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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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一瞬而過,電影拍攝已進入收尾階段。這幾天全體工作人員都累得夠嗆,為了保證演員情緒不斷,幾乎是連著拍。

肖浮發現許妄特別平易近人,一點沒有因為自己取得的成就而驕傲自滿。

好多當紅藝人,拍攝前合約處處設限,要規定每日拍攝時限,要保證足夠的休息,要隨時請假……

這些毛病,許妄通通沒有。

接下戲,他便成為這部作品的一份子,心甘情願地為作品出力,努力地塑造人物。不要替身,不用借位,該來的全都自己上。更不要說數次調整日程來配合電影的拍攝。

看到許妄正倚著門為同組演員解決問題,樣子清冷卻絲毫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感覺,只讓人覺得他貴氣而教養良好,肖浮有點羨慕。

許妄是個非常有風度的男人呢。

兜裏手機一陣震動,肖浮收回目光,看到來電顯示後溫柔地漾開微笑,握著電話到僻靜的地方去了。

許妄不經意地調整視線,看到他離開的背影。

過了好半天,許妄才晃到肖浮身邊去。

時近黃昏,薄薄的暮色披在他身上,映出他的側臉,俊秀的鼻梁,色澤幹凈的一張一合的薄唇。

許妄一貫知道他長得好看,從容地欣賞著眼前的這幅圖畫。

肖浮講電話講得認真,竟沒看見他。

許妄用不著湊得很近,便很清楚地聽見了,肖浮在唱歌。

他握著電話,帶著笑意,在給電話那頭唱著一首動人的歌曲。

那歌許妄從未聽過,只覺得很有些年代感了,但歌詞甜蜜動人,著實像首情歌。

許妄不由得一點點沈下心臟。

夕陽更放縱地塗上肖浮的身體,他睫毛上光線如波,氤氳出潤澤的光芒。

許妄看到肖浮愉悅地微瞇雙眼,聲音低沈動聽極了:“好聽嗎?好啦,我有空就去看你。嗯,知道了,我會註意身體的。”

許妄冷淡地聽著他音色裏的耐心和溫暖,不覺已經站了許久。

肖浮掛了電話,一扭頭,卻看到他陰沈著臉站在那裏,有些驚訝:“哥哥,你什麽時候來的?”

許妄看向他,金色的餘暉映入他眼中,仿佛剛才的陰沈只是肖浮的錯覺,他微笑著,得體地說:“下場戲是我的重頭戲了。你要來看看嗎?”

肖浮眼睛一亮:“當然。”

……

走出咖啡廳,走出那讓人窒息之地,胃裏還殘存焦糖瑪奇朵的甜膩味兒。羅鈞走得快極了,他從路邊的玻璃櫥窗裏看到自己飛快閃過的影子,幾乎像逃開了一般。

那身份為父親的人,用冷冷的目光盯著他,言辭是那般的鏗鏘有力、不容置疑。

“請你擁有作為男人的擔當,不要把自己的痛苦加到別人身上。我請你離我的女兒遠一些,她單純善良,跟你不一樣。”

嘖嘖。瞧瞧啊,這慈父為了他心愛的女兒特意奔走,是多麽的充滿正義感,多麽的令人心生敬意啊。

他慷慨陳詞,強有力的語言像雷點般擊在羅鈞心上。他自顧自約人到咖啡廳,自顧自為他點了焦糖瑪奇朵,自顧自沈醉在自己奉獻的父愛的榮光裏。

可是羅鈞喜歡的,是冰美式啊。他也厭煩了看這冷漠的男人,故作熱忱的心腸。

他站起身,將那杯瑪奇朵一飲而盡,纖長的手指握著瓷白杯子,他的神情矜貴而疏離:“我什麽樣,不都是遺傳你嗎?我天性裏的惡毒、令人作嘔不都是因為流淌著你的血液嗎?”

羅鈞輕輕彎起嘴角,微俯下身,從錢包裏掏出九十八元——菜單上一杯瑪奇朵的價格,整整齊齊地放在桌角。

“多謝您的款待。”

他翩翩而去,將身後的中年男人鐵青的臉色完全抹在背後。可一出咖啡廳,冷冷的風吹上他的臉頰,竟像冰一樣融化了。

他才沒有流淚啊。是風自己哭了。

風哭得好大聲啊,嗚嗚地吹在他耳邊,越來越大,越來越兇。

羅鈞覺得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跑。等到了無人之地,他再也忍不住了。胸腔裏巨大的情感奔湧而出,來勢洶洶無比猛烈,壓得他踉踉蹌蹌左/傾右倒,他咆哮著、無助地撕扯著空氣,徒勞地張大嘴巴。

他吐出鮮血,吐出悲憤與絕望的火球,眼睜睜看著它倒在一片荒蕪的沙地裏,燃燒一瞬,在冷風中急遽地死亡了。

凜冽的寒風從四面八方湧進他的衣服,將軀體凍得僵硬,夜像一個厚重的鍋蓋,轟地便籠住他,耳邊哐當哐當,是鐵皮劇烈顫抖發出的巨響。

他這才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爬上了一輛大貨車的後座。

枝條挨上車板,發出簌簌的聲響。路邊的樹木帶著嗆鼻的灰塵氣味,齊齊湧進他的鼻腔。

羅鈞站起身,站在車上,搖搖晃晃地往車後面看。不時有輪胎擦過馬路的尖銳聲響起,這個城市繁忙、麻木,也許低頭就能看見路上還未來得及清洗的鮮血。

羅鈞不想死。那血是臭的、臟的。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眼裏再看不見滿城的燈火。風刮得耳朵刺痛,手被凍得僵直,他搖搖晃晃走到車的前半部分,爬上去,敲了敲窗玻璃。

司機驚恐地看著玻璃上趴著的人,不知所措地張大了嘴巴。

羅鈞更用力地砸了砸玻璃,大聲吼:“停車!”

司機緊緊地握住方向盤:“你是什麽人?你要做什麽?我沒錢!”

也許是把羅鈞當壞人了。司機加了速,妄圖甩掉這歹徒。

羅鈞卻穩穩當當地趴在車上,他是個天生就懂得如何裝樣子的人,這時候也不例外。

他表情天真無邪,像個小孩兒:“我是從名為SOLITUDE星球來的人,我第一次來到地球。請你停車好嗎?”

司機大叔不知道SOLITUDE是什麽意思,但是大晚上的一個大活人突然從他的窗玻璃邊上爬上來,他膽都快嚇破了,嘴唇顫抖著,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什麽話來。

車倒是停了。

羅鈞的樣子太具有欺騙性了。哪怕是趴在玻璃上方,他的姿勢都瀟灑帥氣的不行,正像那些動作大片的主演。

他的發絲在風中飛揚,卻絲毫不顯淩亂,而是帶著一股自由的氣息。黑夜裏那雙眼睛,閃動著幽微的光澤,深似遙遠星辰。

司機從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驚懼慌亂之下倒信了他的鬼話,吃驚地說:“外星人來地球了?”

羅鈞笑得格外迷人:“是。我是編號1111X的SOLITUDE星人。”

司機捂住嘴,把尖叫吞回嗓子裏,小心翼翼地問他:“你們來地球的目的是什麽?”

羅鈞一怔,緩緩露出個堪稱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輕地說:“為了,審判自我。”

等他跳下車,往路上跑去,司機大叔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穿著軍綠色飛行員夾克配深色牛仔褲,明顯的年輕人裝束,才回過味兒來,狠狠地罵了句:“個狗日的小雜種騙我呢!”

羅鈞沿著這條路往回跑,這是在一座橋上,底下有一條河。

在人類文明發展象征的車輪聲下,那河水嗚咽著,在細細地流淌。

羅鈞跳了下去,走到了橋洞底下。河水意外的沒有臭味兒,沒有被汙染,甚至還能喚起他過往的記憶。

河岸上一閃一閃的,那兒本來有一排燈,卻因年久失修壞掉了數顆燈泡。

他靠著粗糙的橋洞石壁,坐到了泥土地上,看著那水流量逐年遞減的河流。

老城區改建以前,他和餘弭常在這裏玩兒。在這河流的一側,是一片沙地,而就在這不遠處,也許就是腳下,有著一個小小的綠洲。

那沙丘高高的,俯視周圍一切。那上頭是平整的,恰如一個小小的平原。在這傍著河流的沙地上,唯此一處,淌出不可思議的綠色。

河風吹來,流水潺潺漫過石頭,羅鈞閉上眼睛。

他記得那裏綠草如茵,灌木叢裏會突然飛出數只鳥兒,他們在那裏唱歌,他們用野藤條編織秋千,他們不知疲倦地捉迷藏。

沒有毯子,每個人都直直地往草地上躺,矮小的他們被茂密的枝條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見藍天閃爍的碎片。

後來,綠洲被推倒了,沙子全被挖走了。但是它又經常在夢境裏閃現。

他孤獨至極,常常回到這裏。可見到的總不過是滿目瘡痍,沒有綠色,沒有餘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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