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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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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推開房門,只見周子舒已經坐在桌邊,自飲自酌著,他看到白衣進來便招呼一聲。

“老白,過來坐。我有話想問你。”

白衣有點疲憊,這一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周子舒竟然遇見了葉白衣,那他得過往,也是時候該跟他坦白了。

“你想問什麽?”白衣在他的對面落座,也給自己斟了杯酒,捏在手中,卻沒有喝的打算。

“我想問葉前輩與你是何關系,你的過往,你幾次打斷他想說的話是對我隱瞞了些什麽嗎?”周子舒擡頭直直地與他四目相對,他真的很在意葉白衣那些未出口的話,他不想白衣也瞞他。

白衣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沈默良久,放下酒杯,才慢慢說道:“此事說來話長。”

“我早前與你說過,我是容父親手鍛造的最後一把神兵,是容父…為他鍛造的……他是我的第1任主人,也是我……亦師亦父的長輩……”白衣不打算隱瞞下去了,將自己的過往坦坦蕩蕩擺在周子舒面前,沈浸在回憶裏,敘述著當年那些塵封在記憶中的往事。

“我是他倆感情最好的時候產生的靈識,我以為他倆會長長久久的在一起,只有彼此,而我會是他倆唯一的寄托,可容父那個木頭為了所謂的恩情還是娶了她,成親生子,有了容炫,葉叔驕傲一生,容父至死都沒有聽到他的一句喜歡,他倆這一世就這麽生生錯過了。”雖然白衣說得含糊,但以周子舒的聰慧,自然也聽出了一些陳年的情史往事。

“許是因為葉叔愛屋及烏收了他做親傳弟子,細心教導而忽略了我,所以我與容炫從小就不對付,但他待我卻是極好的,處處遷就包容,但直到後來他少年學成出師,沒有問我是否願意,就求著葉叔讓我與他結契,做他的劍靈,我才知道他就是好武成癡!從來都沒有把我當過手足!同伴!只是一件趁手的稀世神兵而已,因此我就跟他鬧翻了,在長明山尋了一處僻靜之所,潛心閉關,眼不見心不煩……”

“我以為葉叔能理解我,可我以為的只是我以為,等我再次醒來時,就已經在四季山莊了,我也不知他老人家怎麽想的,沒有答應容炫的百般癡纏卻把我托付給了秦懷章……”白衣雖然有心坦白卻也含糊了這段對他來說不是很好的回憶。

“也正因如此,最開始我和你師父也鬧過很長一段時間的脾氣,後來得知他竟然與容炫交好,更是不想再見到他,就在山莊後山尋了處鐘靈毓秀之地,閉關多年,也就正好錯過了容炫在江湖攪風攪雨的那些年。”

話至此處他不由得輕笑出聲,自嘲於當年的任性倔強也自嘲於自己的逃避怯懦。

“容炫是怎麽下山的,下山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我不了解,不過溫客行應該也告訴你了個七七八八,等我出關的時候,事情已經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我雖然怨恨容炫,但也不能眼睜睜看他被天下圍攻,就先秦懷章一步趕去了青崖山,可為時已晚,等我趕到的時候,只眼睜睜看見他自刎於崖碑前,而那些圍殺他的人還洋洋自得,喧嘩著魔頭伏誅,我恨極了,就……就把他們全殺了……”不知道為什麽說到這裏白衣還有點心虛。

周子舒端著酒杯的手,也頓了一頓,索性直接放下酒杯,撐著桌子,恍然大悟地說道:“原來老溫所說,那些在容炫前輩自刎而死後,圍攻他的那些人盡皆喪命青崖山!都是你殺的呀?”

“是呀……年少輕狂,我也做了不少糊塗事,但我不後悔,是那些人該死……”白衣似陷入了那段血色的回憶中,眼眸隱隱泛紅,神色冷烈仿佛一柄渴血的利刃,周子舒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扯著他的手,擔憂的叫了一聲:“老白!老白,都過去了……”

他這麽一扒拉,把白衣從回憶中拉了出來,他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一輪,睜開眼,眸中恢覆了清明,

“當年我修為尚淺,根基不穩,安葬了容炫的屍首,便傷重昏倒,人事不知,還是秦懷章及時趕到,將我帶回了四季山莊。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好像也就是那段時間拜入他門下的。”

“我記起來了,我剛入門時,師父確實有一段時間不見行蹤,神色匆忙又疲憊。”這一下的前因後果算是連上了,也解開了周子舒當年剛入師門就被師父冷落的小小心結。

“那是因為我差點入魔。”

“入魔?”周子舒驚的瞪圓了雙眼。

“萬物有靈,人又為萬物靈長,我無故造下滔天殺孽,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戾氣難消,心魔纏身,險些自毀……”遙想當初的魯莽任性。不計後果。白衣還是自嘲的。

“那後來呢?”周子舒追問道。

“後來還要多虧你師父,殫精竭慮細心調養,才將命懸一線的我救了回來,我便在不思歸那處瀑布後的巖洞靈穴中潛心修養,磨練心性,這也就是為什麽你在四季山莊多年從未見過我的原因。”因為他總是隱於山水間,藏在庭院內,遙遙窺望著這些生機勃勃的小少年,自傲又怯懦地不願現身人前,融入其中。

“經此一事,我虧欠秦懷章良多,卻又……卻又不肯主動低頭向他認錯……以前我真的很任性……直到他……身染重疾,英年早逝……我都沒有對他說過一句對不起,都沒有……叫過他一聲師父……”想到秦懷章的早逝,想到他那些年的無理取鬧,想到他欠下秦懷章的一切,白衣不禁紅了眼眶,哽咽出聲,卻不肯落下一滴淚。

“師父……師父他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他臨終前還囑托我要好好保管白衣劍呢。”想到他的師父,周子舒眼眶也有點泛紅。

“是啊,他臨死前都還惦記我,而我卻有愧於他的囑托,我愧對他,愧對四季山莊,更愧對你。”白衣抽了抽鼻子,擡頭將來要落不落的眼淚收回眼眶裏,稍稍平覆了一下情緒才斷斷續續說著。

“當年葉叔怕我不服他管教,誘秦懷章與我簽了主仆契,好供他驅策,可直到他逝世也從未強迫我做過什麽……人在劍在,他突然離世,我也受了極大的創傷,神識虛弱,被封在劍裏掙脫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年少的你只身撐起四季山莊……看著你帶領山莊精銳投奔晉州……看著……”說到此處他說不下去了,鋪天蓋地的自責和無力壓垮了他的脊梁,他伏在桌案上,雙肩不住的顫抖,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周子舒勉強消化了他話中的龐大信息,見他如此悲愴,便起身繞到他身旁,扶著他的肩膀,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開口。

白衣擡起頭,眼眶通紅的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青年,看著他從無憂孩童成為少年莊主,又輾轉到晉州,建立天窗。血海沈浮十年,孤苦無依十年,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同門師兄弟因深陷權欲泥淖而盡數雕敝在他眼前,連周子舒都覺得有愧於秦懷章教導,門派傳承幾乎斷送在他手裏,不想茍活於世,白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更愧,更悔,更絕望。

“直到……直到你為自己批下七巧三秋釘之刑,打下第一顆釘子的時候,我才終於能從劍中掙脫出來……可什麽都晚了,我什麽都做不了,我連勸你好好活下去都開不了口,所以我也不想活了……”

他把臉埋進周子舒的懷裏,只想暫時找個依托,找個能休息片刻的地方,活著太累了,他這一生兜兜轉轉都是陰差陽錯,世間沈浮幾十載最終也只是一事無成。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麽,能讓葉前輩大動肝火。”周子舒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猶豫著輕觸了一下白衣束起的發冠,喃喃道。

“我知道我勸說不了你好好活下去,又不想眼睜睜看著你自毀自傷,就同你結下生死契,多少分擔點你的苦痛。”瞞也瞞不住,白衣又不想瞞他,今晚他都將自己最無能不堪的過往坦露在周子舒面前,也無所謂這仵對他而言無足輕重的小事了。

“生死契?那是什麽?”今晚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周子舒還有些沒回過神。

“名劍有靈,名劍護主,此契一簽,你便永為我主,物似主人形,我也會越來越像你。人在劍在,人死靈消,我說過我會永遠陪著你,是生是死,我都會陪著你。”

“你瘋了!”周子舒終於將今晚的事情縷清楚,推開白衣按住他的肩膀,驚愕的說:“你怎麽能將你的命與我綁在一起?”

白衣頂著通紅的眼眶,卻笑出了聲。

“我想溫客行也應該勸你不如多活兩年,你沒有答應對吧?”

周子舒扶著他肩膀的手卸了力氣,滑落下來,是呀,以他的驕傲都聽不進老溫勸他不如茍延殘喘多活兩年,又怎能勿施於人,勸說白衣茍活呢?

白衣牽過他滑落的雙手疊放在掌心,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也知道你想做什麽,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就像我理解你那樣。”

周子舒緩緩滑蹲在他身前,扶著他的膝蓋,杏眼圓睜,表情茫然無措,囁嚅著說:“可是老白,我擔不起你的命啊,你本可以萬載長青的活著,為什麽要和我走這條不歸路啊!”

他身上擔負的東西太多太重了,四季山莊,天窗首領,多少性命與責任都壓在他的肩上,負重前行十三載,他以為他終於掙脫了樊籠,能瀟瀟灑灑的為自己活一回,可如今白衣卻告訴他自己身上還系了一條本該長生不滅的命,這讓他如何承擔得起啊?

這也就是白衣之前瞞他的原因,如果沒有今日這一遭,他想他能瞞周子舒很久,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子舒……”他擡手輕輕捋著周子舒額前的碎發,輕聲和緩地說著:“你不要有任何負擔,這不是你的責任,而是我自己選擇的路,我欠下了太多我還不起的債,我辜負了太多期許我的人。萬載長青……只是被時間拋棄的詛咒罷了,我不想永生永世都活在愧疚與自責裏,藏頭露尾的茍活於世。長生之路孤苦。能陪你來著人間走上一遭,就算最後神魂俱滅也值得。”

“真的值得嗎?”周子舒眼中漫出零星水光。

“因為是你,便值得。”

這麽多年他所見之人中,只有眼前這個青年是真真正正,把他當做一個“人”,當做朋友,真心以待的。

葉白衣教養他,是希望他能匡扶天下,成為護佑一方的仙靈,給予他太多他承擔不起的責任與期許。

容炫想與他結契,無非是想為他武尊天下的武癡之夢,錦上添花,如虎添翼罷了。

秦懷章雖與他是同輩,卻因他任性頑劣,待他如同子侄,耐心勸導,處處縱容,但為了山莊安寧也沒能許他去世間光明正大的走走看看。

畢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秦懷章賭不起四季山莊幾代基業。

只有眼前這個青年,只有這個算是他晚輩的主人,初見之時。就說出“你叫我主人,我怪不自在的,以後我叫你老白,你喚我子舒便好。”

這一聲聲“老白“打破了他們之間的人劍壁壘,也打破了白衣心中困了他多年的枷鎖,那一刻他才覺得他是個人!他可以有同伴,可以有朋友,可以去人間看看。

也是眼前這個男人對他說著匹夫無罪,懷璧亦無罪,他可以光明正大走在陽光下,走入人群中,因為他本就無罪,又何必為世人貪欲而躲躲藏藏?!

他雖是劍靈,但他更想做一個人,鮮活的,有七情六欲的,有喜怒哀樂的,會生老病死的……人。

為此,不惜舍棄自由身,自斷長生路……

“是你,帶我來人間走了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就是老白的故事,我不知道有沒有將這個故事講清楚,其實還有一些留白和一筆帶過的地方,是我還沒有想清楚,有待後期填補。但大體就是這個樣子,就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老白一直在錯過,一直在內疚,作為一個外掛金手指,他真的是很沒用很沒用的那一種,什麽都趕不上,什麽都來不及……

在我的理解中,阿絮是有了牽掛才想好好活下去的,這個牽掛不管是老溫還是成嶺都將阿絮留了下來。他始終在溫暖他人,我也希望有個人能理解他,抱抱他,對他說句這麽多年你辛苦了,別怕還有我呢,你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那個…評論區有沒有分析老白心路歷程的,我需要一點靈感,頭發要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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