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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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克勞德走出地鐵站的時候,他看到的只是一望無際的森林。

早春的空氣清新濕冷,彌漫著淡薄的白色霧氣,筆直的大道消失在白霧中,層層疊疊的樹木在道路兩旁影影綽綽,若隱若現。

他回頭看看地鐵站上的標識,再次確認自己沒有坐錯車。

有一個穿制服的年輕工作人員窩在出站口的玻璃崗亭裏,頭一點一點地打盹。

托馬斯走上前去,伸手敲了敲玻璃墻:“抱歉打擾了。”

工作人員擡頭,一把掀開玻璃隔板,撩起沈重的眼皮:“有事?”

“這裏是大十字宮地鐵站嗎?”

工作人員打了個哈欠,吸了吸鼻子,才慢吞吞說:“當然……當然。”

“那……”

“那怎麽除了小灌木、橡樹、樅樹和雪松,什麽也沒有?”工作人員搶過話頭,微帶嘲諷又親切地笑:“其實你仔細點,還是能發現什麽別的——比如林鴿,烏鶇,知更鳥,呃,或者這裏特產的黑鴿子——”

“……可是這些和大十字宮有什麽關系?”托馬斯沮喪不已,“我從沒到過這裏,之前一直在市中心工作,我做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的地鐵到這兒,卻沒想到大十字宮這麽難找,我並沒有看見它,這裏什麽建築也沒有。”

工作人員嘻嘻一笑:“沒錯,這裏就是大十字宮。”他探著身子指了指出站口的藍底黃字,“GCP——the Great Cross Palace,沒錯。”

“這裏?”

“這裏。”

“可是這兒什麽也沒有!沒有任何建築物,我的視野所及,根本就沒什麽十字宮!這見鬼玩意兒竟然在地圖上也找不到,我的上司將我派到這裏難道讓我一個人野炊?”

工作人員哈哈大笑:“沒準兒——實話告訴你,這裏是大十字宮的花園,或者你可以理解為獵場,試驗場,墳場或者別的什麽,你要找的建築,嗯……順著出站口的那條大道一直走”他揮了揮手,“——大概十五公裏左右——你就能看到它了,等你到那兒的時候,應該能趕上他們喝午茶——享受最後的屬於你自己的好時光吧,因為那裏的茶葉都有魔力,你喝一口,就會到仙境裏去漫游了……”

托馬斯沒等他說完,就轉身沖出地鐵站。

跑是沒用的,就算是跑到那裏,依然改變不了已經遲到的事實,他絕望地想,也許他連門都進不去,然後直接被pass掉,他要怎麽和上司交代?

——嗨,因為迷路(?)遲到,於是我就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

他都能想象得出來總警督那黑麥面包般的胖臉上要浮現出何等扭曲的表情。

他的懷裏揣著調任函,還沒捂熱,調任函上甚至貼心地註明了乘車路線,並溫柔地強調不要坐錯車,他一開始還為特情局的人文關懷感動不已,現在滿腦子都是罵人詞匯。拜之前的工作經驗所賜,他曾經徒步追逐一名竊賊跑過五六個街區,繞著榮耀廣場和凱德公爵大道轉了七八個來回,最終竊賊的體力被硬生生耗盡,癱在地上喘氣。他把對方拷在人行道欄桿上,站在一邊體貼地幫他打了急救電話。

也許他們只想找個結實耐操跑腿的。托馬斯憤懣,我好不容易才升上警督,天知道為什麽要把他弄到這麽個鬼地方來。

虧他特地擦了皮鞋,穿了新買的西裝和襯衫,戴上了很久之前前女友送的,一直舍不得用的絲綢領帶,他感覺自己的襯衫領子已經被汗水漬透了,布料濕漉漉貼在後背上。他覺得熱,本想脫掉外面的大衣,但又怕弄亂了好不容易才打好的領帶。

托馬斯氣喘籲籲地走著,他本想看情況在半路搭輛車或者別的什麽,現在完全放棄了這個念頭,整條大路,沒有任何經過的車輛,沒有任何路人,除了他自己,只能偶爾聽見幾聲清脆遙遠的鳥鳴。

有鳥類扇動翅膀從樹枝間撲棱棱穿過。

樹葉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潮濕冰涼的空氣緩解了他的焦慮,薄霧漸漸散去,太陽升到了高空,陽光普照大地,從高大樹木的葉片縫隙間篩落下來,一道道光柱打在地上,微風裏,地上的光暈搖曳不定。

他順著大路登上一座小小的山丘,回頭眺望,下面的樹林被籠罩在金色的光暈裏,大片濃綠仿佛是凝結的顏料。雖然他感到疲憊,但運動過後,沮喪卻消散了大半,森林富含氧氣,令人神志清醒,心情舒緩。

托馬斯估計了一下天色,快到正午了,他大概已經走了三個小時。

他不敢坐下休息,怕熨好的西裝出現褶皺,只能扶著路邊的樹幹喘口氣,活動一下熱脹麻木的腳趾,放松一下酸軟滯重的雙腿。

他翻過小丘。接著,就停住了腳步。

西風從海面吹來,挾裹著暖意與生機,吹拂過這片古老廣袤的密林。樹梢的葉片簌簌而動,天地間靜默沈肅。

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他面前,縱使是沐浴在正午的溫暖金色陽光中,冰冷的鐵灰色依舊毫無生氣,就像一頭與世隔絕的趴伏在密林深處棲息的怪獸。

靜穆的,莊嚴的,帶有無形威壓的宏偉巨大的堡壘。

他未來的工作地點,國家特殊情 報局總局。

一座從未出現在地圖上的建築。

——大十字宮。

大十字宮坐落於黑斯廷平原,一千年前,當時的艾拉達尼大公,普蘭塔琪納特家族的西格伯特一世在這片平原上殺死了當時的僭主埃塞克斯伯爵——法拉蒙德的傑弗裏——並奪得王冠,自此一戰成名。兩百年後,西格伯特一世的後代在此地修建了大十字宮,用以紀念他們勇武先祖的榮耀。但直到一百年前,當時居住在這裏的國王——也是個沈浸在大、麻和性 愛中的癮君子——被淹死在附近的哈托爾湖中,新任國王就封閉了這座斥巨資修築的宮殿,但隨即又將它當做禮物送給當時政府,作為新成立的特殊情 報局總局的辦公場所。之後的一百年裏,這裏經過了數次重修和擴建,形成如今的規模:前樓保留了絕大部分初建時的面貌,陰沈的鐵灰色哥特式建築,直指天穹的四尖券拱頂結構,恢宏的三層透視尖形拱門,繁覆的玫瑰、薔薇、百合和火焰花紋雕塑裝飾著的扶拱垛,十四根花崗巖束柱支撐起長廊,長廊兩邊是巨大的彩繪玻璃玫瑰高窗。

後樓是新近翻蓋的主樓,作為辦公地點,充斥著射燈、樹脂、防彈鋼化玻璃和不銹鋼框架。

東樓是職員們的單身公寓,西樓擴建成檔 案情 報室,是全歐 洲規模最大,信息最全,技術最先進的數字化倉庫。——功能如此不同,各部分的建築風格卻能奇異地和諧統一,從空中鳥瞰,這是一個被湖水、森林、機場和訓練場環繞的鐵灰色巨大十字架。

大十字宮的歷任主人們,就像一代代土撥鼠,將自己的洞穴不斷積累擴大,拓寬縱深,經營成了如今的王國。

令人又恨又愛,歷任國王首相大臣甚至是媒體記者們都無比忌憚的地下王國。

它就像一雙翅膀,庇護布列班特免遭風雨,卻因此而使得民眾生活在無法擺脫的羽翼的陰影下。近幾十年來,不斷有越來越多的媒體或者官 方非官 方機構要求撤銷特情局編制,或縮減工作範圍,並歸入國 防部下屬的情 報局,但卻很少有人能真正在民眾面前證明它不再具備存在的意義——就像他們無法證明它存在的意義一樣。大十字宮猶如引力,星球之間依此有條不紊地在軌道上運行,卻觀之不可見,觸之不可得。

在當今這個民主社會裏,“未知”本身就是不可原諒的。特情局的存在,並不會讓人覺得多麽不適,但是它所代表的卻是“未知”——人們恐懼的來源。人們知道它的存在,卻不知它為何存在,也不知它的確切地址,更不知它的情 報來源,工作方式,薪資待遇,員工福利。

你根本不知道對方知道什麽,也不知道對方不知道什麽——你甚至不知道“不知道”本身,這才是真正的“未知”,也是真正令人擔憂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當時的首相哈克.費力佩斯如是評價特情局。

面對一個特情局職員,你和他迎面走過,你們互相微笑,點頭問好,你卻不知道,這個溫和的陌生人連你出生時胎毛幾何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民眾對此毛骨悚然。

近來反對呼聲漸高,政客博弈的後果是,大十字宮的神秘形象逐漸浮出水面,起碼十字宮作為歷史建築而在全國著名歷史建築協會官網上存了檔,並放上了正面高清大圖。去年年底,長達3個月的激烈竟辯後,在首相的堅持下,議會表決通過了《信息采集限制法 案》,形式上劃定了特情局的職權範圍,但也依然只是形式上而已。

對於全國絕大多數民眾而言,大十字宮仍然隱沒在一團危險吊詭的迷霧之中。

對托馬斯.克勞德而言亦然。

上上周五,早晨剛上班,托馬斯就發現自己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十六開鐵灰色牛皮紙文件袋,袋口封著盾牌形狀,有劍、閃電和天平紋飾的火漆,他當時的心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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