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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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拾

解雨臣第五次登門霍家的時候終於進了霍家大門,第八次終於見到了秀秀,第十二次才算是見到了霍老太太。

再次見到霍老太太的時候她跟幾個月前的那天一樣,坐在院子中的搖椅上,閉目養神。一旁石桌上放著老舊的磁帶機,吱吱呀呀的放著二月紅唱的戲曲。

不同的是彼時梧桐染黃,此時落雪成霜。

霍老太太身上蓋著薄棉的披肩,庭院四周梧桐樹下堆著掃成堆的積雪,在太陽下反射著閃爍的光芒。

她依舊手指微蜷一下一下輕輕扣著搖椅扶手給戲曲打著拍子,隨著二月紅的戲腔輕聲哼唱著。

解雨臣覺得,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她的頭發似乎又白了不少。

霍老太太也沒說什麽,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壺中的茶已經涼透了,二月紅溫柔婉轉的戲聲夾雜著吱吱呀呀的聲音。

與人家追薦亡靈,不住口的念著彌陀

只聽得鐘聲法號,不住手的擊磬搖鈴擂鼓吹螺

平白地與那地府陰司做工課

《多心經》,都念過;《孔雀經》,參不破

惟有《蓮經》七卷,是最難學,咱師傅在眠裏夢裏都叫過

念幾聲南無佛,哆咀哆,薩嘛呵的般若波羅

念幾聲南無佛,恨一聲媒婆,娑婆呵,嗳!

叫,叫一聲,沒奈何!

念幾聲哆嘴哆,怎知我感嘆還多。

……

霍老太太微微嘆了口氣,說了句“可惜來你的不是時候,最經典的地方已經過去了”。解雨臣楞了下,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她是何意思。

霍老太太伸手關了磁帶機,吱吱呀呀的戲聲戛然而止。她縮回手在披肩下,沈默了許久。直到解雨臣都以為她睡著了,才慢慢開口。

“花伢子,你來一段《思凡》吧。”

解雨臣微楞了下,卻也沒有說什麽。點了點頭站起身,就穿著一身深棕色的風衣,捏著蘭花指淺唱。

“佛前燈,做不得洞房花燭。

“香積廚,做不得玳筵東閣。

“鐘鼓樓,做不得望夫臺。

“草蒲團,做不得芙蓉,芙蓉軟褥。

“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為何腰盤黃絳,身穿直綴?

“見人家夫妻們,一對對著錦穿羅,啊呀天嚇!不由人心熱如火,不由人心熱如火!……”

霍老太太擡了擡手示意他停住,微微揚起頭似乎是讓陽光全部射入自己眼中。

“抽煙了是不?當年紅二爺可是沒教過你?唱戲的,嗓子就是命根。大煙什麽的這輩子都碰不得,就連酒都要節制。

“這聽戲的人啊,只要一聽,就能聽出來你是不是在乎你這嗓子,是不是又做了什麽,毀了你的命根子。

“你是不是用心,旁人這心裏啊,也跟明鏡兒似的。”

解雨臣覺得她似是話裏有話,但又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麽。於是只能欠了欠身,說了句日後不會了。

“有時候看著你們這些小輩啊,就會想起我老婆子當年,那也是一個風光無限。”

解雨臣悄悄招來了下人,換了壺熱茶,斟了兩杯,一杯放在人面前,聞言笑了笑。

“七奶奶哪裏的話,您如今也是風光無限。”

霍老太太聞言哈哈笑了起來,邊笑邊搖了搖頭。一陣微風過來吹得她身上披肩動了動,她伸手理了理耳鬢被吹亂的發絲。睜開雙眼,卻似乎看著很遠的地方。

“不行啦,老啦……

“沒辦法插手你們年輕人的世界了……

“我老婆子當年長沙一枝花,不也是一樣被吳老狗嫌棄了嗎?

“不過就算是他吳老狗,那也是規規矩矩的娶了個女人,娶了你爺爺解九家的遠房表妹。”

解雨臣終於知道她要說什麽了,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卻被霍老太太打斷,她繼續道。

“我老婆子雖然是老了,但是我還看得出來。秀秀那丫頭啊,嘴上說著不嫁,心裏那可是頂喜歡你的。

“我有時候也在想,如果當年沒有引著你見那個瞎子,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事了?

“花伢子啊,紅二爺走後,我老婆子也幫了你這麽多年。說起來,算你半個親奶奶,也不過分吧?

“你今兒個就明明白白告訴我,是不是為了那個瞎子,你什麽都可以不要?”

解雨臣有一瞬間的出神,什麽都可以不要?這個範圍好像有些太大。

別的不說至少他是解家解當家的,是如今解家僅留的一脈單傳。他用了將近十年的時間才重新讓解家站了起來,他付出了自己所有可以付出的包括十六歲那年的身體。

他還有很多,他有他的手下有他的責任,有當年他爹留給他的謎團,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東西。

而現在有人問他,你是不是為了他,可以什麽也不要?

他輕輕嘆了口氣,而後笑了。端著茶盞抿了口茶水,一陣苦澀在口中蔓延開。

指尖輕輕摸索著上好的青花瓷杯,一點一點勾勒出青花的形狀。

“七奶奶說的哪裏的話?

“我不娶秀秀,是不想耽誤了秀秀。這話雖然官話,但確實是我心中所想。

“我身上挑的是解家,我爺爺,我爹,我娘,然後是師父,後來是七奶奶您,沒理由也不能敗在我手上。

“黑瞎子,如果需要的話,我會放棄所有能放開的東西來守著他。

“但是解家,是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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