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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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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顧湘雖然被白衣他倆催去休息,但是始終放心不下溫客行,去廚房轉了一圈,被曹蔚寧哄著吃了點東西,聽到草廬內隱隱傳來說話聲,就急匆匆端了碗溫在竈上的白粥,跑了回來。

她一進來就看到溫客行已經醒了,他們仨湊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麽,但那都不重要,她只要知道主人沒有事情就已經很開心很開心了,剛放下粥碗就蹦跳的跑了過來,還把坐在床邊的那倆大男人給扒拉開,自己坐到了床邊,抓住溫客行的手,嘰嘰喳喳地說:“主人主人!你嚇死我了。”

“你好吵啊。”溫客行有些無奈與他家丫頭這風風火火的性子,顧湘哪裏還管得上他的嫌棄?連珠炮似的說:“主人你怎麽樣?頭還暈不暈?肚子餓不餓啊?阿湘給你熬了粥一直溫著呢,我現在就去端給你!”

“我現在就覺得你非常吵。”溫客行故意板著臉說,顧湘也只是嘿嘿一樂不當回事兒。

看著這對活寶你一句我一句的打趣兒的,白衣臉上自然而然染上了笑意,周子舒只是看著也很高興,說了句:“你們先聊,我去看看成嶺飯做好了沒。”

“那小子在廚房凈添亂,我把他轟去砍柴了,咱倆一起去看看。”白衣也起身,兩人相攜著,走出了屋子。

直到見到倆人都走到院子裏了,顧湘才湊到溫客行耳邊小心翼翼地問:“主人……你怎麽啦?”

“是孟婆湯。”溫客行是不希望周子舒他們替他擔心,才隱瞞了他頭疼昏厥的實情。

而顧湘聽得眉頭皺緊,雖然說她知道每個到鬼谷的人都要喝下一碗孟婆湯,忘卻前塵,但那些要不就是罪大惡極世所不容的惡人,要不就是了無牽掛再無容身之所的苦命人,而她的主人到鬼谷的時候才七八歲,為什麽也要喝孟婆湯?

溫客行想著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無神的望著虛空的某個方向,眼中竟是被仇恨染出的血色,他不會忘,孟婆湯也不能讓他忘記那些仇恨,忘記那些讓他家破人亡的人,也是這些仇恨支撐著他走過屍山血海,爬出十八層地獄,重到人間,為了向他的仇人索命!他什麽都能做出來。

顧湘越聽越難過,越聽越傷心,主人從來都沒有向她透露過他的計劃和那些一直壓在他心頭,沈甸甸,染著血的仇怨,但溫客行卻很坦然,那雖然是條黃泉路,但所幸蒼天有眼,羅剎地獄的盡頭便是他的人間。

想到這裏,溫客行端詳著眼前這個他親手養大的小姑娘,既鄭重又認真的說:“你喜歡曹蔚寧嗎?”

顧湘雖然被問的一個怔楞,但下意識的想避開這個話題,嚷嚷著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種事情,而溫客行,哪管她打岔,板正臉色嚴肅的問:“你只管說你喜不喜歡,你要不喜歡我就把他宰了,省得他礙你的眼。”

顧湘一時啞口無言,溫客行只看她擔憂急切的表情就知道這丫頭是舍不得,也是真喜歡,雖然始終憤憤不平,那姓曹的小子哪裏配得上他家的丫頭,索性那臭小子聽話容易拿捏,對待顧湘也是他肉眼可見的真心實意,顧湘既然真心喜歡,就算再不舍得,也要在山雨欲來之前將他疼愛的小姑娘送回人間,與她兩情相悅的男子過屬於普通女孩子雖然雞毛蒜皮卻平安順遂的一生。

但顧湘聽這溫客行要把她,托付給曹蔚寧,讓她跟曹蔚寧回人間,回清風劍派去過他們倆的小日子,以後再也不要沾惹鬼谷的是是非非,卻忍不住哽咽出聲,她哆哆嗦嗦的哭著她的恐懼與驚惶。

顧湘與曹蔚寧的初遇就是帶著目的,不安好心的,起初是想借著這個單純好騙的名門少俠混入岳陽派打探情報,後來又是因著琉璃甲可能在清風劍派手裏,為了她主人的計劃,繼續與這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男人糾纏著。但被人寵愛著,溫暖著,包容著是會上癮的,顧湘戒不掉了,就像是個癮君子一樣貪戀曹蔚寧給予她的溫暖,但相處的時間越久,顧湘就越害怕,害怕著那份溫暖,那個男人就如鏡中花,水中月一般消散了。

正邪不兩立,人鬼終殊途,她和曹蔚寧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啊,名門少俠和無心紫煞怎麽會有未來呢,若是有朝一日她身份敗露,曹蔚寧不提劍殺她,除魔衛道,都算是他有情有義了。

顧湘絕望的哽咽聲,仿佛就是紮在溫客行心口的刀子,疼得他鮮血淋漓,甚至口不擇言的威脅著:“曹蔚寧若是敢對不起你,我必屠他滿門!”

“不是他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他呀!”顧湘抱著膝蓋,狼狽又無助的抽泣著,越是被包容著溫暖著被愛著,她越是覺得頭頂懸了一把鋒刃,隨時都能將這一切毀得一幹二凈。

醜媳婦還能見公婆,但鬼谷的無心紫煞見不了光啊。

溫客行被她哭的心煩意亂,更多的則是要滿溢出來的心疼,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小姑娘竟然承受了這麽多的委屈和心酸,他嘆了一聲輕聲細語地安慰著。無心紫煞從未行走江湖,沒人會知道她的身份,繼續瞞曹蔚寧就是了,鬼谷也好,琉璃甲也罷,以後都與顧湘再無關系,她只管安心回她的人間,過她向往的生活。

“主人,那你呢?”顧湘漸漸止了哭聲,抽抽鼻子,眼眸濕漉漉的看著他。

溫客行為她打算了一切,安排好了未來,要送她回人間,那他呢?難道就要在這暗無天日的鬼獄裏蹉跎一輩子嗎?

溫客行透過大敞的門扉,看到院中兩道挺拔背影並一個被指使的手忙腳亂的小少年,風中傳來他們隱隱約約的對話。

“飯不會做,柴也不會劈嗎?看看你這柴劈的跟狗啃似的七零八碎,像什麽樣子?”這是阿絮正經嚴肅的聲音。

“行了行了,別舉著那斧頭瞎比劃了,再砍到自己腳,我看這也差不多了,我剛才看到曹小子在廚房手忙腳亂的做飯,你也別在這磨嘰了,趕緊去給他幫把手,不然啊,這午飯什麽時候才能吃上啊?”這是老白的絮絮叨叨。

而那個被他倆使喚得團團轉的小少年,只敢小聲辯駁兩句:“我哪會做飯呀?”就抱著他辛苦劈的柴火,灰溜溜的鉆進了廚房。

“老白,這老溫都醒了,咱不得慶祝慶祝?再說這兩天我嘴裏淡的沒味兒,我想喝酒啦~”那是背著弟子耍著無賴的阿絮。

“這荒郊野嶺的,我上哪給你買酒去啊?”那是無奈挑眉的老白。

“你總是有辦法的,不是嗎?老白~”

“我真是欠你這祖宗的……”

顧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只看到了院中的雞飛狗跳,她抹了把眼淚,不解的問:“主人,你在看什麽呀?”

“我的人間……”

黃泉的盡頭,地獄的出口,血海的彼岸,有兩雙手,兩個懷抱,兩個人在等著他,那是……他的人間。

————

曹蔚寧系了個圍裙,正嫻熟的切著配菜,心裏盤算著中午的菜譜,聽到身後傳來劈裏啪啦的燒柴聲,還不忘囑咐張成嶺一句,讓他小心點,別受傷了,等他把配菜放入鍋中焯水,一擡頭便看到門口站著個人。

“溫公子啊,你醒了,沒事吧?飯一會就好了。”眼前突然多了個人,曹蔚寧下意識的後退一步,見到是問客行,訕訕一笑,關切的問著,見他不言不語,板著張臉,曹蔚寧有些心虛地撓了撓後腦勺,傻乎乎的扯出了個笑臉。

“你跟我來。”溫客行只說了一句便轉身離去,曹蔚寧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解下了圍裙,趕緊跟了上去,只留張成嶺一個在廚房沒頭蒼蠅似的打著轉,看著那竈臺上滾起的熱氣,手足無措的嚷嚷著:“溫叔,曹大哥,你們別走啊,我不會做飯啊。”

但那倆人可聽不到他無助的嘟囔,只留張成嶺獨自堅強。

雖然是溫客行把人叫出來的,可他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怎麽跟曹蔚寧開口,站在庭院中,背著身躊躇半晌,才斷斷續續說著他和阿湘的過往。

溫客行還是個半大孩子的時候,就撿到了繈褓裏的顧湘,在那個互相殘殺沒有人性的鬼地方,磕磕絆絆的也把這小丫頭拉扯大,雖然說是主仆,但溫客行卻一直把顧湘當作妹妹,甚至當作女兒那般疼愛著,那是他在鬼域中唯一的寄托,是他曾經心頭僅剩的溫熱。

邊說著,溫客行邊側頭望著草廬內那個蜷縮在矮榻上睡熟了的小姑娘,那丫頭擔心操勞了一天,剛才又哭鬧了一場,已是累的酣然入夢。溫客行就這麽看著眼中的溫柔便要溢了出來。

他以前夢裏都不敢奢求的就近在咫尺,他帶著他的小姑娘回了人間,他的小丫頭長成了個雖然有些潑辣卻純真赤誠的姑娘,也有心愛之人了,他曾幻想他的阿湘能與心上人過平凡安樂的日子,現在也不是夢了。

溫客行轉過頭,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他不是很喜歡的年輕人,以他那挑剔的眼光,這人除了憨了點兒,也挑不出半點不是。相貌,身手,心性,品行雖然說不上拔尖,配他家阿湘勉強也足夠了。

“曹蔚寧,你能給阿湘平安喜樂的日子嗎?”

“能,當然能!”曹兔子就算再憨也聽出了溫客行話中托付終身之意,誠懇又急切的連聲回答著:“我雖然給不了她大富大貴,但是……”

“我不求你給她什麽大富大貴,你明天就可以帶她回清風劍派,但你必須得向我保證,永遠不要辜負阿湘的這份真心,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護著她,擋在她前面,保她平安喜樂,一世無憂!你能做到嗎!”

曹蔚寧看著溫客行嚴肅認真的神色也端正了態度,他望了眼草廬內他心愛的姑娘,拱手抱拳,向溫客行深深鞠了一躬,

“我能!”

曹蔚寧腰背挺直,神情既嚴肅認真又果決真誠。他並起三指,指天發誓。

“黃天厚土,實所共建,我曹蔚寧這一輩子,從現在到死,每一天每一課都算上,絕不會有片刻做出辜負阿湘的事情,如有反悔,鬼神共棄!”

在溫客行看來,人心難測,以後的事情誰都說不準,但至少眼下這個誠心實意許下重諾的年輕人是值得他相信托付,但該打的預防針確實要提前說好。

“你們相識日短,她也未必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我不曾逼你,但你今日既然許下了這個承諾,一諾千金,來日,你若負了阿湘,我定第一個劈了你!”

曹蔚寧對溫客行的威脅一點都不心虛,雖然他與阿湘相識日短,卻是一見鐘情,不管阿湘是什麽樣子,他都認定了要對阿湘一生一世的好,即然終於得到了溫客行的認可,得償所願,他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會辜負阿湘,若真有那麽一天,他自己以死謝罪。

聽到曹蔚寧的話,看著他誠懇認真的神情,溫客行心中最後的那點憂慮也消散了,他拍著曹蔚寧的肩膀,很是欣慰,但還不忘著補一句:“你若負她,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哪有這樣喊打喊殺的老泰山!你就不怕女婿退貨呀?”周子舒也聽夠了,抻了個懶腰,從草廬中走了出來,溫客行見到他還有點驚訝,就問了一句:“你怎麽偷聽我們說話呀?”

這還真不是周子舒有意偷聽,他原本是坐在院裏等白衣買酒回來,但聽到草爐內沒了動靜便起身進去看看,就見到剛才還活蹦亂跳精神十足的小丫頭已經蜷縮在矮榻上,昏昏沈沈的睡著了,他本來想把顧湘抱回床上,讓她睡得舒服些,但顧忌著男女有別,只是給她蓋了床被子,讓她別著涼了,他也沒離開,就倚在床邊閉目養神,自然就聽到了門口溫客行與曹蔚寧的對話。

“這怎麽能叫偷聽呢?我那叫光明正大的聽!”周子舒理直氣壯,說著他還看向曹蔚寧理所應當的說:“蔚寧啊,你這個老泰山要是欺負你,盡管告訴我,我管得住他!你只管對阿湘好便是。”

“好,周先生,我知道了,我們明日上路,我現在就去準備些東西。”曹蔚寧看著他們眼中都是笑意,說著他便急匆匆的去打包行李,恨不得現在就帶顧湘回清風劍派,回他的家。

走出草廬的時候,曹蔚寧正好與買酒回來的白衣撞了個正著。

白衣看著小夥子喜形於色,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自然而然的問了一句:“怎麽了曹小子,有什麽好事啊?樂成這樣,你要幹嘛去啊?”

“好事!當然是好事,溫公子終於肯把阿湘許配給我了,我現在要去打包行李,明天我們就回清風劍派!”曹兔子的興奮是藏也藏不住的,見到白衣自然也把這份快樂分享給了他,說著也不等白衣答覆,便匆匆進城,購置馬匹行裝去了。

白衣拎著兩個酒葫蘆,回頭看了一眼那連跑帶跳的背影,忍不住“謔”了一聲,轉身就問溫客行:“阿湘今年才16吧,多大呀?你也真舍得。”

溫客行輕笑一聲,也不回他,還順手接過了白衣拎著的兩個酒葫蘆,扔給周子舒一個。

周子舒坐在院中的矮幾上,拔開塞子就滿飲一大口,享受著那綿密醇厚的口感,忍不住也嘆了一句:“這小女婿雖然不錯,不過你也確實有點著急?也不怕婆家人怠慢?”

“我看他們誰敢!”溫客行把玩著那個酒葫蘆也坐到周子舒身邊。

白衣見手上空空如也嘖了一聲:“有你這麽個大舅哥,那兔子哪裏敢呀,只是未免有些倉促了,你就這麽自作主張把阿湘許配了人家,你不怕那丫頭惱你?”

“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她跟著我吃了不少苦,只要是她是喜歡的,我就得讓她得償所願。”溫客行也拔開酒葫蘆飲了一口。不由得讚嘆一句:“好酒啊,老白,你這識酒的本事和我有的一拼了。”

“少貧了,說正經的,你怎麽這麽著急的想把阿湘托付出去。”周子舒見他又要沒一個正行,忍不住啐道。

“我要做的事太危險了,我不想連累她,那莫懷陽是個成了精的老狐貍,肯定不會讓門派卷入是非之中,她跟著那姓曹的去清風劍派比跟著我安全。”溫客行倒也坦然。

“你也是夠心大的,就不怕哪天你們身份曝光,阿湘陷入敵營,孤立無援?”白衣靠在門廊上,不無可能的猜測道,這也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不會的,群鬼冊上沒有她的名字,外人也不會知道她的身份,她就是個誤入鬼谷的小鬼,也沒做什麽壞事,是時候讓她回人間了。”溫客行篤定的說,他把他的小姑娘保護的很好,絕對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傷害。說著他看著眼前這一站一坐兩個青年,欣然向往的說:“等把阿湘安頓好,所有的事情都了結了,咱們就歸隱山林,過神仙般的日子!”

“溫叔!你別把曹大哥叫走那麽久啊,我真不會燒飯呀,那鍋好像糊了,怎麽辦呀?”張成嶺只在廚房堅持了一時三刻就堅持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弄的,突然就煙熏火燎起來,還伴著什麽燒焦了的糊味,急得他滿頭冒汗,趕緊跑出來求援。

幾個人看這小少年灰頭土臉的樣子,都笑出了聲來,笑得張成嶺都手足無措了,才漸漸息聲,還是溫客行回了他一聲:“你曹大哥下山買好吃的去了,咱們不用做飯了。”

聞言張成嶺還哪兒管丟不丟人呀,連忙扯下身上的圍裙,就像是扯下了什麽洪水猛獸一樣,高高興興的鉆進了廚房,先把竈火給滅了,笨手笨腳的收拾著那一屋子的狼藉。

“還說什麽神仙般的日子,有這個小兔崽子在,以後啊,咱們只有雞飛狗跳的日子了。”白衣聽著那廚房裏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響無奈的說。

幾個人面面相覷,倒還真有些期待那雞飛狗跳的生活。

作者有話要說:

小曹是阿湘向往的人間,阿絮與老白亦是老溫的歸處。

人間很好,你們本就屬於人間,該回來了。

(明天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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