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傑暗中觀察少女的反應，發覺她看得專註又認真，就想自己的手是不是讓她不舒服。比起同齡男生們的運動握筆的手，他的手不屬於修長白皙那類型，而是骨節分明到具備攻擊性的力量張力。訓練和戰鬥中留下的痕跡，硬繭和層層疊疊未完全消除的大小傷痕都在上面，向來是新傷疊在快愈合的舊傷上。

還不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少女很快將他的手掌翻了過去，恢覆了最初大手牽小手的姿態，繼續對著道路旁每一個商店都投去專註的凝視。

毫不在意，只是單純的好奇嗎？

黑發少年不著痕跡地松一口氣，因其柔弱與白紙一般的認知——弱者的姿態，內心升起一股強烈的責任感。不能放著不管她，要好好保護她才行。

她那麽美麗又可愛。

少女投向四周的眼神是在分辨和觀察。她看什麽都是一副看到奇跡產物的眼神，甚至看他和悟也是這樣的眼神，令人忍不住懷疑少女是不是什麽深山老林與世隔絕多年的古代人，才會對稀松平常的事物感到新奇。

五條的性格令他像是要爭個優勝一般，站在少女的另一邊牽著她另一只手，幾次被那只小手滑溜溜地從手中溜走，他就執著抓回來，撓著後腦頭發嘟嘟囔囔地不滿道，“為什麽，明明是我下的決心，她好像要更親近傑你一點，因為你長得顯老，父親一樣嗎？這不公平！！又不是我要長得這麽帥氣年輕的！”

“不要把自己的手偷偷從我手中抽走，不管多少次，我都會抓住你的手的，放棄吧！”

“哼。”少女留給五條悟一個後腦勺表達自己的抗拒，這個人會很過分的無視她的意願，差點攔腰把她抗走。如果不是因為他沒有惡意，她會狠狠揍他一頭包，就像她被小精靈揍了一頭包那樣，極其兇猛地對待他。

“你有多任性還需要我來告訴你嗎？悟？”夏油傑心中愉悅之際，反口嘲諷回去，“大概是因為你只有三歲，看起來就是那種會揪女孩頭發的壞小子。而我就像哥哥一樣，是個帥氣又成熟的大人。”

少女被領到一家女裝店，被安排地明明白白，不多時就拿著衣服被導購小姐姐帶著去後面換。

夏油傑撐著下巴坐在沙發上等待，閉目養神，“她好乖啊，悟，現在的你，你們家應該不會允許她成為你們家的養女吧？去了你們家，即使你在，那些上層出手試探也會多得如打不死的蟑螂一樣。”

早熟得不像這個年齡段的談話。

“不如給我帶回家啊。我的家庭很普通，父母又溫和，他們會很喜歡她的。”

“比起這個，我感覺她根本不需要我們為她做決定。剛剛我就發現了，她不高興是因為我最初差點不顧她意願強行帶走她，那個眼神仿佛會說話一樣——”五條悟撐著臉回覆同伴的話，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不可以不尊重我的選擇和心意，我會生氣的。這樣的話語，就像是在腦海裏響起一樣，有點嚇到我了，看起來小小柔軟的一只，意外的……那個，就那個怎麽說，有個性？自我？傑，普通的人，不會語言也聽不懂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會像她一樣自在得仿佛自家後花園那樣毫無畏懼嗎？”

“或許是因為不知道才無所畏懼，也或許是因為……”自由，想做就去做，不想就拒絕，和衡量利益無關、未來無關、善意與否無關，完全出於自己心意的理所當然地綻放。這已經是很多人完全做不到的選擇了。夏油傑輕笑了一下。

就如同山海曠野，不染人間愁緒，待所有人所有事，亙古如此，今日亦然。

“啊，不好意思，”導購小姐姐走過來，停在一個適當的距離，出聲提醒，避免湊太近而聽到兩人低聲交談，她用一種微妙的看人渣的眼神，猶豫再三說道，“你們是那個女孩子的……”

“是準備領養她的哥哥，請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怎麽了？”夏油傑露出一個笑容，問道。

啊，那種看人渣的眼神又加重了。五條悟脾氣不是很好，也不屬於能忍耐的人，更不在意外界的目光和評價，他接到這種眼神後腦門暴起一根青筋，擡起腿咚一聲砸放在桌上，嚇得對方一抖，“說清楚吧，怎麽回事？再用那種眼神看我們，頭給你打掉哦~”

“對、對不起，對不起，”導購低聲道歉，終於想起這是個自己得罪不起的終極VIP客戶，心中唏噓，表情誠惶誠恐結巴小聲道，“我已經讓同事幫忙用熱水給她擦身體了，身體沒有傷痕和任何奇怪的痕跡，就是沾了點垃圾堆裏的汙跡和灰塵。還有，那個孩子，沒、沒穿內衣褲。所以，需要、需要給她買一副合身的嗎？還是……”

還是你們準備讓她就這麽真空上陣。

五條悟：“……”

夏油傑：“……”

兩個大男生齊齊沈默著紅了臉，然後黑壓壓地沈下了臉。

五條悟耳根發熱，哈哈尷尬地笑了幾聲，幹巴巴地發言，“你們幫忙給她挑選兩身合適的衣服，拜……托了。”

“所以她剛才一直都是……”

“不，夠了，傑。現在說這些的你，看起來像個變態。”五條悟紅著耳尖抓了抓頭發，“比起這個，不覺得她滿身都是謎團嗎？我對她真的相當好奇。那朵花，六眼看過去，就跟我看普通的花開一樣正常，就因為自然到這麽正常，才是最大的不正常。即使是異能力者使用能力的時候，都會有很特別的能量波動。”

自然到像山裏長出一顆樹，可那是在一個人手中綻放的花啊。她是土地嗎？

“魔法側時計塔？王劍氏族？陰陽道？”夏油傑隨口說了幾個猜測。

“不不不，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不是。”五條悟否定了夏油傑的猜測，搖了搖手指，圓墨鏡後眼鏡微微瞇起，“六眼在她身上感知不到任何咒力，也沒有我見過的其他屬性的能量。硬要套用一下，是一種格外鮮活的生命的力量，就是每個普通人都擁有的生命力，她的生命力非常活躍。”仿佛靠近她就會被滾燙生命力感染到燃燒起來，霸道地、理所當然地、不容置疑地生命感。看起來不屬於任何一種所謂體系，就是普通人生命力的究極無敵PLUS太陽版。

“傑，你還記得嗎？今天那場奇妙的‘天之祓除’，特級都無法躲過，跟神罰一樣。”

“……你認為和她有關？”夏油傑想起自己和五條悟能安穩買小蛋糕的原因，也是工作提前完美無傷結束，高專的窗和監督自然忙於觀測和追溯這場大規模無差別祓除咒靈的源頭，沒空催促他們趕回高專或者派發其他任務。

“直覺！”五條悟肯定地點點頭，“盡管六眼告訴我那只是個普通的可愛女孩子，沒有誘惑系能力和精神幹涉。因為這世界就有一部分人，那種千錘百煉的修行者禪定的時候或者某種技藝登峰造極的大師工作的時候不都帶著這種感覺嗎？她屬於天生如此，時時刻刻與身邊萬物聯系在一起，理論上這回事，我大致能理解。但是她可以在手心中開出花的時候……”

天地萬物都在為她催生那朵花，提供水分種子陽光能量，跨過時間和空間的限制，於虛空中開出花來。啊說起這個，我是不是該回收蛋糕店員的那幾朵花，看看有什麽用處和特別之處。

“我，”夏油傑低聲說道，看著指尖的薄繭，搓了搓手指似乎仍能感受到那只小手抓著他的力度與溫度，“有點想看看那個孩子眼裏的世界。”

雖說他們看起來年齡應當相差不大，但少女仿佛初來世間的稚嫩，還是讓他心中將少女當成一個需要被時刻保護關愛的孩子。即使看起來有諸多謎團，他也無法丟下看起來生活無法自理的人不管。

聽不懂不會說話都沒關系，能對著一只普通飛過的鴿子都笑得那麽開心，一縷陽光透過玻璃折射的色彩都能讓她看得目不轉睛。仿佛那些日常中見慣了的東西，蘊藏著他們看不到的寶藏，聽不到的樂曲和話語，是多美好而珍稀的事物一般。

她怎麽能對這些毫無特別的事物，感到幸福與快樂。沒有名字，不會講話，沒有常識，居無定所歸無來處。沒有朋友的陪伴歡笑，沒有鮮花掌聲與肯定鼓勵，沒有足夠的財富養活自己，有一頓吃下一頓還不知在哪裏，她看起來貧窮地只擁有一副美麗的皮囊和不知從何而來的樂觀精神，甚至這幅皮囊在無人守護的情況下，更多可能帶來各種骯臟又令人作嘔的欲望摧折。

她不是一無所有嗎？卻又快樂得像擁有了全世界都看不到滿地黃金等她去撿的最富有的人。而令她快樂的那些東西既不屬於她，也無人陪伴讚揚她，甚至無人理解她。

她在看著什麽呢？是特殊能力嗎？

即使能力特殊，一顆石頭縫裏的雜草能有什麽有用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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