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字——新年快樂，末尾還是冷漠的句號。

消息框裏的紅色提示連成了串兒，回完這條，他熟練又麻木的接著回下一條。

絕大部分祝福語一看就是覆制粘貼的模板，但沈延皆是認真讀過以後才回覆，宋啟坤默默地旁觀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知道群發嗎？”

“什麽？”

“就是一條消息同時發給很多人。”

沈延還是初次聽說有這種一勞永逸的操作，虛心求教：“要怎麽弄？”

宋啟坤點他的屏幕，“這樣……”

簡單的幾個步驟就能把多到麻煩的消息一次性回完，也清空了沈延對此事的苦惱，他彎唇笑了下，愉悅道：“謝謝。”

宋啟坤的手不知何時跑到他腿上，指尖跳動輕點膝蓋，頻率跟語速重合，“不客氣。”

視線垂落又擡起，沈延微側過臉，問：“酒還沒醒？”

乍一聽似是關切，實則暗藏調侃意味。

“……哼。”宋啟坤聽懂了，從鼻腔裏擠出一聲沒什麽意義的音調，捏住他的帽檐往上擡，無厘頭道：“頭發該剪了。”

有點黏人，沈延心想。

他問：“你幫我剪麽？”

“不然呢？”宋啟坤反問。

正所謂熟能生巧，他如今的理發技藝已經相當精湛了，又對唯一的顧客了如指掌，完全不會翻車。

沈延的眉眼染上少許笑意，當著他的面把微信備註名改為“專用理發師”。

還故意問：“可以嗎？”

“隨你。”宋啟坤抓住他的手，拉到暗處十指相扣，“你喜歡就好。”

沈延盯著他的臉，輕聲應道：“嗯，喜歡。”

從萬青路折返至岔路口的途中稍微堵了會兒車，出租車最終抵達和禮小區時指針即將跑到兩點。

小區的安保措施嚴密，但為保險起見，宋啟坤和沈延還是把劉心蓉送到單元樓樓下。

宋啟坤分明困得連睜眼都艱難，卻還硬擠進對門索要了一個深吻才滿意地道了晚安，然後夢游似地往外飄，腳尖被門檻絆了一下，進家門時又絆了一下。

一米八幾的大男生迷糊成蹣跚學步的小孩兒。

沈延扶著門框，無奈地出聲提醒：“看路。”

他雖然也困，但沒這麽誇張。

宋啟坤轉過身來關門，瞇著眼睛笑得略顯傻氣，還有幾分乖巧，聲音也軟：“晚安。”

和撒嬌的奶茶一模一樣。

沈延低笑一聲，頷首道：“晚安。”

門板閉合，走廊空蕩靜謐，聲控燈默然熄滅。

情緒歸於平靜，疲憊便趁機侵占了身心。沈延漫不經心地換鞋，視線無意間掃過玄關櫃底層多出來的陌生皮鞋，動作頓止。

片刻後，他步履匆忙地穿過玄關和客廳，靠近臥室時又放慢腳步，手握住門把緩了緩氣息，小心翼翼地擰開。

臥室裏伸手不見五指，客廳的燈光先他一步闖進去，勉強驅散小範圍的黑暗。

沈延輕手輕腳地往裏走，拿出手機，借助屏幕亮光看向床的位置。

被褥整齊，毫無被人動過的痕跡，旁邊也沒有地鋪，簡言之不存在任何異常。

與他心中所想背道而馳。

沈延楞怔幾秒，皺起眉頭撥了個號碼。

客廳裏傳來熟悉的電話鈴聲，他轉出臥室，循聲鎖定茶幾上的手機，走到近處神情一僵，陷入短暫的失語。

“……”

沙發和茶幾之間的狹窄空道裏，男人抱著毛絨絨的大貓酣然熟睡，發出輕微的鼾聲。

拖鞋緊挨著腦袋，薄毯蓋一半墊一半，頭發滾成鳥窩，右邊額角貌似略有泛紅，很可能是滾下來的時候撞到桌腿所致。

沈延：“……”

奶茶對動靜異常敏感，鏟屎官剛到家時就醒了，想去迎接卻被箍得無法掙脫。

“喵～”它艱難地扭動身軀，用頭抵著沈信的下巴使勁磨蹭。

在它鍥而不舍的抗爭以及燈光攪擾之下，睡成死豬的沈信眉頭微動，似乎有要醒來的趨勢。

沈延繞到另一端，冷靜地推波助瀾，“哥，醒醒。”

奶茶積極配合：“喵嗚！”

半分鐘後，沈信呼出一聲沈重又煩躁的嘆息，擡手蓋住眼睛遮光，身體仿佛被這個動作定住，靜止了數秒。

“哥。”

頭頂傳來低沈的嗓音。

“唔。”沈信咕噥著應了一聲，好半晌才啞聲道：“你回來了……”

“嗯，起來回房間睡。”

沈信困得神志不清，反應遲鈍甚至於接收不到信息，恍惚中又以為自己在做夢，良久沒有應答。

他緩慢地翻了個身，鼻頭戳到拖鞋，奇異的觸感讓他一驚，掀開似有千斤重的眼皮。

離得太近了，他看不明白。

奶茶踩著他的肩膀脫逃，他懷裏空落落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沈延把拖鞋拿開，耐心地重覆道：“起來回房間睡。”

沈信剛才果然沒什麽意識，仰頭看向聲源，表情很迷蒙，“小寶……你回來了？”

“嗯。”

“玩得開心嗎？”

“開心。”

“那就好……現在幾點了？”

“兩點半。”

“這麽晚了。”沈信又閉上眼，打著哈欠擺手道：“……去睡覺吧。”

“你起來，回房間睡。”沈延加重語氣。

沈信有氣無力地拽毯子，懶得挪窩：“我就睡這兒，睡沙發。”

“你好好看看，你睡的是沙發嗎？”

“嗯？”沈信摸索了一番，嘀咕道：“這地毯還挺軟。”

沈延冷聲下最後通牒：“起來。”

“……喔。”

這個家裏他最不好惹，沈信敢怒不敢言，認命地爬起來轉移陣地，困意被攪得稀碎，躺床上盯著天花板放空。

沈延洗漱完進屋，先給手機充上電，再把小跟班送上床，然後轉身去拿睡衣換。

沈信將奶茶撈進懷裏吸了一口，目光則始終追著沈延打量，不確定地問：“小寶，你是不是胖了？”

肋骨處比較明顯，好像沒以前那麽嚇人了。

“嗯。”沈延沒多大感覺，但有人在意，隔三差五就帶他去稱重，還認真做了記錄。

他跳過這個話題，淡聲問：“什麽時候到的？”

情況不太妙。

沈信表面鎮定內心打鼓，“十點左右……吧。”

“事先怎麽不告訴我？”

“驚喜。”

沈延留著臺燈，掀開被子躺在另一側，“到了怎麽不聯系我？”

“就……想讓你跟朋友好好玩。”沈信吃不準他的態度，遲疑著解釋。

沈延沈默了一會兒，說：“跟朋友玩得很開心。”

停頓許久，他輕聲把話說完：“你能來我也很開心。”

沈信睜大雙眼。

他想看清弟弟說這番話時的表情，房裏唯一的光源卻驟然熄滅，黑暗遮掩了所有。

“小寶，你……”

“我困了。”沈延低聲打斷。

沈信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拳頭握緊又松開，終是妥協道：“……啊那，那睡吧，晚安。”

沈延按亮床頭燈，“晚安。”

交流到此結束，沈信把呼嚕聲過於突出的奶茶塞進被子裏，凝神註意身邊人的動靜，不多時就聽到輕緩均勻的呼吸聲。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摒棄諸多雜念，闔眸入睡。

淩晨六點，沈延被勒醒時無比後悔睡前沒有選擇打地鋪。

沈信纏人的功夫著實令人發指，跟他同床共枕的痛苦非尋常人能想象，迄今為止能忍受兩次以上的就只有沈延和奶茶。

沈延麻木嘆息，費勁地在他懷裏翻了個面，手繞到後背處輕拍。

兩條胳膊稍有放松。

有塊人形膏藥貼著，沈延沒能休息好，午飯後回臥室補覺。

沈信則窩在沙發上打游戲，打了幾局覺得沒勁，身體一倒躺下刷新聞，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犯困，索性就這麽閉上眼睡了。

醒來時懷裏抱著奶茶，身上蓋著被子，隱約的飯香彌漫在空氣中，他深吸一口氣，肚子裏的饞蟲開始躁動。

他懶洋洋地喊：“小寶！”

沈延聞聲轉出廚房，“怎麽了？”

“給我拿一盒酸奶。”

沈延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嫌棄之色一閃而過，但還是去給他拿了。

喝完酸奶，沈信摸進廚房，左邊掀一下鍋蓋右邊嘗一口菜肴，像只流連花叢的蝴蝶。

沈延也不煩，每做一道菜都讓他嘗味道。

沈信啃著碗裏的排骨看著鍋裏的雞翅，含糊不清地感嘆：“以後誰能嫁給你真是太幸福了！”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以往沈延都是選擇性屏蔽，現下卻淡聲說：“也許吧。”

沈信咬著骨頭磨了磨牙，雙眼微瞇，探究的視線恨不得在他身上鑿出兩個洞來，小聲咕噥：“你真的變了。”

“什麽？”

“好吃。”

沈信要待到周日傍晚才離開，他當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來在家裏轉了一圈，沒找到人還挺納悶，剛要給沈延打電話才猛然想起對方今早要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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