳從這裏跳下去,整整兩年。”

姬柳心中一怮,差點將嘴唇咬破,她極力鎮定心神,不為君長笑打動。

“皇上怎麽能忽略容妃娘娘。”她指了指湖水:“別忘了,容妃娘娘可是同一天,同一個時辰,同一個地點從這裏爬出來的。”

的確。

他得知姬柳縱湖時,還在正殿批閱奏折,忽然來報,姬柳跳下念柳湖,咕咕冒了幾個氣泡,再伸出頭來時,卻變成了一個陌生女子。

他百思不解,以為有人從中作亂,卻怎麽也查不到謝有容是何人贈給他的大禮。

偶爾也在想,如果不是謝有容,如果是姬柳多好。

如他所編造的故事那樣,姬柳失了記憶,再無亡國的仇恨芥蒂,變作容妃,與他重新開始。

至始至終,他對謝有容萬般忍耐,何處不是因為姬柳的緣故。

他一直想問,卻一直沒有機會問。

既然當初說要與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哪怕中間梗著殺父之仇,亡國之恨,也永不相負。為何,為何又要縱湖逃走?

姬柳默默的閉上眼,不再去看君長笑。

現在做出這樣痛苦的姿態又有何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況且……你還沒有認出我是誰。

憑這一點,便足夠讓我不再愛你。

早在她從絳薇閣跳下時便決定,從此之後,再沒有璃國的皇後,她又重新是昭國的公主姬柳。

出了宮,回到家中,秦頌早已做好了飯菜,等著她食用。

秦頌看見姬柳第一眼便驚奇的“咦”了一聲:“怎麽進了一趟宮,便如此憔悴,好像生了一場大病。”

姬柳搖搖頭,“觸景生情,自然人比黃花瘦。”

“秦晗不會觸景生情。”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憔悴給你看,君長笑那裏,我半分破綻都不會露出來。”

她以為她已經不會再痛了,誰知道,原來念柳湖還是她避不開的傷,與君長笑無關。

“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她望著秦頌如遭雷擊的表情,再次重覆一遍:“我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可是後來,沒有了。

湖水太涼,她保不住它,只能任它死去。

姬柳想,君長笑能夠如此輕易稱帝,多多少少有她這個大逆不道又不孝的昭國公主有些關系。

彼時她父皇已經不理朝政事務了,一心撲在酒色之中,但是,如果沒有楚應軒的出現,以昭國的底子還是能夠支撐個一兩百年的。

一兩百年之後,民不聊生,起義的起義,叛亂的叛亂,再出現個一代梟雄徹底了結姬朝龍脈,改朝換代,又是一派新鮮氣象。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沒有但是。

當初楚應軒還是個沒長開的少年,眉目清雅,風華絕代,帶著婉兮主動到了公主府,與君長笑相見。

他說,他是知鶴老人坐下的弟子,像他和婉兮這樣精通計謀的,就該一個封侯拜相,禍亂朝綱,一個入宮為妃,禍亂後宮。只是如今這老皇帝不是他好的那口,也不是婉兮好的那口,於是兩人決定,推翻昭國,立個新皇帝玩玩。

這樣荒唐的話,只當玩笑聽聽,誰信?

君長笑當時抱著她,哈哈大笑,指著兩人道:“哦?這樣說,你是選我做新皇帝嗎?你不知道你口中的老皇帝是我丈人?”

楚應軒還未開口,婉兮先說:“當然知道,只是我們分析來分析去,如果扶持個普通人,太過名不正言不順,後續處理很麻煩的,唯有你這個駙馬身份最微妙,如有旁邊這位公主扶持,說不定只逼個宮就山河易主,且不會引發民間動蕩。”

君長笑又笑,問她:“怎麽處理這兩個人?”

她一字一句,緩緩道:“辱我父皇,殺無赦。”

“嗯,那便殺了吧。”

她那時只道這是兩個剛出師,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誰知道,正是這兩個瘋子,不動聲色便試探出君長笑的野心,繼而助他推翻了昭國數百年的基業。

他說:“新舊朝代的更疊如日月交替,是天命,王朝從新建,到盛興,到衰敗,到滅亡,再新建,幾千年來都是如此,沒有哪個朝代可以抗拒,公主只不過不願承認罷了。”

他說:“如今昭國已呈衰敗之勢,遲早有一天民不聊生,與其到時候兵臨城下,江山易主到別姓,不如何不趁現在百姓還吃得起草根之時,換新主,立新象。”

他說:“任昭國繼續下去,您不過還是個公主,您的孩子不過是新帝的表親,但若駙馬做了皇帝,您就是皇後,您的孩子就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無論新朝舊朝,都是姬家的,換湯不換藥,且又不忤逆天命,何樂而不為?”

她不得不承認,楚應軒的話同樣蠱惑了她,君長笑,的確比自己那幾個哥哥弟弟成氣候,否則,她也不會要他做她的駙馬。

就讓君長笑做一世帝王又如何,待他死了之後,天下,又會重歸她姬家……

已經步向衰亡的姬家,會在她的手中,再次盛興。

那時的她多天真,她背棄了她的父皇,背棄了她的族人,背棄公主之名,背棄曾經所有,選擇了君長笑。

她賭對了,也賭錯了。

她低估了君長笑的野心,也低估了君長笑的愛。

他的確遵守諾言立她為後,卻同樣開始納妃,他再不是她一個人的駙馬,他是璃國的皇帝,是後宮三千女子唯一的盼望。

她隱隱明白自己懷孕,她那樣開心,更在太醫確定當天,拿出針線,給她未來的孩子做小衣裳小鞋子。

她總想怎樣以最驚喜的方式告訴他,他要做父親了。

可是,他卻徹底背叛了她。

婉兮說:“怎麽辦,原本只是為了氣師兄才嫁給你的,可是我現在才發現,我真的愛上你了。”

他目光綿綿看著她:“正好,我也一直愛你,我在你愛著楚應軒的時候便愛上了你,你看我們如今,算不算兩情相悅?”

後來隱隱約約,他們又說了許多話。

看來婉兮是真的移情君長笑了,竟然將許多楚應軒沒有告訴君長笑的東西都告訴了他。

告訴他為何楚應軒那樣輕易就可以覆滅前朝,告訴他雖然已登大位,可事實上不過是個傀儡,隨時可以被替換,告訴他她可以助他成為真正的帝王,告訴他……他的好皇後與楚應軒之間的約定。

她並不是因為全心全意愛他,才放下國仇家恨做他的皇後,她做他的皇後,只是為了她將來的孩子是太子,天下還姓姬。

君長笑沈默。

婉兮在等待他的答應,她也在等待。

結果,輸得徹底。

他說:“我明白,我永遠不會立姬柳的孩子為太子。”

她失去了他的愛,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未來,失去了一切。

而他坐擁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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