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有點生氣。”五條悟緩緩扯下自己的眼罩，集中註意力運轉術式，唇角依然高高翹起，男人眨了眨眼，長而濃密的白色眼睫如翻飛的羽翼，眨眨眼仿佛能將那如雪的白吹落，這個動作讓他顯得有些俏皮，男人嘴裏說的話卻帶著一股要將什麽扒皮抽骨的血氣，“沒有人能拿我的摯友和我開玩笑哦~來，乖孩子，告訴我是誰告訴你，是誰讓你創造這樣的畫面給我看的？如果不說實話，夢裏雖然殺不了你，不過可以試試把你打成飛灰看看，會恢覆原狀嗎？這樣好玩的方式我還沒試過呢~”

五條悟註視著少女的眼神覆雜到現在的她完全理解不了，即使她能感受到對方現在的情緒波動，也無法理解。沒有身體的她，奇異地感到胸口悶痛鼻尖微酸，這辛辣苦澀甘甜混著怒氣殺意血氣的味道該如何表達，對方產生的巨大情緒洪流從她身體穿過，令她忍不住顫抖起來。

五條悟不準備使用傷害性強大的攻擊術式，那些攻擊夢中無用還有可能傷及現實，少女身上也沒有可以用來追蹤的咒力殘穢，體術卻沒有這些限制。不管這是什麽術式或者別的什麽鬼東西造成的，只要讓他發現一點破綻。上天入地，他也會將少女和其背後的人挖出來。

現在，先小小的嚇唬她一下吧。

然後，五條悟發現少女被嚇哭了。先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皺著小臉，委屈又茫然、悲傷又疑惑地望著他——看得那麽專註，像是在看自己的一部分。

意義不明的註視，五條悟完全無法理解少女的反應，難道是被洗腦控制的人？所以在心理認知上和常人不同？不管怎樣，試探依然要進行下去。

他看到少女的身體開始小幅度發抖，眼眸泛起微紅，仿佛呼吸不暢開始吸氣呼氣，眼眶裏的水光越來越多，直到她眨了下眼睛，啪嗒，一滴兩滴，成行地落下了眼淚。

五條悟：啊這。怎麽這幅呆頭呆腦的模樣，被嚇傻了嗎？也太不經嚇了。話說剛剛我說的真那麽嚇人嗎？

不怎麽有師德，但多少還算是個靠譜成年人的五條悟，想了想開口企圖安慰少女，“也不知道派你來的人怎麽想的，各個方面都軟弱成這樣，怎麽這麽簡單就被嚇哭了，讓我一點成就感也沒有。不過你也不用這麽怕，大哥哥我呢，不是什麽好人，只要乖乖說實話就不會挨揍哦~”

不是好人·五條悟：……哎呀。

少女含著眼淚：？？？

她深感迷惑，這人是怎麽回事，她不知道是他們兩人之中是誰出現了問題，這個問題很棘手，且對她造成了巨大的困擾。為什麽突然就要挨揍？少女不太能理解對方因為看到同伴後暴漲的怒氣，也無法理解共感到的感情。

那對摯友磅礴如海的不舍和想念——羈絆。

人以心起念，以念生情與欲，七情六欲，人世八苦，相互牽連，因果相扣，不得放下，不得解脫。

她還未經歷過，她不懂，只是摸著這無意間被給予的饋贈，對它起了無限的好奇，她想知道這是什麽。

人類好奇怪。夢中完全放飛被壓抑的自我了嗎？怎麽白天是好兄弟好朋友，晚上夢中就忘了白天的事情，口裏喊著摯友，卻要把給她打成灰灰？平行時空的少年成人版……好像和她認知中有點不同。

你不對勁。

少女發覺他們之中溝通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理論大師實操零蛋，一通菜雞分析後，決定先為自己解惑。

少女用手抹掉眼淚，她低頭觀察指尖上的水漬，那點表達悲傷的淚水幻相瞬息間便沒了蹤影，她的眼角還帶著微紅，擡頭看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應該知曉問題的答案，她問道，“哭是什麽？”

少女舉著沾染過淚水的手指繼續問他，“我為什麽會哭？這是嚇哭？這就是哭泣和眼淚嗎？這是悲傷嗎？”為什麽我感受到你的感受，我會哭泣，你卻不會？我應該如何表達我的感受，此時此刻又應當如何回應你。

五條悟挑了挑眉，側目認真地打量少女，確認她是真的對自己的反應表示困惑不解，他心思百轉，掛在唇邊的笑容不減，聲音活潑玩笑般地說道，“啊，讓我想想，可能是因為害怕疼痛或者是死亡，求生欲和恐懼讓你忍不住哭了吧。”

不對，我並不害怕身體死亡，也不曾對疼痛產生過畏懼。這不是我的感情。這不是你說的感情。少女垂下眼想著，你是它們的創造者，為什麽你會不知道這淚水為何而流？

“嘛，也可能是對某個人的不舍？對某件事感到悲傷難過？親人朋友離開，伴侶離開之類，總之，流淚哭泣的原因有太多啦，雖然我是個老師，但是對女生細膩的小心思完全不懂呢。好啦，回到正題，你在哪裏？誰讓你給我看這些的？”

一只大手伸了過來，壓在少女單薄的肩膀上，無聲地威脅。

“是我給你看這些的，沒有別人告訴我，也沒有別人故意讓我給你看。”少女回答，還有點小郁悶，即使是在不開心依然認真地向五條悟解釋，企圖讓他們可以更好的交流，彼此理解，“你在做夢。你夢到自己在殺橘子，你很生氣。”

然後，她展示了自己僅有數小時的短短人生。

嗚哇，也太乖了。傻裏傻氣的，哎？她眼中的是……什麽世界啊？居然存在這樣的世界嗎？還是幻覺？術式？

畫面繼續推進。數年前的高專，灰原雄，七海健人，不存在的經歷，橫濱的任務？他做過，但是那天祓除咒靈後就回高專了，因為戰鬥受傷他們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思去買甜品吃，根本沒有踏入過那家店，也沒有多在橫濱停留哪怕一分鐘。

這算什麽？編造記憶？……平行時空？

“你忘了我們見過的。還和你的同伴擋著我不讓我離開，很過分。不過你送我衣服讓我很暖和，謝謝你，謝謝你的善意與幫助。它們說人做夢會不記得白天的自己，醒來也有很大概率忘記自己夢到什麽。哎，”少女說著搖了搖頭，攥著小拳頭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艱難地表達出我不和你計較的意思，“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你又記不住。”

“啊對了，你是平行時空的他。有點奇怪，你們都是同一個靈魂，但是為什麽會感覺差別很大？你們是不是看不到平行時空的自己？”少女仰頭看向夢境主人構造的天空，向他發問。

對自己能跨越時間與空間出現在這裏的能力毫無清晰的認知，在她口中仿佛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都可以看到。何其令人發笑。

五條悟沈默著看完少女展示給她的畫面，沒有立即開口說話。平行時空？沒有常識的少女，奇妙的存在，奇特的世界……還來得及挽回的另一個自己。是真是假，他會去驗證。

如果是一場針對他的高端騙局，他會將幕後之人的頭骨捏得粉碎，將褻瀆摯友的敵人一個不留地送入地獄；可是、假設、萬一……是一場奇遇，就讓他來看看他能為另一個自己和另一個傑的未來做到什麽程度吧。

賭上千萬條無常命運，向自己起誓。

“嗨嗨~我的確不知道平行時空真的存在呢……”五條悟停頓了一下，收斂了一身張狂戾氣，他很快對少女的基本現況做出判斷，“我是28歲的五條悟，就是白天你遇到的銀發男孩子12年後的特別限定版。你的名字是？其實我超強的哦，沒有我學不會做不到的事，做你的老師你絕對不虧，我來教你關於那個世界的常識和語言，幫你學會運用自己的能力吧？”

“怎麽樣怎麽樣？”男人窮盡畢生之力推銷自己，仗著少女常識匱乏，盤膝坐在半空中對自己大誇特誇，身周的場景被他替換為那副美麗的虹橋景色，毫無壓力地模糊了其中的不同。不巧，他感覺自己要醒了，睡眠時間太短，先前可沒有想到身體素質太強橫這種優點，居然有一天也會令他頭疼，“下一次夢中，只要有空都來找我玩吧，只要是老師知道的，都可以教你。”

“我叫……”

她想到自己的名字時，有一個符號出現在眼前，你無法用語言和簡單的平面圖像去描述它繪畫它，那是一個鮮活且流動的多面立體符號，如果制作一個空間立體幾何符號，它存在很多面，以建模去構造它也只能描述它部分面向的部分形貌。

以文字與語言嘗試去概括它，可以簡化為一個發音。

——嵐。

“我叫嵐。”嵐想將所學所知應用在現實中，也想感受理解他們所體驗到的情感、情緒，虛無中的存在們對她非常好，一個靠譜的現實世界導師也是必要的。她點點頭，鄭重地鞠了一躬，承認對方，喊道，“五條老師。”

尊重教導與給予自己幫助的人，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回應需要幫助的人。即使白天她並不需要幫助，但這個靈魂向她釋放了善意，毫無保留地出手相助，那麽當他需要幫助的時候，她也會回饋對方的善意，盡她所能。

五條悟微微睜大雙眼，似是對少女的表現感到很意外。夢境開始搖晃，景色從邊界起逐漸消失，男人伸出手半蹲下身，他看著她的發旋，註視著少女，又像是透過她註視著一個……可能性。

28歲——五條悟是個常年唇角掛笑的人，動怒時都是狂笑著威脅肆無忌憚地飈殺氣，他在，他活著，便鎮壓恫嚇在人心間蠢蠢欲動的惡欲，然人力終有盡時，絕對的實力也不能救得了所有人。他少有面無表情連眼中都失去笑意的時候，那表情會令他的桀驁與距離感被無限放大。

他想完成的事情，需要同道者，需要幫手，需要打開未來的血液與可能。五條悟垂下眼，如果你沒有欺騙我，這不是一場騙局，這不是我的一場幻夢……

真弱。她是真的將我當老師了呢。又乖又傻，太好騙了。高專裏完全沒有這種傻乎乎類型的學生呢？怪可愛的，就是看起來不太聰明，另一個我會守護好她嗎？

“吆西吆西，乖孩子。”五條悟半個身體已經開始消失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少女觸感良好的發頂，因為手感順滑，像是頂級毛茸茸油光水滑的毛發，沒忍住多揉了幾把。

“期待下次見面，嵐醬。”

他忍下流轉到舌尖的諸多提醒，以及想要讓她轉告另一個自己和另一個傑的話語，但最終臨到夢醒之際，五條悟還是面不改色的吞下這份被挑起的殷切躁動，表現得像個咒術界至強者無堅不摧的模樣，不露半分破綻。

在夢結束的最後。

五條悟沖著不滿地側過頭不看他，給自己整理亂發的少女，露出一個輕笑。

我真心地期待下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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