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月。

紅色月光逐漸退散，開始散發出原本的潔白光亮，平靜的海面卻開始波濤洶湧，浪頭一陣比一陣高，掀起的同時還帶著一股令人惡心的腥臭味。

弟子們再也沒心思去管宋卿時死了沒，他們幾乎是驚恐的瞪大眼看著血色浪花拍打沿岸，水花上揚下落，濺到的沙灘猶如硫酸一樣頃刻間腐蝕潰爛。

這是鬼王蘇醒發怒的征兆。

“這、怎麽會這樣？”弟子手裏雖然抓著很多符紙，但全身都在顫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死定了。

“厲師兄，你不是說鬼王近段時間不會蘇醒嗎？”

“對啊對啊，要是知道我們會撞上鬼王蘇醒，就算給我們一萬個膽子都不會過來。”

“嗚嗚嗚我不想死啊，我還沒活夠呢！”

“早知道我就不來了，宋卿時死不死關我什麽事！”

“厲容！你倒是說句話啊，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弟子們的埋怨一句接一句，無限的後悔已經包裹他們全部的理智。厲容也有些傻眼，明明已經再三確定過鬼王不會蘇醒，他們也沒有做任何打擾鬼王的事情，為什麽會有這種突發狀況？

難道王彪騙了他？

“趕緊撤！”厲容低吼一聲，頭一次後悔帶這群人過來。大敵當前還有心思在原地怪別人，真實蠢到家了！

最主要的是他現在還不能放棄任何一個人，不然剩下的那些總能給他使絆子。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放棄所有人，獨自逃生。

剛剛浪花還在海平面洶湧澎湃，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已經躍上海岸開始向弟子們站立的地方逼近。

眾人連連後退，符紙道具跟不要錢的拼命撒向海水，但是對待鬼怪們無往而不利的道具全部都失效了，只一接觸到海水就全部被腐蝕融化。

沙灘面積並不大，連連後退的弟子們無計可施，焦頭爛額的他們沒看到厲容在不經意的時候變換了站位，已經悄悄的落到了最後方。

這個位置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用前面的人做肉盾，再加上他身上攜帶的那些好東西，隨時可以跑，雖不能全身而退，但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厲容到來北海鏡的目的已經達到，沒了這些人，他一樣可以在協會找到更多更有用的幫手。

打定主意後，他後退的速度更加快了。

“厲容，你這是幹什麽？打算放棄我們獨自逃生嗎！”突然，兵荒馬亂的時候有人扯著嗓子喊了這麽一句，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個聲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厲容被突然點破心思後面對的就是弟子們的質疑，腦海裏劃過一個想法卻沒抓住。

他現在要立刻打消弟子們的質疑。

而弟子們都不是蠢人，哪怕厲容說的天花亂墜，但是對方的站位說明了一切。

厲容本來就是他們心裏的領隊人選，宋卿時一死這件事就變得更加名正言順，可現在對方竟然要拋棄他們？！

離得近的弟子震驚的發現在剛剛的抗爭中，作為領隊的厲容竟然根本沒有出力！他就是混在弟子們中間做做樣子！

所有人都被這血淋淋的鐵證震驚到失聲。

這就是他們一心要跟隨的人嗎？真的不把他們的命不當命。

在他們爭吵的時候，浪花還在翻湧，但控制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後退也不前行，威力甚至還小了一點，似乎在欣賞這出狗咬狗的大戲。

刀子割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疼的，一丘之貉罷了。

好不容易才勉強重新獲取弟子們的信任，厲容剛松了口氣，就被陡然增大威力的海浪撲打的連連後退，還不來不及跑的弟子在一瞬間就被海浪吞噬，瞎都不剩。

剛剛還並肩作戰的隊友就那麽活生生的死無全屍，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對鬼怪們的絕對壓迫已經讓他們忘記了鬼王的兇狠毒辣。

他們這才意識到這是在北海鏡，面對的是鬼王，不是他們平時撒把符紙就可以消滅的小鬼們。

眼看著人已經死了一半，厲容趁弟子們還在呆楞的時候腳底抹油，一溜煙的跑了。

濤聲依舊，一秒過去沙灘上再也沒有活口。

厲容抱頭鼠竄，梗著脖子一直往前面沖，也不知道沖到哪裏，但他清楚的意識到肉盾已經全部都死了，身後的海浪聲還若有若無的如影隨形。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終於累了，停下腳步，回頭看已經看不到海平面，欣喜的以為自己已經逃脫了鬼王的追捕。

他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這似乎是在一座森林裏，但是他明明記得北海鏡周圍是沒有綠植覆蓋的。

厲容歸功於自己跑的遠，心裏更加的放心。

甩脫了拖油瓶們，死對頭又已經死了。松懈下來的厲容開始放聲大笑起來，他已經可以預見自己成功做到大天師之首的至高地位。

收起手裏的符咒，他開始尋找出路，只要出去了他就成功了。

可是當厲容再次原地踏步的時候，他慌了。不論怎麽走，他總是會走回原地，就算留下標記也於事無補。

“這到底是什麽鬼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吃飯不喝水，沒有休息，身體早就受不了了。又累又餓的厲容氣喘籲籲的坐在地上，毫無曾經的桀驁可言。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邋遢，無奈又憤恨，發誓等他出去了一定要給姓王的好看。

一陣陰風襲來，寒冷刺骨，剛剛還頹喪的厲容頓時嚇醒了。

這裏之前根本沒有風，現在的風是哪來的？他可不信是出現了什麽風口。

陰風從一縷變成了一絮，黑色的絮狀在原地開始聚攏，形成了絲絲縷縷的霧氣直沖厲容而來。

“別過來！別過來——”厲容根本無法阻擋霧氣的侵蝕，先是雙腳，然後從小腿攀升而上至全身，他驚恐的發現自己的身體又不受控了。

這個感覺……這個感覺就像那次對戰宋卿時一模一樣！

“不、不可能的。”他明明親眼看到宋卿時死在厲器之下。

霧氣鉆進毛孔之中，就像是冰冷的小蛇在體內亂竄，鬼氣侵蝕了靈氣，鉆心的疼痛使得不能動彈的厲容豆大的冷汗直流，忍不住哀嚎起來。

要是能動，他恐怕現在就在地上毫無形象的打滾了。

這個力量是鬼王的力量，為什麽？為什麽都死了那麽多人鬼王還不願意放過他！

厲容開始求饒，可寂靜的森林中除了陰風，再沒有其他的聲響。

“救救我……饒了我……”

似乎是欣賞夠了他的狼狽，虛空中傳來一聲笑意，平靜如水的聲音給了厲容希望。

雖然這個聲音聽上去有些熟悉，但他完全沒心情去思考是哪裏熟悉，“大人！求您饒了我，不是我來打擾您休息的，是那個宋卿時！他死了，靈魂肯定還在這裏，您要找麻煩就去找他好了，我真的是無辜的啊！”

黑暗中突然被砸鍋的宋卿時本人，“……”

鬼王打著哈欠靠在旁邊的樹幹，狼懶洋洋的問，“你還玩不玩，不玩我結束了。”

宋卿時挑眉，伸手，示意與他無關。

平靜的霧氣突起波瀾，厲容淒厲的尖叫不過一瞬就被黑壓壓的霧氣全部吞噬，霧氣來的快去的也快，不過短短幾分鐘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地上的厲容渾身都是各種傷口，鮮血從傷口中冒出，將身上的白色衣袍染成血色，此時灰撲撲的衣袍已經跟乞丐服差不多。

良久，厲容頭痛欲裂的蘇醒，手指費力的動了動，他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一定是上天給他的啟示。

恍惚間，他的眼前出現了一雙腳。修身的褲腿，黑色的皮靴，厲容努力睜開眼費力的擡起頭——

頭頂是笑意盈盈的宋卿時，依舊那麽豐神俊朗，對比快死的他更像是個神仙。

那雙眼睛黑沈沈的，深不見底，暗的可怕。在厲容眼裏不亞於看到鬼王的震驚和恐懼。

“你……”他的喉嚨幹澀，猛的吐出一口鮮血，滿是傷口的手指狠狠的摳進沙中，指甲蓋都被硬生生翻了出來，“你是人是鬼？”

“你猜呢？”宋卿時的腳尖不輕不重的踩在厲容的頭頂，慢慢摩擦，這是勝者對敗者的輕蔑，“好玩嗎？”

厲容的臉被踩在地上，頭上的人並不用力，只是輕輕放著，這是對比身上的痛苦更加劇烈的來自精神上的屈辱，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憤恨，“你是鬼？”

“原來你真的背叛了協會，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沒抓錯人！”

“嘖。”宋卿時無趣的搖搖頭，話語輕柔，似乎是在輕輕嘆息著，“蠢貨，我從來沒有背叛過協會。因為，我從一開始就不是人啊。”

鬼王忽然出現在他身後，那卑微恭敬的姿態總算讓腦子已經一片亂麻的厲容扯到其中一根線頭，從而將一連串的事件全部串聯了起來。

“鬼王……你是幽冥之森的那個新鬼王！”

“是你、一直都是你！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利用我們！”

“剛剛那個聲音也是你，對不對？！”

“是我。”宋卿時大方的點頭承認了，“說起來，你和林泣的孽緣還是我幫忙的呢。不用謝我，我只是看不得有情人不能成為眷屬而已。”

“不過，我還不知道你還有個正室呢？”宋卿時若有若無的嘆息讓厲容氣紅了雙眼，眼球爬滿了鮮紅的血絲，可惜他眼睛瞪得快裂開都不能對宋卿時造成一絲一毫的傷害。

鬼王看事情已經完成，待在這裏也沒什麽用了，便揮揮手返回了北海鏡深處，再次進入沈睡。

海邊與天相接處冒出第一縷晨光，微暖的光線驅散了北海鏡的寒冷與血色。周圍幻化的森林也在晨光下逐漸消失，兩人所在的地方依舊是沙灘。

厲容遲鈍的反應過來，原來他從始至終就沒離開過海邊。

他幾乎咬碎了牙，身體因為痛苦蜷縮成一團，身體開始因為恐懼而顫抖，粗重的喘息聲響起，“我知道了你的秘密，要殺要剮隨你便。”

“我可是個好人，怎麽會殺你呢？”宋卿時的手掌放在厲容的頭頂上空，聲音虛幻而遙遠的強制性輸入厲容的腦海——

“今日之事，不可言。”

詭異的力量附著在厲容的腦海中，恐懼深入骨髓。

北海鏡事了，一人一鬼重新踏上了回歸的路途。

沒過幾天，天師協會的所有人都知道——

小隊意氣風發而去，慘敗而歸；

還有曾經高傲的天之驕子厲容被鬼王廢了根骨、毀了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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