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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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太陽還沒有升起,空氣中還充滿著濕漉漉的霧氣,寂靜的街道上半個行人都沒有,關門閉戶,仿佛一座死城。

霧氣漸散。

死城漸漸有了活氣,從一個兩個,到三個五個,吱呀一聲,闔了一夜的木門打開,精明的小二肩上搭著一塊兒白色長巾,將盤到桌子上的板凳放下,用白布抹一遍之後,又用笤帚清掃地面,忽然進來一個文秀斯文的青年,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哎喲,錢爺您今日來的好早,來您坐,我剛擦的凳子,幹凈著呢,你要吃點什麽?和平日一樣的二兩牛肉面如何?”

文秀斯文的青年以和他身形極不相仿的豪邁嗓音道:“好,快點上,記得給老子多加點辣子!”

“記得記得,我忘了誰也忘不了錢爺您這口……”小二諂媚的沖青年笑笑,回頭沖後廚的方向一聲喊:“牛肉面二兩,多放些辣子——”

“好嘞——”後面回了一聲,小二立刻對青年笑道:“聽聽,已經在做了,馬上就好。”

青年滿意的點點頭,忽然對小二道:“聽說,你們最近這幾日生意很好?”

小二咧嘴笑道:“承您貴言,還過得去。”

“怎麽說過得去,老子聽說,你們店最新來了個說書的小丫鬟,長得好看,嘴也溜兒,給你留了不少客人,可著我最近忙,每天就來吃頓早飯,見不著人,要不你將她喊起來讓我見見如何?”

“這個……”小二有些猶豫,一方面怕得罪老客戶,一方面又舍不得本店職員吃虧。

這年頭,生意不好做,沒點噱頭是留不住客的,一般的飯莊,都是靠菜品取勝,做一道旁人家都做不出的菜,出了名就等著收錢到手軟,掌櫃的這方面運氣比較背,試了幾個菜自己覺得很不錯,真端出去之後卻反應平平。後來掌櫃放棄了,另辟蹊徑,一會兒從這邊請來個彈琴的,一會兒從那邊請來個唱曲兒的,也算留了些客人,養活了不大不小的一家店。

文秀青年口中的小丫鬟名喚奴兮,是從天降下的一塊兒寶,原本說書的是個彎腰駝背的老叟,只因某一日咳嗽了幾嗓子,便讓小孫女奴兮替他上場說了兩段。

小丫鬟年紀不大,就十三四歲的樣子,還未完全褪去嬰兒肥,眼睛圓溜溜的十分可愛,再加上嗓子清脆,和老頭子那粗糙沙啞的嗓子比起來,不亞於久旱逢甘霖,雖然第一次說書出了不少錯,也將一眾漢子迷得暈頭轉向,手抖著賞了不少錢,連帶著拉動了飯莊的業績。

掌櫃熱淚盈眶,怎麽就沒發現老頭子還藏了這樣一個寶貝啊。

掌櫃磨破嘴皮和說書老頭交涉,希望他讓自家孫女多露露臉,錢給的只多不少。可是老頭子將頭擺的像撥浪鼓,說雖然家中貧賤,可不願孫女步上自己的老路,她該好好的養,未來再嫁個好人家。

掌櫃那個愁啊……倒是奴兮心思通透,吐著舌頭對老頭道:“爺爺,你就讓我去吧,如果以後真的有誰因為我拋頭露面說過書不願意娶我,那也不值得我嫁了是不是?”

老頭子也愁啊……看著孫女出落的清麗可愛的模樣,真張開了還不知會怎樣,孩子,你還不知道世事艱難……

人性本善,紈絝子弟、地痞流氓雖多,可尋歡作樂也多去歡場,誰沒事兒來糾纏個不樂意的掃自己興致?奴兮在飯莊開始說書,倒也沒發生過什麽事,倒是因為乖巧可愛討了不少客人歡心,賺了不少賞錢,老頭也漸漸放下心來,甚至後來掌櫃說讓他們搬來和大家一起住的時候,想都沒想過拒絕。

這個時候,奴兮鐵定還在她那張床上做春秋大夢呢。

文秀青年看小二為難,也不難為他,擺擺手頗為惆悵道:“算了,我就是那麽一說,看不著就看不著吧,唉,對面那個彈琴的小子倒是起得早,老子不好他那口啊……”

小二呵呵笑了兩聲,往對面的茶樓看了看,果不其然,門也已經開了,只是茶樓又不提供早點,因此頗為冷清,也不知道對面掌櫃怎麽想,開那麽早,大部分人都是吃了午飯後才去喝茶的。

聊著聊著,牛肉面已經來了,文秀青年一擼袖子就開吃起來,聲音十分響亮,這場景小二即使看過無數次,還是忍不住心裏抽了抽,到底是怎樣長的?明明性格粗糙就像土匪窩裏的土匪,卻長了張書生一樣文秀斯文的臉……

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一間普通的單人小間內,女孩已經穿好衣裳,又將頭發綰成雙髻,用紅色絲穗在髻上系了個蝴蝶結,左看右看看不出破綻後對著銅鏡綻放一個大大的笑臉,歡歡快快的蹦出了房間。

“張大哥,還有多餘的湯圓嗎?給我一碗吧,昨天吃太少,生生把我給餓醒了。”

女孩口中的張大哥正是與那外表斯文內心粗魯的青年聊天的小二,姓張名什麽不重要,只見他與青年聽到後面喊話時同時轉過頭去。

“原來是奴兮妹妹,你今日怎麽起這麽早?”小二熱切的上前一步,卻發現奴兮眼光呆滯,很明顯是看著身旁的文秀青年,暗道一聲不好!小二和奴兮也算相處過一段時間,這丫頭說書時,最喜歡說書生小姐的故事,就身旁這位這長相……就身旁這位這性格——

想堵卻已經來不及了。

低眸擡眼,彼此已經在對方眼中找到了自己的倒影。

“啊、哈、哈、哈……奴兮,你不是說餓了嗎?來,跟我一起去後面,我給你盛一碗湯圓去……”小二幹笑兩聲,攏住奴兮的肩膀就要將她往後院推。

奴兮“咦”了一聲任著他動作,心中想,為什麽要跟著進去,我在這裏等著你也可以啊……

卻是那文秀青年耐不住了,火騰的一下就冒起來,一拍桌子大喊道:“張凡!壞人姻緣遭雷劈啊!你這樣算什麽意思!”奴兮被他吼得嚇了一跳,卻見他踢開長凳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一笑:“姑娘,老子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喜歡,你嫁給老子吧,老子讓你吃香的,喝辣的,絕對不虧待你!”

“……”文秀斯文的形象瞬間崩了,奴兮只覺得眼前的人裂成一片一片的渣渣隨風飄散,什麽都聽不到,什麽都看不到。

“咦?姑娘你怎麽好像被雷劈了一樣?”文秀青年一臉疑惑,又瞬間變成恍然大悟的表情道:“難道你不喜歡老子的長相?你別看老子長得像小白臉,但老子的內心絕對是個漢子!”

“……”奴兮和小二都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好在早已經癟了的肚子救了奴兮一聲,只聽“咕咕”一聲,她立刻拉著小二的手往後院拖道:“張大哥,你聽聽我肚子都叫了,你是想餓死我不成,我脾氣一來,今日就不說書了……”

“我的祖宗,掌櫃會殺了我的……”

空蕩蕩的房間,只餘下文秀青年一人,對著牛肉面淒淒涼涼。

奴兮換了條路回到自己的房間,想起剛才那位言辭粗魯長相卻文秀異常的青年就覺得渾身冒雞皮疙瘩,強迫自己將註意力從那青年身上移開,奴兮將手中的碗放到一方沒有刷漆的木桌上,碗中擠了六七顆湯圓,只看一眼便覺得好軟好糯好想吃。

……可是不行。

她深深的吸了口氣,走到床邊,將被子掀開一角。

床上躺著一個人,眉目如畫,是她從未見過的好看,可身上很多很多的地方卻布滿了鮮血淋漓的劃痕。

昨天遇見她的時候,她怎樣也會想不到,這世上還會有這樣淒慘狼狽的境遇,渾身濕淋淋的女子,仿佛從忘川中掙紮而來,雪白的衣裳上,盡是紅色在蜿蜒。

她心中一軟,輕輕的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姐姐,姐姐?”

謝有容只覺得很累,從未這樣累過,不如這樣睡死過去再不睜眼才好,但是總有一個聲音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擾她,讓她無論如何也睡不過去,終於,她緩緩的睜開雙眼……

奴兮看女子睜開了雙眼,歡喜的幾乎跳起來:“哎呀,你終於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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