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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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問,“那怎麽辦?”

“……只有仍舊去求山上那個道長施藥了。”

終於又攀上了一個山頭,我喘了口氣,停下來擦汗。

小豆子的心疼病,每次發作只有山上的老道有藥救他。楊嬸肯定走不了山路,我又不想求王府的人,反正小豆子上次發作,便是我上山求的藥,於是這次又是我來了。

我辨認了一下眼前的山路,正想選一條比較好走的上去,目光無意中一瞥,看到斜前方有個山洞。我的心裏一動,想起上次我上山求藥,途中遇到大雨,被燕無雙抱進山洞避雨的事,好像……就是這個位置。

那時我當燕無雙是忠義之士,對他毫不設防,還把心事說給他聽;但是現在,我卻視他為洪水猛獸,比路人還要疏遠,連和他同桌吃飯,都會食不下咽。

我看著那個山洞發了會兒呆,心裏突然覺得有點堵,深深吸了口氣,我加快速度向山上行進,掠過了那個山洞。

到山頂時,居然時辰並不十分晚。

我心裏暗暗詫異:我的體力何時變得這麽好了?上山的速度雖然無法與三年前腿腳未損時比,但絕對比上次上山要快得多。想起剛才楊嬸說,她覺得我氣色比之前好,我的心裏更是十分狐疑,想來想去,我最近和燕十三同桌吃飯,也沒吃什麽特別的東西,除了……比他多喝一碗湯!

我越想越覺得古怪,但小豆子的事更重要,於是我也顧不得想這個,快步向道觀走去。

到了道觀,我被道僮引著進了大殿,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道端坐在蒲團上,我知這定是那位施藥的道長了,忙恭恭敬敬施了個禮,向他說明來意,求他施藥給我。

老道聽我說完,睜開精光湛然的雙目看了看我,便又合上,淡淡道,“施主身邊,有比貧道高明百倍之人,何不去求他,反倒舍近求遠地來找我?”

我一楞,不明白這老道在說什麽,以為他是有意推諉,不肯給藥,便又施禮道,“道長,民女只是凡夫俗子,身邊也沒有會治病的朋友,小豆子得的是心病,只有道長的靈藥能夠救他,上次他發病,便是上山求得道長舍藥,求道長……”

我的話還未說完,那老道便又睜開眼來,雙目中的光芒似明燈一樣,直望進我眼裏,“心疾乃與生俱來之病,世上無藥可醫。貧道的藥,乃師祖所傳,於施主說的這位小施主的心疾也只能維持一時,卻不能治愈,師祖的靈藥只傳得三枚,在前年便用盡了。施主說上次來求藥,是什麽時候?”

我聽了,如遭雷擊,失聲道,“不可能!”

明明,幾個月前我才上山求的藥,還是燕無雙親手給我的,怎麽老道說前年藥就沒了!

老道的眼睛擡了擡,目光中滿是悲憫之色,他緩緩道,“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師祖傳下來的藥,確實在前年便用完了。你說在貧道這裏求了藥,可是你親自來的?若是別人給的,怕不是假的吧……”

我當時心裏完全亂了,喃喃地重覆著,“不可能,不可能……”擡起頭,抓著救命稻草一般,“若是假藥,小豆子吃了,為何當時竟治愈了?”

老道白眉一擡,“什麽?”

我以為老道沒聽清,便又重覆道,“小豆子當時心疾發作,吃了那藥,便好了。”

老道沈吟片刻,道,“要治心疾,只有用雪狼的血。貧道的師祖玉虛子真人,當年機緣巧合,得了一點雪狼的血,才配得這幾顆藥。若如施主所說,上次那位小施主吃了藥便好了,難道那藥裏也混有雪狼的血?”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泥塑木雕一般。腦子裏各種片段飛快閃過,一會兒是燕無雙手捧著那顆紅色藥丸對我說,青弟,你睡著了,我便替你上山求了藥。一會兒是那個老道說,我這藥前年便用完了,你手裏的藥是假的。一會兒,又想起那日在山洞裏避雨時,我隨口對燕無雙說的那句,若是有雪狼的血,便能救小豆子的心疾……

雪狼的血,雪狼的血……

我顧不得回家,下了山直接坐著馬車回到王府,進門後匆忙奔進內宅,在屋子裏找不到燕無雙,攔住一個下人問,“燕無雙呢?”

那個下人素日機靈的很,這幾日見我和燕氏兄弟在一起時的情景,明白我是不能得罪的人,見我一臉凝重焦急,不敢不對我說,卻又有些遲疑地道,“王爺在後院,但是……那個院落平日鎖著,王爺不讓別人進去……”

我眸光一閃:狼苑!

院子的門虛掩著,我一推便開了。

我站在門外,遠遠地看著那個人,見他一襲白衣,立於群狼之間。

微風吹來,帶動那人衣角,蹁躚飛舞;群狼敬畏地圍在他身後,只是緊隨,到了一箭之遙處卻俯首不前,唯有那人周身浴著陽光,昂首而立,雍容高貴,有如謫仙。

看著面前的景象,我突然有一種錯覺——好像我從來不曾真的認識這個人,我和他相處這幾個月來的記憶都是假的,我們其實只見過兩面,一次是現在,一次,是在那日他凱旋回城時,隔著面具對我的深深一瞥。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隔著狼群,在燕無雙身後,停住。

燕無雙沒有回頭,淡淡道,“既回來了何不好好歇著?”

我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你是誰?”

我聽到低低的笑聲,燕無雙問,“青兒,你覺得呢?”

我看著那人瀟灑俊逸的背影,眼前仿佛又浮現起楊柳塢初見時,他臨風而立,衣袂飄飄的樣子。

我深吸口氣,緩緩道,“當日你是燕七時,對我百般照顧。你說要找個人,我只道你情根深種,是中意了哪家姑娘,那時,我敬你服你,真的當你是大哥……”

我想起當日的情景,覺得恍如隔世,心裏堵得很難受,一時說不出話,便停住了。

燕無雙的臉微微側過來,朝著我的方向,似乎在等我繼續。

我又深深吸了口氣,接著道,“後來,楊柳塢那天,我知道你其實是……我平生最恨人騙我,尤其,是我信任的人。況且,我是待罪之身,你是堂堂王爺,便是……你曾幾次三番的救我,示好於我,我終是覺得你我身份相差懸殊,不宜再有往來……”

燕無雙沒有動,仍舊維持著那個傾聽的姿勢,輕聲道,“還有嗎?”

我瞇了瞇眼,“你……從孫守誠那裏救下我,卻又把我強留在王府。憑心而論,這段日子你待我不差,然而所有的這些都是你強加給我的,我並不想要,是以你雖救了我,我卻不感激你,反倒恨你。”

燕無雙已轉過身來,潭水樣的黑眸靜靜看著我。

“我不知道,何德何能,能讓王爺對民女青眼有加。我只記得初次見你是在你凱旋回城那日,你卻說,三年前便認得我了。這些日子,我也反覆想過,卻想不出三年前我在哪裏遇到過你。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又是如何認識我的?”

我一口氣說完心中的話,揚起頭,直直望進燕無雙的眼睛裏。

偌大的場院裏,一時寂靜無聲。

偶爾一絲清風吹過,卷起我的發梢,輕輕拂過我的面頰,就像那個人用指尖疼惜地撫過我身上的疤,問我,你這些傷,又是因何而來?

燕無雙看著我,幽深的眸色晦黯不明,仍是那句話,“你覺得呢?”

我抿了抿唇,強自壓抑住內心的情緒,又道,“今日我回去,小豆子的心疾又犯了。我替他上山求藥。那老道卻說,他的藥是師祖玉虛子真人傳下來的,早就用完了。那麽,你上次給我的那粒藥丸,卻能治好小豆子的病,又是從哪裏得來?你為何騙我,說是那老道給的!”

不知為什麽,問得越多,我的心裏越慌,很多零碎的片段碰撞在一起,隱隱約約在我腦中湊出個答案。我卻又覺得那答案太匪夷所思,也太可怕,我寧肯,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這麽大雨,

灑家踏浪來去,

犧牲了一雙極舒服的鞋。

求撫摸……

27狼中之王

燕無雙看著我,眼裏平靜無波,倏爾,深邃的目光一轉,望向遙遠的天邊。

“玉虛子麽,當年還是個小孩子,居然他也成了別人的師祖了?”

燕無雙的唇邊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麽,“當年他幫過我一個小忙,我看他煉藥少味藥引,便給了他——他那藥真的配成了?”

燕無雙轉過頭來看我,“那老道說的不錯,心疾乃與生俱來之癥,世上無藥可醫,唯有一樣東西能治此癥。玉虛子的那味藥引便是用的這樣東西,上次給小豆子的藥,也確實不是從道觀得來的。青兒,我無意騙你,卻有不能告訴你的苦衷。你既已去過道觀,便是什麽都知道了,那味藥引可治百病,世間難尋,偏偏我卻有,青兒,你說我是誰?”

我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看著燕無雙俊美無儔的面容,他幽黑的瞳中發出近乎妖異的光彩,只覺得周身冷氣森森,整個心裏都被巨大的恐懼填滿了。

燕無雙看著我的眼睛,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噩夢魘住一樣,雖然心裏覺得詭異至極恐怖至極,身子卻一動也不能動。其實,我倒寧肯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就真的是場噩夢——便如我之前經歷的每次一樣,不論夢裏如何害怕,醒來之後便煙消雲散了。

可是,眼前的這個夢,不論我怎麽努力掙紮,就是不能醒轉。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人,從我的夢裏走出來,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邊,唇邊帶著一絲淡漠而嘲弄的笑,“蘇選老而昏聵,還想長生不死。他三年前設計捉我,想要取我的心,卻被我逃脫了。此次我回來,奉旨徹查百官,他這相爺的位子就坐不穩了……”

修長的手輕輕撫摸我臉上那道疤,燕無雙深深看向我,冰寒的眸底突然漾出一縷溫柔,連語氣也緩了下來,“青兒,我是有恩必報的人。三年前,你放過我和十三,這一世,我都會好好待你,讓你享盡人間富貴……”

我看著眼前的人,覺得仿佛置身於冰水中一般,身子抖得厲害,腳下卻像生了根,一動也動不了。

拼盡最大的力氣,我躲開了燕無雙那只手,堪堪發出一聲,“不……”

聲音低啞至極,像是被人扼住喉嚨一般難聽。

燕無雙的目光中一絲波瀾也沒有,“青兒,你的一切遭遇皆因我起,我現在補償你也是應該的,便是你想拒絕,也拒絕不了……我之前對你說的話,也都是真的。”

我大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燕無雙:之前對我說的話?燕無雙之前,對我說過什麽話?

……

——我心裏只鐘意她一人,她不知道我,我便要讓她知道我;她流落民間,我便找她;便是她心有所屬,我等著她,總會等到她明白我,懂我,喜歡我的那一天——

……

我的身子晃了晃,差點要站不穩,往後退了半步,撞上個軟軟的物體。

我手一摸,指尖被動物鋒芒的毛發刺到,有些微微的麻疼。

那些狼不知何時,已然把我也圍在了中間,我剛才靠著的,便是那只頭狼。

我回頭,看著那群狼,它們都以臣服的姿態圍籠在我和燕無雙身邊,幽綠色的瞳子似一盞盞燈火,閃爍不定。

我喘了口氣,擡頭,看著燕無雙逆光而立的身影,鬢間那簇白發晶瑩似雪,漆黑的眼眸既像是夢裏,又像是三年前那晚初見一般,深邃明亮。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半晌,低啞開口,“你……是那只雪狼?”

燕無雙點了下頭。

“燕十三……”

“是那頭幼狼。當日我們兄弟,被困在山上,是你放了我們。”

我的思緒起伏激蕩,便像乘著一葉小舟在驚濤駭浪中前行一樣,除了驚駭,便是茫然。

當日我放了那兩頭雪狼,並沒有想太多,完全是不想見到他們走投無路,雙雙斃命的淒慘景象。便是在相府時,我因此事受盡刑罰,被廢武功;又或是這幾年我隱姓埋名,流離失所,我也不曾後悔當日所為,只是甘心認命。我卻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那雪狼會回來,還變成了人說要對我好!

呆楞了許久,我低聲道,“我不信。”

鬼神之說,雖然一直流傳於民間,然而誰又真的見過了?燕無雙這樣說,或許是唬我。無論如何,我不能相信;這比當日楊柳塢前,燕七說他是鎮南王,更讓我接受不了。

我緊緊地盯著燕無雙,希望在他臉上找到一絲類似開玩笑的跡像。

燕無雙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知道我會是這個反應。他看著我道,“青兒,雪狼乃狼中之王。我這王府建在這山上,你可知,這裏有多少頭狼?”

我的腦子裏亂糟糟的,心裏也迷惑的很,怔怔看著燕無雙,不知他說這個是什麽意思。

燕無雙勾了下唇角,俯身貼近我的耳朵,聲音輕輕地,透著蠱惑般的意味,“想不想看看?”

我的眼睛微微一瞠:看?看什麽?

燕無雙直起身子,轉過去背對我,向著山的方向。

我怔怔地望著那個高大的背影,突然覺得他離我那麽遠;好像我在平地,他卻在雲端之上那般遙不可及;就像回城初見時,縱然他能看到我,我能看到他,然而我們之間隔著如織的人群,所謂的觸手可及,不過是鏡花水月,虛幻一場。

不知何時,起風了。

燕無雙的黑發和白色的衣角在風中飛舞,交織成一副奇異的畫面,我睜大了眼睛,看著遠處的樹林裏,一點點聚集了越來越多的碧色熒光,宛如一盞盞異世的燈火。

那些熒光漸漸聚集在一起,慢慢地從樹林向外侵襲。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到後來,終於看清了,那些不是燈火,而是數不清的狼的眼睛!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狼!

黑壓壓的,漫山遍野,像是黯色的浪潮一樣,一波一波地向我們這邊靠攏。這股狼的浪潮走到燕無雙身前的某處便不再前行,仿佛那裏有條看不見的線擋著,將燕無雙和它們隔在兩邊。後面的狼群還在不斷從樹林裏出來,狼群漸漸圍攏,在燕無雙身前空出一片地方,它們以非常臣服的姿勢,安靜的守在原地,如同等待首領號令的戰士。

我已經駭得連呼吸都要忘記了,燕無雙回身輕輕握住我冰涼的手,柔聲道,“青兒,別怕。他們不會傷你。”

我看著燕無雙同樣變成深碧色的眼睛,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打透了。

我問,燕無雙,你真的是雪狼?

燕無雙點了點頭。

我又問,便是我當日放走的那只?

燕無雙又點了點頭。

我的手輕輕抖了一下,被燕無雙握得更緊了。

燕無雙的手好暖好暖,握著我就像握住一生一世的承諾一樣;我的心裏卻亂極了:楊柳塢前他便是那樣握著我,我掙脫了,還說了一堆絕情的話,現在他又這樣握著我,我要怎麽辦?

我閉上眼,許久,又睜開,深深吸了口氣,看著燕無雙道,“可不可以,讓它們先回去?我怕,被別的人看到……”

燕無雙了悟地看著我,“你是怕這些狼傷了人?”

被燕無雙說穿我的真實想法,我一時無言。

我現在相信,燕無雙真的是雪狼了。從他剛才能夠招喚來群狼這點,就不是常人能辦到的。而且,他又對玉虛子的事知道的那麽清楚,把玉虛子叫“小孩子”,玉虛子如今已經作古,燕無雙還活著,他得有多少歲了?

雪狼乃是狼中之王,這些狼自然聽命於燕無雙,對他俯首稱臣;然而這王府之中,除了燕氏兄弟,還有其他人,都是普通百姓,這些狼卻不會對他們客氣。眼前所見的這些狼便數都數不清,樹林裏還不知有多少狼隱藏著沒有出來,若是讓這麽多狼碰到府中的人,那景象可想而知。怕是不到片刻,這裏便會屍骨成山。

燕無雙淡淡扯了下唇角,“青兒,還記得那日在山裏,我問過你什麽嗎?”

我一怔,呆呆地看著燕無雙。

……

“相府捉那頭雪狼,可是因為它傷人?”

“那頭雪狼有千年道行,別說吃人,怕是連葷腥都不怎麽沾了。”

可是,它的心頭血可以治病,心可以助人成仙,所以即使雪狼不傷人,人也要殺它。

……

我打了個冷戰,望著燕無雙,見他眼中有深深的嘲諷之色,卻掩不住一絲狠戾,“青兒,你說,到底是狼傷人,還是人傷狼?”

我一下握緊了拳,張了張嘴,看著燕無雙深沈的眼睛,半天說不出話。

“青兒,你總是心腸太軟。”

燕無雙輕聲的,似是嘆息一般。

他轉過了身子,不再看我。

我呆呆地望著燕無雙的背影,以為他不肯驅退狼群,心裏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失落。

下一刻,卻見狼群動了起來,那些狼像是得到了冥冥中的指令,又潮水一般向後退去。很快地,偌大的草場中又空寂一片,只剩下原本就有的那幾十頭狼圍在我和燕無雙周圍,仿佛從來就沒有那麽多狼出現過,剛才的那一幕只是我的幻覺。

燕無雙伸手將我被風吹亂的發絲理順,目光深深地望進我的眼裏,“青兒,我喜歡你。從三年前,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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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求之不得》完

28如夢方醒

我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房裏的。

好像我當時腿都邁不動了,腦子也完全轉不過來,所以我後來到底是被燕無雙用攙著還是抱著回來的,完全沒印象。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燕無雙,他是雪狼。

我呆呆地坐在床頭,腦子裏像走馬燈似的,閃過之前的一幕一幕:

燕無雙回城那日在馬上朝我的深深一瞥;

燕無雙在楊柳塢前救我,告訴我他是來此找人;

燕無雙陪我上山求藥,我問到他胸前傷口時,他刻意忽視的樣子;

燕無雙和我在山洞中獨處時,問我的那些看似無心,實則每一句都把我拉回三年前的話;

燕無雙召喚群狼,問我,到底是狼傷人,還是人傷狼?

燕無雙和那些狼一樣,也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我終於明白,為何在初見燕無雙時我就會覺得他眼熟。

他那雙明亮深邃的眼睛,三年來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裏,我怎麽可能不熟悉?

也許,早在三年前那晚,那雙眼睛就已經烙在了我心裏……

燕無雙對我說,他喜歡我……

一直……

喜歡我……

……

……

有誰在拉我的手。

我像被從夢裏叫醒一樣,身子動了下,擡眼一看,是燕十三。

我習慣性地去摸燕十三的頭,手伸到半途,突然想起他和燕無雙的身份,我的手便伸不過去了,僵硬地停在那裏。

我不自然地看著燕十三。

燕十三一臉苦相,“小青姐姐,你都知道了?”

我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你怕我?”

我又點了點頭,看燕十三癟著嘴,快哭了的樣子,我忙又搖頭,“我……其實,也不怎麽怕你。”

燕十三就只是個小孩子,便是變成狼,也只是頭小狼,哪裏像燕無雙了……

為了表示我真的不怕他,我忙伸手把燕十三摟在懷裏,為示安撫,還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燕十三安靜地伏在我懷裏,悶悶地說,“小青姐姐,那你怕我七哥嗎?”

我呆了一下,撫著燕十三後背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想了想,我慢慢搖了搖頭。

“不怕。”

很奇怪,我雖然見到那些狼時怕得要死,恨不得立刻逃開;但是對著燕無雙,即使現在知道他是雪狼,是群狼的首領,我更多的是驚訝,卻一點都不怕他。

不但不怕他,我還敢沖他發脾氣,敢一次一次地拒絕他,有要求能理直氣壯地向他提,平時還敢不理他。

……我對韓徹都不曾這樣過。

被燕十三一問,我才發現,我居然,一直這麽大膽。

便是燕無雙不是雪狼,以他現在鎮南王的尊貴身份,我好象也不能這樣對他。

這樣想著,我便也沈默了。

半晌,我問,“你們……為什麽又回來?”

雪狼一直居於深山,又生性狡詐多疑,加之燕無雙已有千年修為,想來,若不是當年有人獻計,又找到了一縷雪狼的毛發作餌,蘇相爺也不會那麽容易就捉住他。當時那情景也真是很兇險,蘇相爺請高人布了法陣,縱是燕無雙有千年修為也破解不了,只能被困在籠子裏日日被取心頭血。彼時燕十三年幼,也沒什麽自保能力,若不是在最後一日被燕無雙僥幸逃脫了牢籠,恐怕這兄弟倆已是兇多吉少。

所以我就疑惑,他們兄弟兩個既然在三年前逃了出來,為何不遠離塵世,反而又回來?

難道,他們覺得被人害得還不夠?

燕十三伏在我懷裏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半晌,低聲道,“我七哥,還有些事情要辦……”

頓了頓,燕十三擡頭,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眼看著我,“小青姐姐,你會把我和我七哥是雪狼的事說出去嗎?”

我楞了楞,隨即拍了燕十三腦門兒一下,“想什麽呢!我是那種人嗎?”

我若真想怎麽樣,三年前就不會放過燕無雙兄弟兩個了,還用等到現在?

我沒好氣的瞪了燕十三一眼。

燕十三看著我笑了。

他的眼睛彎成一條縫,一點都不介意地抱著我的手臂,撒嬌道,“小青姐姐,我就知道你不會這樣。三年前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好人……”

這馬屁拍的。

我想起三年前那晚在山上的情景,心裏一動,問燕十三,“那晚,也太險了。我若當時手裏的刀舉得再高一些,你就沒命了。燕無雙,他的心腸可真硬,就那麽忍心把你舍出去?”

燕十三狡黠地對我一笑,“小青姐姐,你錯了。”

錯了?

我挑眉看著燕十三。

燕十三笑嘻嘻地,“我七哥決計舍不得我。他若能舍下我,從相府逃脫後就自己走了,便不會再冒險上山救我。若當時你真硬要攔著我們,只有兩個結果,要麽,我們僥幸沖過去;要麽,我們兄弟兩個一起死——我七哥是絕不會拋下我一個人走的……”

燕十三笑得很得意,笑容中,又有一絲自豪。

我眉心一動,為這對兄弟間的感情微微動容;也有些慶幸,自己當時並沒有心腸冷硬到那個程度,終究沒有狠下心去下那樣的狠手,做出讓自己良心不安的事。

“……而且,我七哥說了,你不會那樣做。”

我的眼睛微睜了睜,脫口道,“什麽?”

“我後來也問過我七哥,他那晚怎麽就敢硬闖過去?蘇選對雪狼看的那麽緊,你若是放了我們,蘇選肯定饒不了你。當時,你拿著刀守在那山口,一臉殺氣,嚇人的緊。我就問我七哥,若是當時你不肯放行怎麽辦……”

我楞楞看著燕十三,見他說得眉飛色舞的,好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又見他在緊要處故意停住,明知他是故弄玄虛,我自己也早就知道了結果,一顆心還是忍不住提了起來。

“……我七哥就說,你不會。他說,你的眼睛澄凈明澈,不像那些人一樣陰險狡詐,一看就是個心地純良的人。其實,即使這樣他也不能很確定你就一定會放了我們,畢竟這樣做,你就要擔上責任;但當時那個情形,他也只能賭一賭。結果,他賭贏了……”

賭贏了……

我呆了半晌,見燕十三明凈的小臉上,充滿了對燕無雙的崇拜,還有深深的信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韓徹以前就曾說過我心腸太軟,容易吃虧,要我學會審時度勢,不要總是婦人之仁。

其實,什麽心腸軟不軟的,我只是不想,讓自己良心不安罷了。

沒想到,燕無雙只見了我一面,就把我看得那麽透徹。

見燕十三一臉壞笑地看著我,我心裏愈發覺得不自在,色厲內荏地沖他道,“‘蘇選’這兩個字是你叫的?我自幼在相府長大,即使現在提他都要避開名諱,尊他一聲‘相爺’,你以後再讓我發現對蘇相不尊,小心我收拾你!還有,枉你七哥對你掏心掏肺,你怎麽倒狠得下心,把你七哥的胸膛傷成那樣!以後不許再這麽調皮了!”

燕十三被我這麽兇,簡直快哭了,嘟囔著,“我七哥的傷不是我弄的……還有那個蘇……什麽的,確實很過分啊!便是我們不計較他對我兄弟的所為,他那樣刑罰於你,我七哥也是不會放過他的……”

我的眉心微動。

燕無雙胸前的疤,必定是三年前被取心頭血時留下的,他當日告訴我這傷是他弟弟弄的,大約是因為不願讓我知道他是雪狼的事實,應該和燕十三沒有關系,我這麽說不過是嚇唬嚇唬小毛孩,給自己找點面子;但是我和蘇相爺之間的恩怨,是我自己的事,燕無雙要管,他憑什麽?

至於燕無雙這一段日子來對我的所為,我也找到原因了。定然也是因為,三年前我放了他們兄弟,自己因此受了牽連,燕無雙覺得虧欠於我,想要給點補償。

但是……補償的方式有很多種,也不一定非要以身相許啊!

想到之前燕無雙對我說的那句“喜歡我”,我的唇角抽了一下,不太自然地問燕十三,“你們……有多少歲了?”

“我七哥一千七百歲,我也有五百多歲呢。”

燕十三頗得意地看我一眼,挺起胸故作老成的樣子,“所以,小青姐姐,你不要總把我當小孩子,我的歲數比你還大呢。”

我有些訝然:燕無雙有一千七百歲,那傳言雪狼有千年修行的事是真的了?他在這世上活了這麽多年,經歷了多少朝代,怪不得當日在楊柳塢給孩子們講故事時,一樁樁都活靈活現,說不定,這些事發生時他當時根本就在場,當然講得生動了!

我再看向眼前的燕十三,見他忽閃著一對大眼睛,露著尖尖虎牙,一張小臉已經離我近在咫尺了,正想趁我出神時親我;我一驚,忙伸手把他拍開:“餵,你都五百多歲的老頭子了,還這麽不正經,占我便宜啊!”

燕十三被我拍到一邊,滿臉委曲的樣子,“小青姐姐,你那日說了,若是狼便能親你。我是狼啊,為什麽你不讓我親……”

我簡直要吐血,面孔滾燙地沖著他吼,“那怎麽能一樣……”

“怎麽不一樣,小青姐姐,我也喜歡你啊……”

燕十三越說越委曲,簡直要聲淚俱下了,“我七哥才是老頭子,他都一千七百歲了,你不是照樣讓他又摟又抱的,還挺開心……”

我氣得幾乎絕倒,“胡說八道!”

我什麽時候讓燕無雙又摟又抱還挺開心了……

我拿個枕頭擲過去,燕十三輕易便躲開了,他嘴裏仍是不停,“我沒胡說!當日在楊柳塢你們初見時,你腳傷了,難道不是被我七哥抱上抱下的?……後來你上山找那個什麽玉虛子的徒弟求藥,你和我七哥孤男寡女的還共處了一晚吶!……你身子這麽香,這麽軟,哪個男人忍得住不抱你啊,我七哥那次從山上回來,我看他偷偷樂了好幾天……”

我直接撲過去把燕十三按倒,撕他的嘴,燕十三一邊垂死掙紮,一邊殺豬般地叫,“為什麽你只惱我——連我這麽個小孩子都知道你是女人,我七哥那麽精明的人,他會看不出來?……”

我的動作一下停住,卻是仍舊壓在燕十三身上,喘籲籲地瞪他,“你剛才說什麽?”突然心裏有些發慌,我結巴道,“燕無雙,他……看出什麽?”

燕十三卻是不掙紮了,委曲地嘟囔著,“你自己去問他啊——”

眸光一轉,看著我的眼神裏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想不到我七哥那樣正經的人,也這麽會占女人便宜……”

作者有話要說:封面沒問題,

感謝回憶和阿門二爺告訴我哈

29虛張聲勢

我沖到書房的時候,燕無雙正在看書,看到我,俊逸的面上露出笑容,“青兒……”

我直接走過去,很快地問,“燕無雙,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女人,是不是?”

燕無雙的個子比我高得多,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視線正好與我站著時平齊。

他看著我,點了點頭。

“青兒,你已知我是雪狼,以我的修為,你換裝易容成什麽樣子,於我都是一樣的。”

我暗暗點了點頭:怪不得回城那日,燕無雙在馬上一眼便認出了我,我當時還以為,我的易容出了什麽問題。還有那日在市集裏,同樣易了容的我在屠案前仍被燕無雙找到,我還以為他是讓人跟著我。

原來,如此。

我瞇了瞇眼,“你……既然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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