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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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夜色漸濃,月華微微偏離了山腹綠蔭,白衣才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眼,收起浮於身前的玉色靈丹,便起身出了洞府。

等他回到山莊,見院中一草一木,雖與往昔無二,卻蒙了歲月的風塵,了無睡意,就想著借著月色把白日裏沒有清掃的地方收拾幹凈,等白衣路過臥房廊下的時候,見原本已息的燈火覆有明滅起來,又隱隱傳來了絮話之聲,他心裏想著這倆人半夜不睡覺又在嘮叨什麽呢?也不怕把孩子吵醒了,便走近窗欞,想提醒他們早點休息。但透過半開的窗,他卻看到那兩人只著褻衣,相對而坐,周子舒面色淒苦,在與溫客行傾訴著他那十餘年過往。

白衣僵在原地,聽著周子舒悲切的哽咽,心中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說不出的苦澀。

山莊還是那個山莊,即便風吹雨打也屹立不倒,但人卻非當年!連白衣都夜不能寐,更何況是周子舒,勉強睡熟,但夢裏皆是故人,既有他少時,山莊無憂的繁榮熱鬧,更多的卻是一張張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再親近不過的家人死在他面前的無力和悲愴,那種愧疚和自責壓得他喘不上氣,從夢中驚醒,入目所見,卻是一臉擔憂的溫客行。

溫客行其實原本沒有打算追問周子舒那些讓他難受的過往,他知道那是阿絮的傷疤,但他也是真的憂心,他是第一次見到阿絮這麽蒼白的臉色,這麽脆弱的神情。

周子舒卻坦然得多,他的過往沒有什麽可隱瞞的,更何況眼前這人是溫客行。

在白衣回來之前,他就斷斷續續地跟溫客行講述了他的師弟秦九霄是怎麽因他而死,而他又錯殺了他師弟心儀的姑娘和那些因他一葉障目死在他面前的山莊眾人。

溫客行聽著心驚肉跳,他沒有見過阿絮眼角帶淚的模樣,安慰的話說的吞吞吐吐,還有些詞不達意的笨拙,而周子舒卻深陷在自責懊悔的情緒中,脆弱的讓溫客行心疼。

白衣就靠在窗邊,無神望著夜空,耳畔聽著周子舒斷斷續續的哭訴。

周子舒看著這個滿眼都是他的溫客行,眼中的純澈和心疼,讓他有些無地自容,他垂著頭陷入回憶中,斷斷續續說著他的過往。

秦懷章走的突然,周子舒身為莊主首徒,十六歲便以少年之姿執掌四季山莊,但少年莊主,年幼可欺,四季山莊既有“九州事盡知”的美譽,可想而知他們到底掌握了多少消息情報,江湖秘辛,即便山莊無心插手江湖之事,但也架不住正邪兩道的忌憚和窺視,源源不斷的試探打壓折損了山莊一批接一批的精銳,那些都是周子舒的叔伯,都是他的親人啊。

就這麽撐了兩年,他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便帶著山莊剩餘的八十一人投奔了當代晉王,也就是他的表哥,並以山莊的情報網和精銳創建了晉王手下最鋒利的一把刀——天窗,為晉王在暗中做情報收集和暗殺工作,天窗中人也會喬裝改扮安插在任何晉王需要的位置。

他原本想著輔佐晉王建功立業,問鼎中原,匡扶亂世,為這濁世開一扇天窗。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能實現他人生理想與抱負的偉業,但隨著晉王野心的越發膨脹,隨著死在他面前的山莊舊部越來越多,最後連秦九霄都以為他被困孤城而為救他戰死城下……

回望他的半生竟是沾滿了鮮血,敵人的,婦孺的,甚至是親人的,那些死於他陰謀算計,死於他劍下或是被他連累的亡魂,像是一重重壓在他靈魂的灰燼,壓的他喘不上來氣。晉王大業未成,他卻涼透了那份少年無畏的熱血,再一次選擇了逃避,為自己批下了三載負幽冥的宿命,兜兜轉轉十餘載,想保護的人因他而死,想成就的事業半途而廢……

所幸上天對他不薄,他以為自己掙脫樊籠之後會孤身一人,浪跡江湖。被三秋釘摧折三年多少還些罪孽,然後隨死即埋,了此殘生!卻有幸得白衣相伴,又收下張成嶺這般赤誠少年,使山莊傳承不絕!最後連溫客行,他流落在外的師弟,蒙上天垂愛也回到了他的身邊,蒼天有眼,給了他一絲轉機,他卻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日,能否看著成嶺長大成才,

溫客行聽到這裏就再也聽不下去了,他聽不得周子舒命不久矣的遺憾,著急辯駁著葉白衣竟然答應了他的請求,以那老怪物見多識廣的閱歷,定有辦法救他性命。

但周子舒卻沒有十成的希望,他甚至打算著不管結局如何,等葉白衣回來就讓他逼白衣與自己解了生死契,讓葉前輩帶老白回長明山,他不舍得連累白衣與他一起共赴黃泉。溫客行也好,白衣也好,張成嶺也好,他都希望他們能好好的活著,替他活著也為自己而活。

白衣聽到周子舒的盤算,眼皮就是一跳,剛想推門而入,告訴周子舒,他白衣決定的事,他白衣要走的路,沒人能逼他,說好了是生是死都要陪著他,便是死路也跟他一起走,不要像他師父一樣,再拋下他一個人自己瀟灑解脫,但他一回頭腳步卻猛然頓住。

溫客行鼻頭一酸,他情不自禁一把擁住了這個在他面前坦露柔軟脆弱的青年,這是他的阿絮呀,溫客行怎麽舍得他傷心落淚,怎麽舍得他英年早逝,他緊緊抱著他,像周子舒曾經安慰他那樣,一下下拍著他的脊背,忍著哽咽,貼在他耳邊一字一句的說:“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阿絮……師…兄……就當是為了我,為了老白,為了成嶺,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嗎?我們要相信葉白衣,那老怪物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周子舒被他熱烘烘的懷抱包圍著,眸中漸漸泛出水光,靠在他懷裏,聽著這人在耳邊天真的絮絮叨叨,剛才被絕望愧疚摧折的心神緩緩松懈,竟有了些困頓,那落在背上的寬厚手掌,像是浸透了皮肉,溫暖了他冰冷的血脈,浸入了涼透的心臟,帶來了一絲餘溫,也帶來了一點慰藉。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卻依舊是那般堅定溫柔,他在溫客行耳邊小聲說著:“師弟,你能回來,你能認我,我真的很開心,雖然你與師父只有師徒之名,並無傳道之義,但他老人家卻始終放不下你,師父在天之靈若看到你回到四季山莊,肯定會很欣慰的。”

溫客行抱著周子舒的手臂有點僵硬,下巴蹭了蹭他的肩頭,很是膽怯的說:“秦師父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把鬼谷谷主帶回四季山莊,會不會半夜托夢罵你呀?”

“怎麽會呢,四季山莊沒有鬼主,只有溫客行,師父他最是個明事理,心腸又軟的人,怎麽會怪你呢……”

他倆就這麽擁抱在一起,像是冬夜渴求溫暖的小獸般彼此暖熱著,絮絮叨叨,彼此安慰著對方的心傷,包容著對方的不安和愧疚,似一對相向而行,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終於找到對方,回到了棲身的住所,窩回溫暖的床褥,安然入睡,夢中再無風霜雨雪,只餘一片暖陽。

直到周子舒睡熟了,溫客行才緩緩放開了擁住他的手,悄悄起身,為他蓋好了被子才小心翼翼推開房門,不出意外的看到了憑欄望月的白衣。

也許是周子舒陷入自責中,無暇顧及外面的動靜,但溫客行卻在白衣剛走過來時,便發現了他的行蹤,但當時他滿心滿眼都是周子舒的愴然,直到把他的阿絮安撫入睡,他才有心思出來看看。

白衣沒有刻意隱藏行蹤,並不意外會被人發現,他只是望著輪皓月,清清冷冷的說:“老溫,你去過晉州,去過西北嗎?”

溫客行也走了過來,倚靠在欄桿上,看著這人的側臉回了一句:“沒去過呀。”

“那裏不比江南富庶,身處邊塞,時常有蠻夷來犯,但那裏的百姓卻過得很安逸,從來都不用為外敵入侵而煩憂,你知道為什麽嗎?”

“是因為阿絮嗎?”

白衣嘆了一聲,側頭看這溫客行,眸光就像那月色一樣沁涼溫柔。

“其實早些年,子舒與晉王也算君臣相得,有共同的理想追求,也為了晉州的百姓做出了很多實事,多少次都是子舒帶著天窗眾人禦敵於外,又有多少搜刮民脂民膏勾結外敵的奸佞小人是被子舒斬於劍下……他是個英雄,對得起山河。雖然史書不能為他刻下一筆,以正風骨,但西北的土地會記住他的功績,記住子舒於亂世為百姓辟出了的一處凈土!我記得以前懷章常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如果他在天有靈,想來也會欣慰於子舒為國為民的赤膽忠心。”

“我就知道,阿絮那麽好,肯定是個大英雄。”溫客行欣然驕傲地說。

“是呀,他已經做得很好很好,雖然被自責愧疚蒙蔽了雙眼,卻依舊是個英雄,不像我……”說到這兒白衣失笑,自嘲於自己都無能。

“老白,阿絮在天窗的那些年,你不是一直陪在他身邊嗎?”溫客行有些不解,但他突然看到白衣落寞下的神情,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剛想找補一句,就聽到白衣輕飄飄的一句泣訴。

“若當年我能稍微懂事一點兒,也不至於讓子舒獨行那麽多年,或許也能做個英雄吧……”那種無力感已經成了白衣的心結,每每想到都會自責不已,但事情已經成定局,再多的情非得已都是無能的借口罷了,他也不想多說。

兩人於這月下,於這庭中,有的沒的聊了幾句,直至天際泛白,霞光初露,成嶺都已經飽足的睡了一覺,早起練功,兩人才結束了閑話。

“師叔,白叔,你們怎麽起得這麽早呀?”張成嶺起身時見他師父還在沈睡,就躡手躡腳的穿戴好了衣服,收拾好自己,出了房門,就看到兩人站在院中,自然問了一句。

又是新的一天了,白衣見到這精神的少年,被月夜裹挾著的郁氣也隨著朝陽初露散了個幹凈,他拍了拍張成嶺的肩膀說著:“好小子,睡得怎麽樣啊?”

“睡得可好了,我昨天做夢還夢到我爹娘了呢!”張成嶺搔了搔頭發,似在回味著那場美夢。

“睡醒了就幹點活吧,把這院子收拾收拾,不過你要小點聲別吵到你師父,他昨晚睡得不太好,讓他多睡一會兒。”溫客行也拍了拍少年肩膀,囑咐一句便躡手躡腳地回了臥房,換下這被秋夜沁透的寢衣。趁著天色尚早,他得趕緊把昨日那幅破損的畫修補修補,能讓阿絮稍微寬一點心。

等張成嶺找到了掃帚,回到庭院的時候,就見他白叔背了個背簍,似要出門,便問了一句:“白叔,這大早上的你要去哪兒啊?”

“秋高氣爽,碩果豐收,我去山間,采些野果野菜,不然咱們早上吃什麽呀?”白衣推開了四季山莊的大門,回頭對張成嶺說了一句。

“白叔,能帶上我一起嗎?”張成嶺少年心性,自然想跟著白叔一起去山野間采風,卻被白衣拒絕了,他看著張成嶺拿在手上的掃帚,挑眉說道:“去什麽去?先把院子掃幹凈吧,別忘了小點聲,別吵醒你師父,等我回來哦。”

所以等那陽光漏進室內的時候,周子舒才悠悠轉醒,看到屋裏沒有一個人,就知道他們都醒了,穿戴好衣服起身出門,見到的就是煥然一新的院內之景和拿著個掃帚認真幹活的張成嶺。

“師父!你醒了呀!是我掃地吵到你了嗎?”張成嶺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放下掃帚,回身看到他師父已經醒了,就招呼了一聲。

周子舒看到這院內一物一景,仿若隔世,嘆了一聲走了下來。問張成嶺:“這都什麽時辰了,我怎麽會睡得這麽沈呀?”

“快午時啦,師叔說你昨天睡得不太好,白叔也不讓我吵到你,讓你多睡一會兒。”

周子舒想到昨晚那個溫暖的懷抱,有些不自然的問了一句:“你師叔人呢?”

張成嶺也回他,只神秘兮兮地拉著他的手,帶他去了正廳。

周子舒跟著少年,走進了正廳,一側頭就見到了那個籠在陽光下,專心致志伏案修補著九九消寒圖的溫客行。

溫客行見他走來,放下了手頭的活計,吐了一口氣擡起頭說:“阿絮,你醒了。”等周子舒走到案邊,看著他耗費一上午的時間重新裝裱好的消寒圖,很是驕傲的說:“這幅畫損毀不算嚴重,重新揭裱一下就好了,我托補快做完了,就差落筆全色,好在重新揭裱之後畫就不怕卷了,等下山我再找個高手畫師,按照秦師父的筆意細細填補,就跟原本一樣了。”

溫客行總是有些藏在成熟風流下的純然天真,想著將這幅消寒圖覆原,是否能彌補些阿絮心中的遺憾和自責,便多費了些心力,想做得更好一些。

周子舒哪裏看不出來溫客行藏在笑意下的關切,看著那幅鋪在日光下的消寒圖,心中是說不出的滋味,是感動也是悵然。師父留下的東西沒有多少了,這副掛在正廳裏的消寒圖,更是飽含了秦懷章對他們這一代弟子殷切的期望,只是看著這幅畫,他就仿佛看到師父當年落筆的模樣,看到四季山莊昔日的繁華。

心頭百感交集之下,周子舒直接抱住了溫客行,緊緊的抱住,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也不知道怎麽表達。張成嶺原本還在小心把玩著那些溫客行用來裱畫的工具,一側頭見他倆竟然抱在一起,雖然不明所以,但也湊了上去,他也要抱抱。

周子舒抱住的是他的師門傳承,他的四季山莊呀。

直到門口傳來一聲輕咳,他們仨才有些尷尬的互相放開,一回頭就見白衣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也不看他們三個互相擁抱的場景,目不斜視,將那托盤放在了桌子上,就聽他陰陽怪氣的說:“虧我還惦記著你醒的晚,怕你餓了,給你端份午飯來,你倒好,在這摟摟抱抱的,嘖…”白衣其實也說不上什麽心情,溫客行與周子舒關系親近,他自然是樂見其成的,但多少有些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的不悅。

周子舒有些訕訕的摸了摸鼻頭,湊近背對著他的白衣,看到了那桌上擺著幾盤清粥小菜,那些都是白衣清早上山采的山珍,鮮嫩的很,又經溫客行妙手,更是色香味美!所以特意為周子舒留了很多。

張成嶺聞到那熟悉的鮮美味道,湊了過來,圍在周子舒身邊興奮的說:“師父,這都是白叔一大早去采的呢,可好吃了,你快嘗嘗。”

這一大早上接二連三的感動,搞得周子舒有些應接不暇,他看著白衣的側臉,也伸手抱了抱他,小聲說了一句:“謝謝,有你們在真好。”

“少跟我肉麻了,吃飯吧。”白衣卻有些嫌棄的扒拉開他,他可不像溫客行那麽好打發。

周子舒無奈輕笑,松開手便坐到了桌邊,他怎麽沒發現老白近日越發小孩心性了呢?

白衣看著張成嶺眼巴巴看著周子舒吃飯,沒好氣地說:“瞧你那出息的樣兒,廚房還有呢,自己去端,我伺候你師父一個就夠頭疼的了!”

張成嶺靦腆一笑,拉著他的師叔一起出去了。

白衣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院中那籠在陽光下的兩人,又看了看埋頭吃飯,卻唇角含笑的周子舒,臉上也漫上了笑意。

四季山莊雞飛狗跳的一天就這麽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對於阿絮哭得梨花帶雨,老溫竟然說出去透透氣這一塊絕對是心病,又極其痛心於編劇給阿絮定下大業難成的遺憾,就算史書不能為他留下一筆,但河山也會記下他的功績,阿絮本就無愧於天下!

os:鑒於評論區斷斷續續有姐妹在問,是否是三人行,如果溫周CP綁定了,那老白怎麽辦?他有沒有CP?因為我從開坑至今都沒有大綱,所以有很多即興的成分,或許有,或許沒有,故事嘛,總要有些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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