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我不願把我的痛苦給別人分享,不會以此博得同情,更不會覺得我和別人有什麽區別。

每個人一生中都會經歷屬於他自己的苦難,我所經歷的,在更深重的苦前,顯得渺小又不足為道。

我出生沒多久,父母離婚,母親改嫁,再無音訊。我上中學的時候,父親因為嫖娼被拘留,我考上G大後,就跟他斷了聯系。

再一次看見他,準確地說是看見他的名字,是在警方發布的公告上,說他是一起強奸殺人案的兇手,手段殘忍、情節嚴重、性質極其惡劣。

大概又一年半載,我接到了法院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即將執行死刑,執行前家屬可以依法見面、告別。

我沒去,我早已不承認他是我的父親,只是有些奇怪,平日膽小畏縮、只會窩裏橫的人,怎麽有膽量去殺人的。

我終日漂浮,還不知道如何活、為何活,最後一根稻草也離我而去。

早離我而去。

***

我趴在隨之訣的辦公桌上,身上披著他的警服。他靠坐在桌前,為我擋著冬日的陽光。

我坐直身體,警服從我肩上滑落,我又有些畏寒地將它提上來。

隨之訣正對著寫滿信息的白板出神,聽到動靜,轉頭看我,說:“醒了?”

我的臉睡得發燙,壓出了幾道紅痕,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他說:“他的犯案期間在縮短。”

“嗯。”我清了清嗓子,一手撐著腦袋,“需求增大了。”

“還有個問題,”隨之訣說,“這幾次的拋屍現場,在屍體被發現前,都會有一輛垃圾車經過。我們先前跟市政聯系過,這輛垃圾車出現的時間和地點都沒問題,但是,垃圾車不把裝著屍塊的垃圾帶走,這問題很大。”

“垃圾車?”我瞬間清醒不少。

如果我之前對嫌疑人的側寫沒問題,他有一定的潔癖和強迫癥,又怎麽會選擇垃圾車呢?

隨之訣接著說:“我們把那輛垃圾車找到了,在車廂裏檢測到大量的血跡反應,剛剛比對結果出來,和四名嫌疑人都能對得上。”

我張了張嘴:“司機呢?”

“跑了。”隨之訣說,“公司管理不規範,之前那個司機辭職了,後來這個臨時頂包的沒辦手續。”

晚了一步。

我說:“他現在應該很憤怒,他的作案工具被發現,暫時做不了了。今天這名死者,是他的發洩和警告。”

“先別想他了,晚飯想吃什麽?”隨之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我主動勾上他的脖子與他親吻。

這個吻有些天雷勾地火的感覺,我還殘存著一絲理智,這兒是他的辦公室,隨時可能有人進來。

比如林源。

“隨哥,屍檢報——對不起!我什麽都沒看見!”

我的嘴唇和舌頭被隨之訣咬得發麻,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他喘息急促地把我松開。

林源把屍檢報告放到了門口的小桌上,就逃之夭夭,還乖乖關上了門。隨之訣臉色不太好,他翻看報告,臉色更差。

“怎麽了?”我問他。

隨之訣簡明扼要地跟我說:“受害人是男性,沒有找到他的雙手,他生前沒有發生過性行為,體內更沒有體液殘留。”

我的心一沈,這個兇手,開始不按常規出牌了。

逃走的林源又去而覆返,他這回學會了敲門,開門只開一個縫,說:“喬老師,姚局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我應了一聲,奇怪地說:“姚局找我幹什麽?”

隨之訣的神色看來是明顯知道些東西的,但他不跟我說,偏要讓我去找姚局自己探索。

第一次見姚和豫副局長時,如果不是身上的警服,他給我的感覺並不像警察,天生長了一副笑臉,待人溫和、謙讓、隱忍,反倒像教書育人的翩翩公子。

聽我的老師說,姚和豫好像就是G大的客座教授。

這位長輩上來就拋給我一個重磅問題:“今天才聽說你和隨之訣是戀人,中間還分開了一段時間。你也不知道他去幹什麽了吧?”

我暗想您要是不告訴我就別勾起我的好奇心,嘴上乖乖應著:“對,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說。”

沒想到,姚局就是來滿足我的好奇心的。他說:“他當時為了辦案不回避,故意的,要理解他。這案子忙了將近兩年,辦完後他本來想馬上回來,結果又被緊急抽調去忙其他事情。”

辦案,辦什麽案要因為與我的關系而回避?答案呼之欲出。

我問:“我爸?”

姚和豫點頭:“喬巖威的強奸殺人案。”

沒想到,隨之訣是我父親案件的辦案民警,他可以主動申請不去參與這個案子,但選擇去處理那個人渣,選擇與我分開。

如果他說,是想親眼看看將我帶到人世的人如何墮落,是想親手將我生命起點那棵長歪的大樹連根拔起,是想清理我的血液、重塑我的人生,我能理解,我會感動,也會憤怒。

我已然不需要他為我做什麽,只需要他在我身邊好好待著。

我靜靜地看著姚和豫,等待他的下文。

姚和豫的臉色不太好看,繼續說:“你也知道,你父親之前因為嫖娼被拘留過。嫖娼的對象雖然已經去世,但經查是他的老相好。”

我不明白為什麽事情突然扯到我父親身上。

姚和豫說:“他老相好有個兒子,是你現在的鄰居,許綜良。許綜良的父親是一名緝毒警,十幾年前就因公殉職,是他捉的奸。”

如果說剛剛的我滿腔疑惑,那麽現在的我是震驚得說不出話。

誰能想到我跟我的對門之間有一重這樣的關系呢。

我從姚和豫的辦公室出來,隨之訣就站在門口抽煙,見我出來,立即將煙熄滅。

“你抽唄。”我經過他,腳步沒停。

他一下拉住我的手腕,拇指摩挲著我的腕骨,又露出一雙狗狗眼,明明比我高出多半頭,目光卻自下而上地望著我。

我心軟地捏著他的臉,說:“別裝可憐。”

隨之訣:“寶寶……”

我說:“我不想搬到你家住了。”

他一怔:“我們不是說好了……”

“我們之前也說好了,”我用食指點著他的胸口,“餘生的每個元旦都要一起過。”

我在他開口前搶先說:“我沒生氣,沒怪你。隨之訣,謝謝你,我愛你。”

——————————

作者有話要說:

隨之訣:突然表白了,但我覺得要出事。

喬司沅:連表白都不行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