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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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夢中,只覺異常僵冷,身體像浸泡在水中,被水草裹纏得動彈不得,掙紮著迷糊著疊聲呼救,顏景臻冷汗淋淋的猛地睜開了眼睛,驚魂未定的望向了帷帳的中心。

在幽暗朦朧中,看到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呃?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再看,登時嚇得六神無主。

這房間是如此的黑,然而那人影卻那麽清晰,翻著白眼,表情呆滯,渾身是血,被繩索捆了一圈又一圈,蘸滿了血跡。

很熟悉,這人很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目光不由望向了這人的腳上,不不不,我的天,他沒有腳!

鬼!乍然想到了這個字眼,鬼,鬼……有鬼!

顏景臻驚得一下坐直了又濕又黏糊的身體,目瞪口呆,胸脯起伏不定。

“還命來……還命來……”鬼魂伸出了腥紅的手指,飄了過來。

“不,不不,你別過來,別過來……”情急之下,顏景臻拿枕頭扔過去,枕頭卻穿過了鬼魂的被五花大綁住的身體,在鬼魂身後的某個地方,嘭的一聲砸碎了彩釉花瓶。

“嘎嘎嘎噶……”尖銳刺耳的烏鴉聲,急促地滑過了頭頂上方。

“啊!啊!!啊——”顏景臻看到一只手穿進了自己的胸膛,在掏著什麽,卻感覺不到疼,血卻噴湧不止,驚恐尖叫。

門嘭的一聲被撞開,林志鵬沖進來,“怎麽了?怎麽了?”啪嗒一聲摁亮了吊燈。

“鬼,鬼啊鬼!”戰戰兢兢,顏景臻狼狽不堪地張望著四周。

“別害怕,別害怕……”林志鵬扶住顏景臻的臉,過了好一會兒,顏景臻渙散的視線定在了林志鵬的瞳孔處,“母親別害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志鵬,有鬼有鬼啊!有鬼……”

“……”林志鵬環顧四周,“什麽也沒有啊!母親,您說什麽呢?哪裏有鬼?”

“嗯?有啊!有啊!剛剛就在這裏站著,一直在滴血,滴血……”顏景臻哆哆嗦嗦著指向了床邊的純白地毯,抖得跟一片樹葉一般。

二人的目光停在了床邊的羊絨地毯上,沒有,什麽也沒有,潔白無瑕。

“沒有血。您一定是做噩夢了吧!什麽也沒有,您看,這裏很幹凈。”一邊安慰一邊拍撫著顏景臻的肩背,林志鵬望著顏景臻身後的某處,詭異一笑。

“志鵬,志鵬你身上,怎麽會這麽冷?”和冰棍一樣的,沒有一絲溫度。

“我不冷啊!是母親身上太燙了。您早點睡吧!”

“是,是嗎?嗯,你也早點回去睡!”

“那我回去睡了哦!”林志鵬起身走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顏景臻安定了恍惚神思,又開導自己“這世上怎麽可能有鬼?是你太多心了。”

“可那人又是誰?”

“到底是誰?怎麽這麽眼熟呢?”

“呃……”想著這些事情,顏景臻睡著了。

一夜夢靨連篇,黎明時分再次醒來,顏景臻終於想起來了,那個人,是秦一志……

秦一志,死了四年了。

清晨洗漱穿戴完畢,顏景臻立刻喚林志鵬到了房裏,屏退侍婢。

“志鵬,昨晚睡得可好?”

“嗯,母親呢?”

“……”顏景臻遲疑了一會兒,低聲問“你還記得四年前的那場冰洋的車禍,在車上有個叫秦一志的小男孩子麽?”

“母親怎麽……”

“啊!就是問一問罷了,你還記得麽?”

“他不是已經,那什麽了麽?”

“你確定?”

“確定!秦家自那次事件後,就被清剿得差不多了,秦秀蓮又聯系不上。還是父親暗中出資雇人幫忙料理的後事啊!我親眼看到秦一志被推進了火爐的……”

“這樣就好。我昨晚,忽然就夢到了他了……”

“想必是母親最近太過操勞了的,一會兒,我送一盒寧神香過來給您點上吧!”

“嗯。那件事辦得怎樣了呢?”

“林晉程最近又加派了許多人手過去便衣行事,醫院裏全部都是她安插的眼線,連值班招撫的護士都給替換掉了。旁人根本近不得秦秀蓮的病房,明子也寸步不離在秦秀蓮的身邊照看……”

“呵呵!”顏景臻冷笑,“這女人的命,在她眼裏,還真是比整個家族都來得貴重。”

“呃,母親,下一步我們該怎麽辦?”

“……”顏景臻沈吟片刻,看著窗外景色,問林志鵬“上次你說,錦語公司裏,現在都誰在掌權來著?”

“藍紫冧,就是四年前秦家被抄的時候,收留了秦秀蓮的那戶人家的女兒王憐。”

“林晉程收來做妹妹的那個?”

“正是。後來,她被父親認成了幹女兒的那個……但父親也只是給過結幹禮,從來沒有親自去見過那個女孩,那女孩也從來沒有登門拜訪。不過,人長的有幾分像那個誰……”

“藍書繪?”早聽說過這個藍紫冧了,但卻從未謀面。

“嗯。”

“那改天請她到舍下一坐?”

“只怕她不會來。”

“為什麽?”

“雖說是父親的幹女兒,但好像,她很不喜歡父親。父親也說過,因她長得有幾分像那畫像之中的女人,所以才認了這門幹親,對她也不在意。又正巧她與林晉程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就把她的名字也改過了。她新近搬進了林晉程的家裏住了。”

“那……頂替林晉程的人呢?”

“藍紫冧臨時聘用了一家名叫Z-axis會計事務所的會計師。”

“哦,想起來了,你和我說起過。那會計師是林晉程好友的女兒。”

“是的。我還給您看過了她的資料。”

“看著那麽呆傻的一個人,能頂替得了林晉程?”顏景臻的眼前,瞬間閃過了真崎蘭個人檔案上的那張一寸免冠證件照,怎一個造型蠢笨的人!卻又對林志鵬說,“但也算是一個權宜之計。林晉程還有什麽動向?”

“最近一直都在鳳鳴集團總裁辦公室裏,就處理日常事務而已。”

“沒去看過秦秀蓮?”

“嗯。但明子應該每天都有給她詳盡匯報醫院的情況。”

“其他方面呢?”

“條子那邊依舊沒有頭緒,金華那邊已經銷毀了所有證據。冰漪冰濤兩兄弟也做好了吞並錦語的準備。”

“呵呵!冰洋那傻子呢?”

“還是以前那樣子,整天白癡樂呵著,現在和錦語廠裏的一個質檢員同居了。”

“他倒是傻人有傻福。”顏景臻又盯著林志鵬,“你自己的事處理得怎麽樣了?”

“嗯,各個方面都在順利進行。只是……”

“只是什麽?”

“林晉程好像無心追究這件事,一直都淡淡的沒什麽反應……”

“哼,以你對她的了解,稍微一想就知道,她怎麽可能會不追究?就她那麽迅速地向醫院調遣兵力護衛秦秀蓮,就足以小覷到她的重視程度。”

“是!”林志鵬立刻意識到自己的笨拙愚鈍“還望母親原諒兒子一時失言。”

“失言不要緊,只怕失足……”顏景臻恨鐵不成鋼的斜睨了一眼林志鵬,無奈的擺擺手,示意林志鵬退出去,“你趕緊去忙你的,別讓林晉程搶了先。”

“是……”林志鵬唯唯諾諾地退了出去。

“唉!”顏景臻心下感慨“要是志鵬有林晉程一半敏銳,也不至於今日這般。”

嘎嘎嘎嘎……一層層淒涼哀絕的烏鴉叫聲,從地底某處倏然飄起。

驚得黯然神傷的顏景臻從那“人生竟是不如意”的失落裏,猛然回過神。

隱隱約約的,有個白色影子,在空中飄忽一閃而過。

朦朧氤氳,但見一團灰棕色的短卷發,抖了抖,消失不見了。

“啊,啊——”顏景臻驚聲尖叫著,從椅子上連滾帶爬的趔趄著倒在了地毯上。

門“嘭”一聲推開,侍婢們奔進來問“夫人,夫人怎麽了?”

看到了侍婢的臉,顏景臻惶然而面如土色地搖了搖頭“沒什麽,沒什麽!沒什麽……”又忽然想起了什麽,“你們昨晚聽到什麽怪聲音麽?”

“沒有啊!”侍婢們面面相覷著互相問“很安靜。”

“嗯,我一向睡眠淺,有點什麽響動,就會驚醒的,昨夜裏卻睡得極好……”

“我也是呢!睡得可香了。”

“夫人,您呢?”

“啊!做了一個噩夢。”

“您總是太操勞了。”

“夫人昨夜沒睡好,不如,再回去補一覺吧!老爺出去散心了,家裏又無事。”侍婢們攙扶著顏景臻坐回了椅子上,好心規勸著。

顏景臻疑慮重重地看了看每一個侍婢的微笑著的臉,確定她們是不是在撒謊,就又擺出了貴婦人的高傲,“你們陪我到院子裏走走。”

“是!”侍婢們是極喜歡和顏景臻一起做點什麽事的,雖然主仆有別,但顏景臻十分疼愛她們四個人,硬要比喻的話,那就是武則天對上官婉兒的感覺。

往常有她們的陪伴,顏景臻就算再郁結於心,也很快就舒展爽朗了。

但今天,眼前總會飄過那白色鬼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從早到晚,顏景臻總覺得身後有什麽在隱蔽角落,不停地盯著她的脊梁骨。

涼颼颼的寒風,總在她獨自一人的時候,驟然而來,吹得天花板穹頂上的枝型水晶吊燈聽令哐啷的一陣作響。

時不時還能聽到“哢嚓哢嚓”的皮鞋底部,摩擦著木地板的聲音,居然會激起層層疊得的回音。明明這裏的地面上,都鋪著厚實的各色羊絨地毯。

漸漸的,竟然覺得那一副巨大的女人畫像,也變得格外瘆人,總覺得那清冷憂郁的明眸能夠看穿自己的一切。

然而,在這之前,顏景臻只覺得那畫像上的女人十分的美。

八年前的初春,這幅畫剛掛上時,顏景臻曾刻意雇用了私家偵探去查訪過,得到的回覆倒是極為簡單:這女人是早已家道中落的本土名門貴楣藍氏一族的末裔藍書繪,自小體弱多病,相傳,年方十六便得了肺癆夭折了。有生之年,藍書繪始終深居閨閣,難得幾個人有幸看到藍書繪的真面目。

林建偉能夠得到如此巨幅的畫,大概,還是和藍書繪交情頗深。至少,得到過本人的肖像畫或者照片之類的。

興許,這藍書繪是林建偉的夢中情人也為未可知!

假如藍書繪還活著,現在也不過四十五六歲,林建偉真要和藍書繪有一段情,那還真是“一頭老牛吃了天堂裏的一畦嫩草”,瞞得自己好苦。

也懷疑過林晉程之後改名為藍紫琹,有可能是藍書繪所生。

但怎麽可能呢?

藍書繪16歲就因病去世,怎麽可能到了19歲的時候,又橫空出世,同林建偉你儂我儂的懷孕生子了?即使16歲就長成了,能夠生養孩子,那林晉程被抱回來的時候,也該有4歲大了啊!怎麽可能只是跌跌撞撞的小嬰兒?

大概,還是由於林建偉生性念舊,又喜歡藏事。

就像對顏景臻一樣,過了五十歲以後,林建偉幾乎不會和顏景臻說什麽話了,但卻把鑲著顏景臻相片的純銀玫瑰十字架懷表,片刻不離的掛在脖子上。

若不是仆人發現,告訴了侍婢,侍婢又把這件事喜聞樂見的說給顏景臻聽,顏景臻是根本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的。

畢竟分房睡了之後,兩個人都不怎麽看到對方了。以為他早已經拋棄了自己,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是那麽眷戀自己。

想來,林建偉是為了紀念藍書繪,所以給林晉程取了“藍紫琹”這個名字。

之前在藍書繪的資料看到,藍書繪最愛的顏色是藍紫,最擅長的樂器是是古琴,在一些古文中有載“琴瑟之好”為“琹瑟之好”,大概,林建偉心裏,還是對藍書繪的英年早逝深感悲慟憂傷,這才把深藏在心裏多年的遺憾,彌補進了林晉程的名字裏。

假如林晉程真是藍書繪的孩子,那林建偉怎麽不早把藍書繪的畫像掛上呢?

也從不對林晉程說任何關於生母的事。

不管顏景臻怎麽盤問只有三四歲大的能說會道的林晉程,林晉程都是一臉童真地說“爸爸說母親就是我的媽媽,再沒有其他的人是我的媽媽了。”

哄林晉程“那叫我媽媽好不好?”

林晉程又會搖頭,一板一眼地回答:“爸爸說,不可以對母親無禮。母親乃是家中,最為尊貴而高尚的女人,我得有分寸禮貌。”

之後,也沒見林晉程對這副畫像多加留意,甚至從不佇足觀望,有一次,顏景臻與難得清閑一會兒的林晉程在走廊裏遇到了,二人一邊閑聊一邊散步。顏景臻故意把林晉程領到這副畫前,借故詢問林晉程,對那畫像之中的美麗女人,有何感想?

林晉程爽朗一笑“美則美矣,只可惜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問她喜歡什麽類型?她便回答,“自然是要千變萬化不一而足的女人了。”

來年的春天,林晉程便在冰洋為秦秀蓮舉辦的豪華生日晚宴,結識了秦秀蓮。

秦秀蓮就是那千變萬化不一而足的女人。

……

唉!

若藍家還有其他人在,倒也可以知道些端倪,偏偏藍家已經沒人活著。連當年的那些仆傭也都全部死絕了……

想那藍書繪若還活著的話,生了那麽一副林黛玉的身子,估計也熬不過這世態炎涼。

還是不活著的好啊!顏景臻後來再沒去想過藍書繪和林晉程之間有瓜葛。

但時間久了,顏景臻就會不自覺的註意到畫中藍書繪的那雙如斯媚眼,波光瀲灩,墨藍深處盛滿了夏夜星光,格外蠱惑人心。

女人都要被迷失了心竅了,何況是男人?

可現在,顏景臻只覺那眼睛裏充滿了幽怨和痛心。

唉!同是命苦的女人。

你怨我做什麽呢?你只能怨老天爺讓你如此可憐。我又何嘗不可憐呢?

顏景臻站在那畫像之前,淒楚地搖頭,瞻仰著那看不出年齡的女人的臉。忽然感覺有個白色影子倏然在走廊轉角一閃而逝,啊!

又來了?

下意識的,顏景臻慌不擇路的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

好怕!

太詭異太恐怖了!那蒼白的臉,那眼睛,那滿身的血……

這寂靜的林氏宅邸,怎麽變成了幽綠幽綠的顏色?

不是灰色的麽?

自從林晉程再次被接回來了之後,這宅子就和以前不一樣,哪裏都不對勁。

忽然間的,顏景臻想起來了,對了,林晉程和秦一志坐著同一輛車,是了是了,林晉程和冰洋沒有死成,反而把秦一志給害死了。

當然,秦一志也該死。

誰讓秦一志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那是你自找的苦果,你活該死!顏景臻朝那冤死的秦一志啐了一口,捂著頭,冷汗森森的不辨方向的狂奔,哆哆嗦嗦地搖頭“不怨我,不怨我,不怨我,不怨我……”

“要怨,你就去怨林家吧!”顏景臻沖空中飛來飛去的幽靈,赫然大吼!

端著餐具路過的仆人,驚訝地看著顏景臻“夫人!您剛剛說什麽?”

“哦……”顏景臻尷尬一笑,“謔謔謔謔……”

“木得說西米滴呀!”呃?這是我的聲音嗎?我在說什麽?

顏景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相信,這奇怪的發音是從自己的喉間傳出來的。

幾天後,林建偉拄著龍頭拐杖,站在顏景臻臥房的衣帽間裏,對藏在一大堆眼花繚亂的衣服後面的顏景臻說,“出來吧!這裏什麽也沒有。”

然而,顏景臻卻依舊手持桃木劍,渾渾噩噩地念“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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