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明月面色鎮定安慰了塞西斯一句, 盡量忽視自己還在發顫的小心臟。

月亮神果然不像祂表面那樣溫柔仁善，特地在太陽走後來和她說這些話，就是想嚇她！

還好, 她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了, 區區一次神降還嚇不到她，如果月亮神出手就想捏死她，那她可能當場就跪, 並且立刻呼喚深淵或者天空。

神明果然都很危險。

她冷靜了一會兒，才徹底壓下心裏的顫動, 瞥了瑟瑟發抖的塞西斯一眼，應明月無奈道：“月亮神都沒看你一眼，你這麽怕幹什麽？”

就算要算賬也是沖著她來，塞西斯怕得像是得罪月亮神的人是他一樣。

塞西斯聽了她的話卻依然忍不住內心戰栗，他緩了好久，才心有餘悸道：“我、我覺得我還是比較適合去主的神國侍奉。”

他想祈求海神, 換一位眷者來跟隨奧芙拉, 這是在太刺激, 不, 這實在太嚇人了！

他現在算是明白了，面前這個看起來年輕、面容乖巧、甚至還帶著些甜美的少女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狂徒。

游走於神明之間無法無天的狂徒。

“是你太膽小了。”

應明月嘆了口氣, 覺得塞西斯大約是沒有做二五仔的潛質了。

她彎腰拍了拍並沒有沾上灰塵、只是有些褶皺的裙角, 平靜道：“行了, 今晚應該沒什麽事了, 咱們回去休息吧。”

塞西斯沒有說話，只是眼神一直很飄忽，大約今夜的事情他得用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完全平覆下來。

應明月沒有多說什麽，她覺得塞西斯以後會習慣的, 畢竟兩個人還要在南大陸游歷很長一段時間。

帶著豐收的喜悅，她和塞西斯又回到了城郊、瑟納爾神父的家。

本來計劃是明天早上就和瑟納爾神父告別，開始她的尋找亡靈之旅，但今天晚上這麽一折騰，應明月覺得明天早上她應該起不來。

瑟納爾神父今晚沒有與她同行，但他也看到了太陽和月亮的神戰，她回去之後被拉著詢問了好久，應明月沒有告訴他具體發生的事情，怕他擔心，只說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塞西斯跟在她身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瑟納爾沒有追根究底，看到她沒受到晚上神戰的波及就放下心來，他溫柔道：“那就早點休息吧，你一定很累了。”

應明月確實有些點累，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洗漱完上了床，和瑟納爾神父互道晚安，她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天空的銀月緩緩西斜，寂靜無聲裏，瑟納爾睜開眼睛，扭頭看了眼身邊已經熟睡的少女，他動作極輕起身，走出房間。

“今晚月亮聖殿發生了什麽？”

與房間相隔有些遠的距離，長廊上，瑟納爾面色冷漠，低聲詢問依然身著黑紅色盔甲的凱倫。

“大人，月亮聖殿的人並不願意向外透露這件事的消息，但屬下去詢問過其他信徒，和在附近的人，他們說，看到了奧芙拉大人和塞西斯先生出現在月亮聖殿附近，而且月亮神曾經神降，與奧芙拉大人交談過。”

這句話透露了很多信息。

瑟納爾眉頭深深皺起，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陽神和月亮神神戰，幾乎南大陸所有人都聽見了，起因是月亮神引誘太陽神的眷者，妄圖使其背叛太陽神，所以引起了太陽神的強烈憤怒，而這位神明性格又一向暴躁，這才不顧一切撞向了月亮。

但那位被引誘的眷者是誰，沒有人知道。

可奧芙拉曾經出現在月亮聖殿附近，還和月亮神交談過，又聯想到她是天空的眷者，被太陽喜愛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天空是陣營的主神，今夜又正好外出，那麽太陽神口中那個被引誘的眷者，很可能就是指奧芙拉。

月亮神意圖引誘奧芙拉？

雖然瑟納爾已經不再信仰天空，他甚至嫉妒天空能擁有少女的愛慕，可這並不代表他就希望黑暗陣營的神明去引誘她，致使她墮落。

他背棄天空，曾經無比痛苦，現在流落到混亂之地，背井離鄉，他無法再回阿爾廷了，這樣的事情瑟納爾不願他的女孩再經歷一遍。

他希望她始終是快樂的、是幸福的。

月亮神觸到了他的逆鱗。

瑟納爾唇角微抿，一向溫柔的眉眼顯出幾分冷意來。

他聲音很低沈。

“月亮神。”

他似乎只是說出了這個名字，並沒有再說其他什麽話，但這裏面的意味誰都能聽得出來。

那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神明，他雖然已經是聖階，但依然只是個普通人。

凡人與神，有著不可逾越的差距，如果想要比肩神明，或者擁有比肩神明的可能，唯一辦法就是走偷盜者的途徑，偷盜神明力量，像邪神那樣。

瑟納爾身具黑暗力量，其實已經算觸摸到深淵的領域，只是他的黑暗力量並不是偷盜而來，而是來自他本身。

可無論如何，這都不影響他變得更強大。

今天有月亮神試圖引誘奧芙拉墮落，明天或許就有另外一位神明想要傷害她，天空的眷顧並不是萬能的，瑟納爾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那樣的意外到來，而他只能看著，無能為力，這會是什麽樣的感覺。

他必須強大起來，才能保護他的女孩。

黑夜逐漸寂靜，神戰帶來的影響在慢慢消散，不過這個過程會很漫長。

應明月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果然已經日上三更，瑟納爾神父不在房間裏了。

她伸了個舒適的懶腰，起床洗漱，換上了雪白的神袍才走出房間，準備去吃點東西。

早餐和午餐可以一起享用。

走到餐廳裏，沒看見瑟納爾神父，倒是看見了臉色有些憔悴的塞西斯。

他似乎整晚都沒睡好，神情恍惚，應明月走到他對面坐下，他才驚醒過來，表情苦澀道：“你醒了。”

“你沒事吧？昨晚沒睡好嗎？”

作為還算熟悉的朋友，應明月稍稍關心了一句。

塞西斯嘆了口氣，按了按眉心，低沈道：“我昨晚沒睡，我覺得接下來幾天大概也不用睡了。”

他根本睡不著。

任誰被一位強大的神明記恨恐怕都會睡不著，生怕自己在睡夢中死去，何況月亮還是和深夜有關的領域，也只有奧芙拉這樣的絕頂狂徒才能在得罪了這樣一位神明、並且被祂親自問候之後，還能安然入睡，毫無影響。

“至於嗎？”

應明月朝他撇了撇嘴，吩咐女仆給她準備一份豐盛午餐，才繼續說：“海神雖然沒有月亮神那麽強大，但庇佑你還是可以的。”

“我怕我主會親自捏死我。”

這一路上跟著奧芙拉，實在得罪了不少神明，只是很多神明不知道自己被騙了而已，這要是知道了，只怕是幾個海神都庇佑不了他。

“你真沒志氣。”

應明月一邊期待自己的午餐，一邊隨口和他說：“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身如螻蟻，也可心向日月’，唔......這麽說可能有點深奧，大概意思就是，你沒有比肩日月的心胸，永遠也成不了日月，如果你覺得自己只是一只螻蟻，那你一輩子也只能當一只螻蟻了。”

塞西斯不僅沒有為她的志向而稱讚，反而匪夷所思、壓低了聲音驚恐道：“你想代替神明？”

什麽‘心向日月’，難道奧芙拉當一個游走神明之間的狂徒還不滿足，她想代替太陽神和月亮神？

應明月沒好氣看了他一眼，搖著頭說：“算了，跟你說了也是白說，我代替太陽或者月亮有什麽用？”

難道就為了天天照耀世界？

塞西斯聽到她否定，反倒松了一口氣。

要是奧芙拉真有這種打算，他可不敢再跟著她了，這是涉及到神明領域的事情，一不小心會隕落的。

兩個人在餐廳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了一會兒，應明月的午餐送了上來。

大約瑟納爾吩咐過，女仆給她準備的都是很美味的靈性食材。

應明月食指大動，拿起刀叉，剛想吃，又想起來什麽，問了句：“對了，瑟納爾大人呢？他不吃午餐嗎？”

剛剛起來的時候就沒看見他，現在可是午餐時間，他也不在，難道出去了？

女仆有些茫然搖了搖頭，她並不知道主人的行蹤。

倒是守在餐廳門口的騎士走過來恭敬道：“奧芙拉大人，瑟納爾大人早上有事外出了，他吩咐我們照顧好您。”

“這樣啊。”

應明月也沒有覺得詫異，這裏是混亂之地，瑟納爾還打下了這麽大一份家業，自然不可能天天坐在家裏數錢，他有事是很正常的。

不過她準備下午離開，與他告別，他不在家的話，她不辭而別好像有些不太好。

想了想，她再次詢問了一句：“你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嗎？我們下午可能會離開。”

騎士搖了搖頭，但最後加了句：“今天應該會回來，奧芙拉大人如果沒有急事的話，可以等一等。”

“好吧。”

應明月微微皺眉，但很快舒展開來。

“那就明天再走吧。”

她還是不想不告而別，耽誤一天而已，算不上什麽。

而塞西斯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經過昨晚的事情，他對瑟納爾所帶來的危險已經習慣了，比起昨晚，起碼這位瑟納爾大人還是個聖階。

聖階比神明友好多了。

享用完午餐，因為瑟納爾不在家，應明月休息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就想拉塞西斯出去逛逛。

說起來她還沒在白天好好看過南大陸這邊的城市，體驗一下風土人情呢。

但塞西斯有些抗拒。

他苦著臉，為難道：“你確定只是出去逛逛街，不是去看那些神明的傳教者？”

他現在聽見‘神明’這兩個字，或者任何與神明有關的詞匯都覺得心驚膽戰。

“你太高看我了。”

應明月語氣淡漠：“我只是個低階魔法師，昨天晚上是意外，正常情況，我這樣的低階魔法師是很難招惹到神明註視的。”

道理是這樣沒錯，但經歷過無數刺激的塞西斯實在心悸。

可奧芙拉離開了，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裏面對那些騎士們虎視眈眈的目光、和隨時都可能回來的瑟納爾，他還是選擇跟隨奧芙拉一起。

南大陸的白晝和黑夜其實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不算太繁華，街上也沒有那種裝修精致的商鋪，更多的是旅店、酒館、可一些看起來有些不能描敘的場所。

當然，還有無數神明信徒組建的勢力，聖殿或者教會。

而應明月經歷過昨晚月亮神是個男的這件事之後，她對所有的女性神明期待一下子降低了不少，下午出來也沒有多靠近神明勢力，反而對那些各式各樣的酒館比較感興趣。

塞西斯很滿意她的興趣，作為來過這座城市的過來人，他十分殷勤給應明月介紹了各種南大陸特有的飲品，和一些特殊的魔法效果。

應明月最後選擇了一家看起來裝修得非常有風格的酒館，興致勃-勃走進去，點了兩杯酒。

一杯叫做‘血腥戈爾談’，一杯叫做‘眷顧者私語’。

但她才開始品嘗，就聽到旁邊有人閑談說：“你聽說了嗎？月亮聖殿今天對外宣布，他們聖殿多了一位被月亮寵愛的眷者，據說神明很喜歡她，要讓她接管月亮聖殿。”

“不可能吧？月亮聖殿可是有不少聖階的。”

“我還能騙你？聖階也大不過神明啊，神明寵愛，誰能有辦法？”

“也不知道是誰這麽好運，竟然被月亮眷顧，祂可是能與太陽比肩的神明。”

“聽說.......好像叫什麽奧、奧芙拉？”

“噗——”

應明月一口‘血腥戈爾談’全噴在了塞西斯領口，但她沒時間註意他，放下酒杯，她筆直走到那兩個閑談的人面前，兇神惡煞道：“你們剛剛說什麽？再給我重覆一遍。”

她的氣勢並不高，但她身後跟著的塞西斯看起來實力不弱，她又穿著象征天空教會的神袍，那兩個閑談的人在微微猶豫之後，就乖乖重覆道：“月亮聖殿多了一位被神明寵愛的眷者，月亮神降下神諭，要讓這位神明眷者接管月亮聖殿，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榮光啊，真是令人羨慕，聽說那位叫做奧芙拉的大人還很年輕呢。”

最後一句話，絕對是發自內心真實的感受。

讓新眷顧的眷者接管聖殿，這確實是無上寵愛，反正從古至今，沒見哪位神明這樣做過。

可應明月卻只覺得一股寒意悄然從背後升起。

月亮神好毒！

竟然陷害她！不，也不算陷害，畢竟她確實是個二五仔，但其他神明不知道啊，月亮神也未必知道，但祂故意這樣，就是為了讓別的神明覺得她背叛了天空和太陽。

雖然太陽昨晚很生氣，而且強調了是祂引誘，可如果不是真的寵愛和眷顧，哪個神明能讓一位這樣的眷者去接管自己的聖殿？這是祂在人間的根基，

不算陰謀，算陽謀，卻很好用。

應明月咬著牙在心裏把月亮神罵了好幾分鐘。

她對月亮的仙女濾鏡全沒了，月亮神以後在她眼裏就是天底下最陰險卑鄙的神明了。

重新回到吧臺，應明月端起‘眷顧者私語’食不知味抿了一口，目光卻有些出神，顯然她的註意力不在這杯酒上面了。

塞西斯也花了幾分鐘平覆心情，才苦惱道：“現在怎麽辦？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麽得到了天空寵愛又得到深淵眷顧的，但從那天的事情來看，天空顯然不知道你和深淵有關系，月亮神可是黑暗陣營的神明，萬一被天空誤會，還有太陽神，以祂的性格，你背叛太陽，祂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應明月按著額角，面色難看坐在吧臺旁沈思，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放下酒杯，從吧臺邊起身。

塞西斯有些楞住：“你想幹什麽？”

難道這麽快就想到辦法了？

應明月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聲音冷淡道：“我沒有想到辦法，神明博弈，我能有什麽辦法？”

“那你現在是......？”

“既然月亮神說祂寵愛我，甚至寵愛到要把月亮聖殿交給我掌管，那我自然現在就去接受祂的寵愛，好歹也是這麽大一個聖殿，祂給我，我不得收著？”

塞西斯驚呆了，他也連忙起身，急切道：“奧芙拉，你瘋了？你明知道祂是故意的，你還要去接管月亮聖殿？”

“反正也沒有什麽好辦法解決，就算要死也得做個飽死鬼，走一步算一步，我先把東西拿到手，再來解決會被太陽和天空質疑的事，要是祂們不肯原諒我，我就去祈求深淵庇佑。”

她語氣平淡說完這句話，又狠聲道：“祂等著吧，演戲誰不會？惹惱了我，我要祂人財兩空！”

神明博弈，普通人就該乖乖當個棋子嗎？不！應明月決定用實際行動告訴這個位陰險的月亮神，凡人，有時候也是可以翻天的。

說走就走，應明月當真沒有一點遲疑，拉著驚呆了的塞西斯，她腳步飛快，在許多人的註視下再次靠近月亮聖殿的大門。

守門的神職人員還是她昨晚踢了兩腳的那幾位，看見她和塞西斯又來了，立刻擺出防禦和警惕姿態。

應明月卻笑得溫柔，她語氣柔和，目光帶著喜悅，臉色充滿和藹和虔誠。

“你好，我是奧芙拉，我主新的眷者，應我主的神諭來接管月亮聖殿，請你把聖殿內的長老和高層都請出來吧，請他們聆聽我的教誨。”

守門的神職人員楞楞聽著，在看到她臉上和昨天相似的虔誠笑意時，不知道怎麽，竟然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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