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中年男人留著寸頭，膚色蒼白，很瘦，臉上的皮膚微微有些松弛，看得出來已經不再年輕。他上身穿著棗紅色套頭衫，裏面露出細格子襯衫的領子，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小截小臂，小臂上可以看得見凸出的青經。

“你先登記一下。”中年男人一只手握著鼠標，另一只手將一本冊子推到柳敏輝面前，“你是從哪裏知道我們這家店的呀？”

“一個朋友介紹的，他說他以前來過，說你們家服務不錯。”柳敏輝隨意瞎謅。

“哦，這樣啊，你那個朋友是什麽時候來的呀？怎麽今天沒和你一起來……”中年人這時好像才看到柳敏輝身後的趙磊，比起柳敏輝的休閑打扮，趙磊一身西裝，外套著黑色羊絨大衣，看起來成熟穩重得多。中年人拿眼神示意道：“這位可不是我們的老客戶啊。”

“我那個朋友前兩天回老家了，所以今天沒來。”柳敏輝繼續瞎謅。

“你也是朋友介紹來的？”中年男人摸不準趙磊和柳敏輝之間的關系，試探著問道。

“我就是陪他過來看看。”趙磊隨意的說道。

中年男人這才退出游戲，拿出一張彩色的傳單遞給趙磊，說：“這上面是我們最近的優惠活動，你看看？”

趙磊接過來一看，高飽和度的色彩，混亂的排版，可怕的摳圖PS……這是一張充滿了濃濃的劣質感的宣傳單頁。

桌面上音響裏鬥地主的音樂聲停了之後，不斷有“滴滴、滴滴”的QQ消息提醒聲音響起。

似乎中年男人也覺得有些尷尬，點了幾下鼠標，換成了流行音樂——那些嘻哈音樂和這個房子的裝飾真是格格不入啊……

趙磊放下傳單，卻問道：“老板，你們這怎麽沒有那些信息版？”

“哎，你不知道了吧，現代人啊，太講究隱私保護了，要是直接貼出來，萬一被旁人認出來那多不好意思，你說是吧？”中年人笑起來，卻有種皮笑肉不笑的感覺，“我們現在主要做的是VIP服務，一對一的給客戶推薦人選，保證隱私安全，這些人選都是我們精心匹配後挑選出來的，保證總能找到滿意的。而且現在又快要過年了，我們有活動優惠價。”

“老板，我填好了，然後呢？”柳敏輝將冊子推給中年人。

“哦，您叫劉逸沈，劉先生啊，現在我們有優惠活動，您只要交888塊錢，我們保證在這兩周給您安排30個候選人接觸，並至少安排5個人見面。如果交1888塊錢，可以安排80個候選人，還能夠見15個人。”中年人一邊看著柳敏輝填的表一邊說。

“可是馬上就要過年了，也能安排得了嗎？”柳敏輝疑惑的問。

中年人笑了笑，說：“越是逢年過節啊，越好安排。怎麽樣，刷卡還是手機支付？”

“現金吧。”柳敏輝說著就從錢包裏掏錢。

中年人正要接過錢，柳敏輝卻突然停了下來，問：“對了，我想問問，我那個朋友在這邊選的是什麽套餐？”

“你朋友叫什麽名字，手機號QQ號多少，我來查查。”

柳敏輝報了蔣逸重的手機號，但中年人在電腦上查了半天也沒查出來。

中年人問：“是不是他還有其他號碼，還是你報錯了？”

“哎，查不到啊，難道我走錯地方了？是不是他和我說的不是這個地址？”柳敏輝假裝驚訝道。

“很有可能。”趙磊在一旁助攻。

柳敏輝說著就開始把錢塞回錢包，腳就想往門外走。

“哎哎哎，你們搞什麽啊！”那個中年男人卻嚷嚷道，“你們究竟是來幹什麽的？是不是什麽小報記者？”

“不是不是，我們只是走錯了，我朋友介紹的店和你們店名一樣，也在這附近，估計是我走錯了。”柳敏輝連連說道。

“你小子知道我們店是做什麽的嗎？”中年人有些惱。

“介紹對象的嘛……”柳敏輝笑著回道。

哪知道那中年人卻擺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問：“你真知道？”

“怎麽？難道還不是？”柳敏輝心中自然知道，但此時也不好說明。

“沒事，你們走吧。”中年人卻不耐煩的揮揮手，示意他們離開。

柳敏輝和趙磊見狀趕緊腳底抹油打算溜之大吉。

“咚咚咚——”一陣腳步聲從墻後傳來，黃色的門開了，一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那人約莫四十來歲，裏面穿著一套西裝，外面套著一件棗紅色羽絨夾克，頭發梳到腦後，露出飽滿的額頭，臉上的棱角分明，看起來帶著些滄桑氣質。

“你怎麽下來了？今天沒什麽人，你在樓上休息就是。”剛才同柳敏輝說話的中年男子卻換了一種柔和得多的口氣同門後出來的男人說話。

柳敏輝好奇的回頭看了一眼，就同趙磊一同走了出去。

“你算是知道他不是這裏的客戶了，總算是放心了吧。”趙磊笑道。

“嗯。”柳敏輝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趙磊覺得柳敏輝的表情似乎並沒有放松，問道：“怎麽？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嗎？”

“沒什麽，只是你不是說想來開發新客戶麽，是不是完全不是你的目標客戶？”柳敏輝和趙磊開玩笑道。

趙磊點頭：“嗯，確實。”

柳敏輝突然站住了腳，對趙磊說：“趙總，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沒處理好，下次再請你吃飯。”

“好，下次把他也一起帶過來，我請你們。”

蔣逸重送葛曉飛到了地下車庫後便獨自一人閑逛開去，等他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走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這裏正是他上次錢包被偷的地方——那個小公園附近。

“這邊不就是……”蔣逸重擡頭看見那棟熟悉的大廈，那是他之前在H市上班的地方，想起之前，他突然覺得有些溫暖。那些在異地奮鬥的回憶，就像是一種烙印，讓他總能想起自己曾經也年少輕狂過，也曾為夢想奮鬥掙紮過。

“趙總？”蔣逸重看到一個人影擦身而過，覺得眼熟，不自覺叫了出來。

“是你？”果然是趙磊，他剛同柳敏輝分開不久，一個人朝著公司走了過來。在這裏遇到蔣逸重卻讓他頗感到有些意外。

快到午飯點，兩人便一同去吃午餐，蔣逸重執意要請客，趙磊拗不過，便選擇了一家中檔價位的餐廳。

四菜一湯，一份沙拉牛排，一份蔥香排骨，一份三杯雞，一份清炒時蔬，再加上一份海帶排骨湯。

“趙總，我覺得還是再加一點菜吧，這是不是太少了。”蔣逸重有些不好意思，本來這家店的菜價就不貴，趙磊點的又是這些家常菜。

趙磊擺擺手說：“我平時吃東西就很簡單，這樣很好了，不用再加，免得浪費。”

“我一直記著趙總的知遇之恩，可惜一直沒有機會報答。”蔣逸重說，雖然這話有些肉麻，倒也是他的真心話。

趙磊因為柳敏輝的原因，此時看蔣逸重看得比以往更加仔細，他很好奇，柳敏輝看上的人，究竟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當聽見蔣逸重這麽說，他只是說：“這不過就是緣分罷了，別說什麽報答不報答的，你為我工作過，我給你發工資，這是平等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蔣逸重聽了，覺得趙磊的想法和一般的老板差的很多，說：“趙總，別的老板都覺得給員工提供工作崗位就是恩賜，如果能夠按時發工資，福利齊全簡直就是員工的再生父母，天天都教育員工要感恩戴德，怎麽你和他們不一樣呢？”

趙磊笑了，說：“怎麽說呢，你說的那些人，恐怕他們想的未必和說的一樣。他們嘴上說要員工感恩，不過是他們驅使人的一種手段而已，有些人心理估計也非常清楚，員工不過是拿錢辦事，而當老板的不過是花錢請人辦事，只是這話他們不好說，怕說出來之後，員工想要拿更多的錢才肯辦好事，增加他們的成本。若是不說，再不斷的貶低員工的存在價值和存在意義，提高他們公司所謂的平臺價值，也就是你說的工作崗位價值，想這樣讓員工產生愧疚心和恐慌感，讓員工覺得離開了這個崗位，再也無法在其他公司做好工作。這樣，就能夠花更少的錢，讓員工幹更多的活就是了。”

蔣逸重聽了趙磊的話，心裏認同，說：“但你和他們不一樣。”

“我？”趙磊笑笑，說，“你知道為什麽我會說出剛才的話嗎？”他見蔣逸重不回答，便繼續說，“因為我啊，也曾經有過那個階段，那個時候公司效益不太好，走了很多員工，我感覺公司快要支撐不下去了，但是我又不願意輕易放手，因為我覺得這個市場還是很有潛力的，只要我能熬一熬就能熬過去，熬過去就好了。那段時間，我經常給剩下的員工開會洗腦，告訴他們要感恩、要知足，告訴他們這個公司這個項目前景無限，未來將會怎樣怎樣……哈哈，想想那個時候就覺得好笑，明明自己心裏虛的要死，偏偏要裝作躊躇滿志、胸中自有乾坤的樣子給那些等著按時發工資的人開會，告訴他們不要計較一點兒工資的得失……實際上，不過是因為公司賬上錢不多了，我擔心工資不能按時發出了，這些人會全部棄我而去，讓我一個人面對冷冷清清的辦公室惆悵罷了。”

蔣逸重問：“那後來是怎麽好起來的呢？”

“後來啊，我去外地接了一個大單。對了，我就是那個時候遇到阿黑，後來把他挖到我們公司，慢慢的公司又有了起色，再慢慢擴大規模，也在其他行業做了一些投資……現在想起來，那就是一個轉折點，熬過去了，就好了。如果熬不過去，哈哈，恐怕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會在幹嘛。”趙磊笑起來。

“以前做員工的時候，真不知道當老板要承擔那麽多壓力。現在我只是一個經理人，就覺得壓力比以前不知道大了多少倍。”蔣逸重聽了趙磊的話，不禁想到自己現在的狀況，嘆了口氣。

趙磊說：“說到這，對了，聽柳敏輝說你現在做得不錯，比他想象的要好很多。”

“他和你說的？”蔣逸重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道柳敏輝和趙磊不僅僅說了這個。

“嗯，他還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趙磊說著，故意停了下來，想看看蔣逸重的反應。

這個時候，服務員卻端著托盤上菜了。

話題似乎就被這熱氣騰騰的飯菜給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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