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醉臥幽篁不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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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太後舉事。二十二日,兵敗。

按捺不住的太後對上步步為營的皇帝,似乎勝負太明顯了些。

當鮮血浸紅了皇宮裏的青磚,就像是天地間奏響的一首哀歌。太後站在侍衛從裏,遠望著對面的瞇著眼睛的嘉靈帝。輸了,輸的太慘。堵上了自己的榮華,賭上了自己的家族,堵上了萬千將士的命。

楊瑾瑜和安陽護送她狼狽逃離。楊安兩人本就是她一手提拔上來的,早年就是她的心腹。

如今滿腹經綸之人也只能如喪家之犬,夾尾而逃了。

然而更令太後悲哀的是,她一心想要推上位的長幸並未出現。這個人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有很多人為他流血犧牲,他卻杳無所蹤。

直到皇帝赦免了俘虜的人,太後才明白長幸為何沒出現。因為長幸始終是無意於皇位的,他與皇帝從來都不是敵人,而是父子。

——————

京城忽然又飄起雪來,像是老天爺想要用潔白掩蓋掉彌漫不散的血腥氣。完整的六角的雪花,就那麽悄無聲息地,搖搖晃晃地飄落下來。

香瑤站在廚房外,擡頭望著天空上的一片片的白點,落到手心,冰涼一路順著皮膚直達心底。香瑤無意識地籠了籠衣服,安靜地站在檐下,任由雪花將她撲了一頭一臉。

“香瑤姐,酒溫好了。”廚房新來的小丫頭有些面生,嘴卻很甜,笑著把酒從爐子上取下來。

香瑤點點頭,又細致地把酒裝入食盒裏,圍上一圈兒棉布,密實地蓋上食盒蓋兒,提著往後院去了。

路上很安靜。

其實從京城動亂的初始,四皇子府就再沒熱鬧起來。皇城的危機一日日迫近,四皇子的身子一日日衰弱,眼看著就臥床不起,纏綿病榻了。

江大夫……也走了。

這意味著什麽,香瑤清楚地很。想到江大夫臨走之前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的神情,香瑤的眼淚就竄出來。

香瑤也不去擦,只是鼻子被風吹得通紅,她時不時就吸吸鼻子,然後繼續頂著風雪往前走。

府裏的丫鬟們都不知道後院的花園裏有一個小門,那門開的極隱秘,被花枝遮擋著,又覆蓋著一層青苔,不細細地摩挲,連個縫隙也找不見。

香瑤吸了吸鼻子,把食盒挎在手臂上,兩只手去掰小門。尋著了縫隙,輕輕一摳,那門就自動打開來。香瑤左右望了望,一低頭便鉆了過去。

門後是大片的竹林,也不知是什麽道理,深冬的竹林,一片茵茵的翠綠。

香瑤見慣了也不覺得驚奇。

最初這裏不過是一片亂石崗,幾乎只有幾處地方長草。是四皇子一點點兒地把竹子移植過來,久而久之,這亂石叢中,便真的長滿了翠竹。

興許是什麽耐寒的品種吧。

香瑤不甚在意地撥開一根竹枝,便聽見一男一女的笑聲傳過來。

胡亂地糊了一把臉,香瑤笑著走過去,俯身把食盒裏的小點、小菜和酒壺拿出來,一一擺在桌子上。

“香瑤,謝謝你。”那漂亮的女人展眉而笑。

香瑤彎彎眼睛,道:“小姐你總是這樣,哪有跟丫鬟道謝的?”

女人便調侃道:“有你這樣好的丫頭是種福分,我謝上一謝,對某人表達羨慕之意,有什麽不行的?”

香瑤側頭微微看了一眼,只能瞧見女人嘴邊淺淺淡淡的笑意。櫻紅的嘴唇染了一抹白色,嘴角卻是上翹著的,仿佛當真遇到了什麽愉悅的事情,便直白地表露了出來。

香瑤嘿嘿一笑,退到了一邊。

那廂的青年就笑道:“莫非你看不上我,卻看上了我的丫頭?”

女人便撇嘴道:“你哪裏比得上香瑤?香瑤能做飯,能洗衣,能繡花,能伺候人,你能做什麽?”

青年楞了楞道:“論這些,我還真沒一樣比得過香瑤的。”

女人便得逞似的笑得歡。

青年於是又道:“我做了這些,你做什麽?”

女人道:“我?我自然是享福的。你做飯我吃,你洗衣我穿,你繡花我欣賞,你伺候人我被伺候。不對嗎?”

青年噗嗤一笑。

青年正是長幸,而女人正是魏北悠。

在這樣寂寥的落雪的黃昏裏,兩個人在兩盞燈籠微弱的光線下坐在竹林間對飲。

魏北悠伸手給長幸倒酒,香瑤保暖做的好,連酒壺都觸手溫熱。魏北悠把長幸的酒杯斟滿,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冰冷的暮色裏,倒出來的酒飄出一絲熱氣,然後就呼啦一陣被吹走了。

長幸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的酒氣直接沖上了頭,給原先蒼白的臉色添了一抹異樣的紅暈。似乎精神一下子也振奮起來,長幸便微微笑起來,然後執箸夾了一個豌豆黃放進嘴裏。

魏北悠端著杯子瞪著他,“你喝過酒沒有?友人當前,喝酒碰杯那是規矩,你倒是自己喝的歡,把我扔在了一邊。”

長幸一聽,正要辯解,卻無法抑制地咳嗽起來。咳嗽的時候牽帶著胸腔裏無可避免的疼痛,仿佛被針紮漏一般,處處透著涼絲絲的風。長幸重重捶了幾下胸口,舉著杯子又一飲而盡,硬生生地把咳意壓了下去。

香瑤淚水淌了下來,轉了身縮在竹子後面坐著,默默的嗚咽。

魏北悠卻垂了頭,只當沒聽見一般,手裏轉著酒杯,嘴角甚至帶著一抹閑適的笑容。

等長幸的咳嗽聲停了下來,魏北悠微笑著擡頭道:“不與友人共飲一杯?”

長幸揚起唇角慢慢露出笑意來,連眼眸中都浸潤著如同春綠一般的旺盛的笑意,“與卿共飲。”

兩人對視,欣然而笑,酒杯一撞發出清淩淩的脆響,各自舉杯,掩唇,一飲而盡。

像是多年的老友那樣。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長幸拿了一支筷子,把空酒杯擺在一起,挑眉眨眼。

這樣神采飛揚的長幸魏北悠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那樣的生機勃勃也是稀罕的。魏北悠伸手,示意他自便。

長幸就叮叮當當地敲起酒杯來,然後輕啟口,青年沈穩而又清爽的吟唱就在竹林間響了起來——

有身莫犯飛龍鱗,有手莫辮猛虎須。君看昔日汝南市,白頭仙人隱玉壺。子猷聞風動窗竹,相邀共醉杯中綠。

歷陽何異山陰時,白雪飛花亂人目。君家有酒我何愁,客多樂酣秉燭游。謝尚自能鴝鵒舞,相如免脫鹔鹴裘。

清晨鼓棹過江去,千裏相思明月樓。

他一面唱一面觀察著魏北悠的反應,見魏北悠的神色越發明朗起來,他就唱得越發盡興,渾然忘我,好像天地間便只有自己和對面那個人一般,什麽也不用顧慮。

只是他唱一首歌,她聽著。

曲調行至最高,戛然而止。

像是琴弦波動到最急最快的地方,忽然琴弦斷了。

長幸捂著胸口,一口血噴出去。

月牙白的長衣上便沾了星星點點的紅,好似雪地裏綻放的紅梅一般,灼眼而熱烈。

長幸毫不在意地在袖子上一抹,像是從未間斷過一般,繼續順著那樣高亢的曲調唱了下去。

魏北悠不曾打斷。

即使長幸吐血中斷,她也沒看見一樣,只是笑瞇瞇的望著他,靜靜地聽著。

歌聲漸歇。

白裏通紅的臉色逐漸泛出慘白,囧囧有神的目光也開始渙散,長幸握著魏北悠的手放在臉側無比輕柔地蹭了一下,擡頭望著她的眼睛輕聲道:“謝謝你,悠悠。”

然後他勉力站起身來,轉身往更幽深的竹林裏走,手對著後面揮了揮道:“回去吧,悠悠。”

就這樣,讓她看見最後的挺直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竹林裏,那是長幸為自己安排的結局。

香瑤大聲慟哭。

有人往林子裏來,魏北悠站起身望著長幸消失的方向,站了許久。然後在小門被推開的時候,被一個人迅速抱進懷裏,縱身躍出老遠。

“雲驛?”

那人不回答,只是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魏北悠擡起臉沖著他笑,一個飄渺的、虛幻的笑。

太後帶著人尋了來。

她一心想讓長幸上位,卻從來看不清楚這個孫兒自己又是什麽想法。

香瑤哭倒在一邊。

太後便順著香瑤的視線一個人慢慢地走進了更深的密林裏。

她不害怕黑暗。

她怕的是黑暗裏那個獨自躺下的冰涼的身體,會是她的四兒,她的長幸。

黑暗裏有人在輕輕的呼喚,“皇奶奶?”

她一面答應著,一面努力摸索著。

“四兒?”

她呼喚著。

然後手便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她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牢牢抓住,“四兒。”

“皇奶奶。”嘆息一般的青年的聲音。

“你不原諒皇奶奶是不是?”老人的臉上淚水滾滾而下,“皇奶奶奪走了你太多的東西,所以,你不原諒皇奶奶了是不是?”

青年沒有回應。

“你的小安,你的魏北悠,你的自由……是我,都是我奪走的!我只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安排你,我希望你坐上皇位,我希望天下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可就是這樣,才害了你,是不是?”

依然沒有聲音。

竹林裏的黑暗更加暗沈下來。

老人死死扣住手中冰涼的手,“四兒,對不起……”

那冰冷的幾乎僵硬的手突然舒展開來,軟軟地擱在她手心裏。老人心中急速劃過一絲陣痛,順著那手去摸人,“四兒!”

只有幽林間的回聲。

陰雲慢慢的移開,竹林上方斜照進幾縷清朗的月光。

淚眼朦朧的老人借著月色打量,青年安靜地閉著眼睛躺在她懷裏,玉瓷般的皮膚光亮如許,嘴唇微揚就仿佛只是睡著了,在做一個光風霽月的美夢。

“四兒。”

老人壓抑著哭聲,顫抖的手撫摸著他的臉。

白發人送黑發人。

又是這樣了。

就好像是一個詛咒一樣,她所珍視著的,她所在乎著的人,最終都這樣,寂寂地離世了。

然後,只留給她一抹安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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