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在睡夢中，睡得很沈，是她從睜開雙眼去看這個世界後短暫記憶中第一次感知到睡眠和困倦。

睡眠是什麽，身體的休息充電，細胞經絡血液骨骼，終於可以調整維護□□的回覆性工作，大腦思維停止無時無刻收集外界信息，也停止用思維邏輯去分析事物，仿佛是人類無意識的狀態，實際上卻是擺脫外界固定思維架構而更自由的一種深層意識活躍時期。

她的神智很清醒，甚至在身體沈眠後，某種特別的內在深處的清醒升了起來。悉悉索索響起的低聲呢喃，一刻不停地在意識中響起。有什麽在呼喚她。

少女感覺自己仿佛和身體分離成了兩個部分，她比白天時候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奔流，心臟跳動，骨骼的形狀，肌肉的舒緩放松。然後——少女被一股拉力拽了出去。

她如同一片葉子被一雙巨大的手提了起來，它撚起她跟撚起一片花瓣一樣，也像捏著個球，拇指食指一夾，卻是輕柔至極的力道。

【啊——亮晶晶的小家夥。】似乎是低沈男聲，她細細去分辨又感覺那只是道中性的女聲，又像是很多個音色同時響起。

【哪裏來的小家夥啊，哦喲喲，別是揪了個小太陽出來吧。這金色的光，小家夥還沒學會收斂力量嗎？】

【唔，這是小家夥想玩的游戲嗎？】

【當人還蠻好玩的，我就挺喜歡玩當人游戲，不玩一下你都感受不到疼痛和傷心難過，在兩極間反覆橫跳多神奇的體驗。】

【啊這就是導致世界粘合的意外嗎？被擠壓出來的奇跡？真有趣，小家夥這邊物質模板裏加載了不少玩法啊，之前還在想那個加載火焰模板的世界要是再被裏面的人類玩壞掉，我又要換個地方觀察人類了。】

在一堆碎語中，少女晃了晃自己圓滾滾得像一顆球的‘身體’，很好奇自己現在的狀態，啊——這就是靈魂的模樣嗎？

在看看其他令她看不到全貌的存在，是神奇圍繞著她四面八方塞得滿滿的眼睛，沒錯，除了那懸空在一半從虛空中探出的大手，剩下的全是眼睛，有血紅豎瞳，溫柔的棕色眼睛，還有蟲類的覆眼，滿是星雲的眼眶……很多，多到她看不過來也數不清，以意識去計數，她越數，就越多，仿佛毫無邊界。

【真可愛，還在數有多少個我們呢。你現在的模樣算是靈魂表象的其中之一，萬千面相都只是整體的一個角。】

少女想如果我是一棵樹，她便在此紮根伸展枝幹，再想到如果我是一只飛鳥，是一只雲龍，是白日見過的任何的一個人，她就會變成相對的模樣。而隨著她的改變，圍觀著她的未知存在也變了副模樣。巨大的鯨魚游曳遠去，巨型黑色毛發綠色眼睛的貓咪伸了一個懶腰，踩過地面留下一串足以埋沒數百個她這種體型的梅花腳印，盤膝而坐的骷髏披上了柔軟的花朵藤蔓美麗異常的飛鳥開始在它的眼眶的空洞裏飛舞著築巢，長著翅膀頭頂光環的人遠遠飛過，身後有巨大的蓮花路過，它拋來一片花瓣化作少女的衣裳，更遙遠的地方有高高低低披著黑色鬥篷細長而無面的人形飄浮著聚集過境，留下一路灰燼四散的痕跡。

仿佛什麽都有，見過的沒見過的，想象得到的，以及遠超她想象的場景……

這裏的知識與信息完全向她敞開，或者說完全向任何來到這裏的靈魂敞開，她想到了白日聽到的語言，就有信息流從意識中穿過。然後，少女便學會了。她知道那些文字所代表的基礎意思，也記住了文字如何書寫。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恐龍與超現實未來同處一室，遼闊到她根本看不到邊界的世界中，在無數地方時不時都會爆出燦爛的光芒，跳出奇妙的事物。少女對眼前快速變幻的景色好奇極了。

那是……

【是幻想界，也可以說是人類頭腦意識以想象力創造出來的東西，沒經過他人同意，別湊太近，會被傷到的。在他們自己還不知道自己是誰，沈淪於輪回裏的靈魂在身體內會忘記自己是靈魂而將玩游戲的角色設定當做自己，不過別看他們在睡覺，他們無意識中可使用的力量可是跟你一樣強大，不留神會不自覺弄傷自己和他人。】

【你現在看到的都是你想看到的，你得明白自己的界限，幻想世界與根源等同，現實與夢境並無區別，只是認識和自我設限為其披上層層面紗，你得學會看到本質。吃過洋蔥嗎？哈哈哈哈哈你還沒吃嗎？等你醒來去試試吧，吃起來很好玩~】

【嗯，我想想，第一課，你是自由的，想做什麽都可以，想成為什麽也必然實現。在尊重任何存在，且不存心傷害他人的情況下，你是無所不能的。】骷髏的聲音給了少女一種很沈穩的感受，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有需要的時候，只要你呼喚，我們都會聽到，都會來幫助你。好了，剩下的自己去感受，下課了。去玩吧。】

少女像是初生的白紙，在剛剛認知世界有點框架，並且以為那就是世界的時候，夜晚向她打了個招呼，說，哈！你看到的還不夠全面。即使是現在也只是極其龐大體量中的渺小一角，有無數靈感幻想在這裏綻放，有精妙到不可思議的構造與創造規律展開，有數不清的靈在彈指間生死輪轉，在誕生的同一時刻就死去，在消亡的時刻又誕生。

少女靜靜地垂著眼簾註視眼前盛大到遠超人腦所能理解和運算的規則幻相不停的變化推演，建構無數精彩紛呈的恢弘景象。

少女的瞳孔與本該是眼白的位置在不知不覺中也成了流淌著整片星雲的模樣，花瓣化成的寬大銀紋紗衣裹在身體之上，眉眼低垂純稚又妖異，□□雙腳懸在空中——強烈的非人感，起初還貼近與白日學來的‘人’的模樣消失殆盡。這讓她看起來和那些存在們很相近了。她想了想，想到了白天那兩個人，銀發的少年和黑發的少年，想著他們在哪裏，他們在幹什麽，想他們晚上身體睡覺了沒有，如果身體休息了怎麽不來找她和她一起玩。

——少女認為，大家本質相同，那麽她在這裏，大家應當都可以在這裏。事實也……的確如此。

在深夜無數熟睡之人的夢中，有巍峨高山拔地而起，有的裏面的人物上演著你愛我我愛她她愛你，上演蕩氣回腸的愛恨情仇劇本；有呼風喚雨的魔法師，玩轉自然元素，稱王稱霸；有喪屍圍城大殺四方，有上街買菜討價還價，還有夢中夢中夢自己玩成套娃，甚至在夢裏都被奇怪的臉上寫著DEAD??LINE的小黑人追逐著，屁滾尿流地瘋狂喊救命再也不拖稿的男男女女……

啊，找到了。

可是，出現的是一大堆小窗口畫面，其中銀發少年占多數，有各種模樣的他，各種年齡段的他的夢境。

這是什麽？

少女歪了歪頭，面對大大小小但大同小異全是同一個主角的夢，有點茫然，一時不知道是對方做了非常多個夢，還是有非常多的銀發少年在做各自的夢。因為從靈魂感覺來看，所有畫面都來自同一個靈魂，卻每一個都有些微妙的差別。

在隱藏不了任何想法和秘密的根源中，她的疑惑很快被周圍來來去去忙自己事情的存在們知道了。有熱心的靈湊上前，拍打翅膀解釋道。

【啊呀~你在看這個靈魂的夢啊？我跟你講，都是同一個靈魂哦，也可以說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空下的進程，畢竟我們這裏沒有時間的限制。可以理解為不同平行宇宙的同一個存在。】

從更高維度的宏觀視角來說，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但對於‘人’在物質身體中時，會因為情感經歷、環境的微妙改變，便能塑造出不同的人格和人生軌跡，人類是一種覆雜又精妙的奇跡造物。少女與其相處的認知經驗太匱乏，縱使明白種種概念，卻缺乏分辨差別的能力。她不清楚靈魂在劇本中扮演著角色深入其中之時，是不會意識到其他自己的存在，也無法看到不同可能性與選擇之下事件發展的走向。

靈魂所處的維度超越了時間與空間，便導致一個靈魂在體驗深入劇本角色時，在出門選擇先邁左腳還是右腳，接到一份不錯的offer選擇去與不去，和所愛之人在某種沖突下表達思想的不同話語，而這些微妙的差別會令讓他們產生不同的人生走向。從高緯度來看，他們在選擇或左或右的道路時，兩種道路的結局就已經存在了。這就是無數個平行宇宙的產生與無數個我們，卻又是同一個靈魂。

少女若有所思，她認真道了謝，隨意選了一個夢境深入其中。她認為夢中沒有了語言的障礙，應該會更容易溝通了吧。

此時，將所有平行時空的人都當做白天和她相遇的銀發少年，且他們之間沒什麽差別的她，還未真正意識到自己選擇了什麽。

當少女進入他人的夢境，不去觀察那片展露浩瀚無垠變化的空間時，一切化為虛無，似是似非，有無數雙眼眸彎起眼，笑了起來。

【要玩得開心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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