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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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裏詭異地安靜了一刻,又被許雲清刻板到近乎僵硬的聲音打破:“什麽關系。”

“我的確愛他。”蘇良反而平靜下來,說這句話的時候坦蕩異常,“但我們沒有在一起過,從來都沒有。”

他說完停了一停,好像在等許雲清的反應。但許雲清什麽也沒說,眉眼波瀾不驚,只是握在手裏的茶盞,有水濺出來。

“我認識棋明,是在我念博士的最後一年。那年,我二十七歲,你爸爸比我大幾個月。當時還沒有你,他甚至也還沒有見過你媽媽。”蘇良緩緩道。

許雲清很冷淡地說:“這種事情,難道要講先來後到嗎?”

蘇良苦澀地笑了一笑:“我是被分到這裏來實習的,家裏當時已經替我安排好了在另一家醫院的職位。只等我實習結束,順利畢業,就回去入職。我一直也是這麽認為的,結果我來這裏報道的第一天,就遇見了棋明。”

蘇良的聲音輕柔起來:“當時他還是帶我的實習老師的病人。抑郁癥,你應該知道。你爸爸敏感多思,當然他的病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性向。當時國內還沒有同性戀的正式概念,我的老師沒有發現這一點,你爸爸自己可能也不算清楚,只是隱約明白他和別人不大一樣,所以他很壓抑自己……但是我察覺了,因為我也是。”

同性戀三個字對許雲清來說其中意味太多,每一種都不輕松,此刻尤其。他無意識地側身靠近陶立陽一點,企圖獲得某種支撐。

“可能是因為同病相憐,或者年齡相仿。所有的病人裏面,我格外留心他。而且,很多病人不信任實習生,但是棋明不在乎,所以那時候我接觸最多的也是他……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愛上他的。但是,小凝,如果你見過你爸爸年輕時候的樣子,你就會知道,這實在是一件太輕易的事情。”

他回憶起許棋明的時候眼睛非常亮,不像是一雙老人的眼睛。但和一個孩子,講述對他父親的愛意,實在是一件太過殘忍的事情,對雙方來說都如此,所以蘇良語氣很克制。

“半年的實習期結束之後,我回了學校,去家裏安排的醫院入職。這件事情,本應到此為止,可是我沒有辦法忘記他。於是我辭職,回到了這裏。”

許雲清皺著眉,神色忍耐,但沒有打斷。蘇良擡眼溫和地掃過他,緩了一緩繼續道:“一開始我們就是很普通的醫患關系,後來大概可以算是朋友。我初到這裏人生地不熟,棋明會給我推薦一些周邊的小店和景點,偶爾我們會同行,但是那樣的機會很少。不過他結婚之前沒有搬家,和你奶奶一塊兒,住在醫院的職工樓,我也住在那裏。每天都可以看見他,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足夠了嗎?”許雲清輕聲反問他。

蘇良頷首,片刻之後,又搖頭:“我第一次想要突破這樣的關系,是在你爸爸準備結婚的時候。那個時候,距離我認識他,大概兩年左右。你爺爺已經去世了,你奶奶身體不太好。因為棋明的病,一直很放心不下他。而且在那個年代,將近而立還沒有結婚,是很古怪的。你媽媽出現得恰到好處,你或許知道,她是孤女,早年受過你爺爺奶奶的資助。後來分配到這裏工作,在你奶奶的盡力撮合之下,你爸爸決定娶她。”

許雲清大概並不清楚這一點,眉頭皺起,像在思索和回憶。陶立陽覷了一眼他的神色,輕輕捏了捏他的指節。

蘇良看著茶盞上緩緩升起的白霧,目光不知落在哪裏:“我當時聽到這個消息,試圖阻止他。但我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我是他的醫生、朋友、愛他的人,但我不是他的愛人,我不能是。在當時的情況下,那是不被允許的。我於是看著他結婚,然後又有了你。”

“所以他是可以和女人過下去的,你為什麽不肯早一點走呢?”許雲清嘲諷地笑了一聲。

“是啊,我早一點走就好了。”蘇良沈默了片刻,聲音如同死水一般,“我在棋明身邊待了十年,其實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不敢說,……那個時候,同性戀是犯法的……我懦弱至極,不敢開口,只有一次,對他袒露過我的心意,就是你七歲的時候。” ”那一年,我父母替我弄到了一個去美國進修的機會,在此之前,他們已經幾次三番想要把我調離這裏,是我一意孤行。可是當時,他們快要退休了,人走茶涼,我這次再不去,以後就沒這麽容易了。”

蘇良瘦削凹陷的面頰微微顫動著:“我不知道你爸爸從哪裏聽說了這件事情,他來勸我走。我當時非常憤怒,一氣之下,我告訴他我愛他,我是為了他才留在這裏的。所有的人都可以勸我,唯獨他不可以。但他只是搖頭,說這是沒可能的事情,我應該去美國。”

“我們因為這件事情爭論了很多次,誰都沒有辦法說服誰。那是我們認識十年,頭一次爭吵。但我竟然覺得有一點喜悅,畢竟我終於說出口了……只是我失態了,我不應該借氣撒瘋接近他,擁抱他,更沒有想到,會被你媽媽看見……”

蘇良擡手壓了下眼角,燈光太暗,陶立陽也無從分辨老人的淚究竟是不是渾濁的:“小凝,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爸爸由始至終沒有在一起過。我們最親密的關系,也就是這樣了。所有的錯誤,都是因為我的貪心而起,但你爸爸,他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們母子的事情。”

許雲清久久沒有說話,半晌抓過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看著蘇良:“如果是這樣,你當時為什麽不說?”

“我說了,可是你母親不信。那樣的情況下,所有人的情緒都很失控,根本找不到詳細解釋的機會。而且有一部分,她沒說錯,我是個同性戀,也的確是想要毀掉你們的家庭。”蘇良神色覆雜,“後來你父母離開醫院,我也很慌,想等第二天你母親冷靜一點,再上門去解釋。但是事情鬧得太大,傳到了我家人耳朵裏,當天他們就趕來把我帶走了。我在家裏被關了兩天,接著就被送到了美國。”

“我的護照不在我自己手裏,我回不來。但這些都是借口,是我軟弱,沒有爭取。我輾轉寫了一些信寄回國內,所有的事情都在信裏面講了。我自欺欺人地認為你母親收到這些信,可能就沒事了。畢竟這的確不是棋明的錯,是我卑劣……可是等我半年之後,再找到機會回國,才知道,才知道他不在了……我也試圖找過你,但沒有人知道,你們搬去哪裏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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