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火光 血色漫天的火光中,她一瞬間猶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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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著, 季晚韞莫名想起了多年來的一個場景。

要說認識這麽久,唯一一次可以稱得上黎思情緒失控的時候,也就是那一天。

那時候她大二, 和黎思同在京都上學,十一假期的時候,黎思和池淵出去旅游, 她則選擇在京都玩。

六號的晚上,她和舍友在酒吧痛快的玩了一夜,接近日出時才勾肩搭背回寢室。

還不忘在校外吃個早飯。

那奶奶剛出攤,天色還是半黑的, 彎月還沒下去,笑說小姑娘起這麽早啊。

季晚韞和室友心虛的不得了,打著哈哈和奶奶敷衍著聊天。

吃完飯天邊冒出了點淺金色的亮,巨大的半圓弧形一點一點從地平線上升起, 她們一邊打著哈欠往寢室走, 一邊不忘欣賞黎明的到來。

快踏進寢室大門的時候, 室友突然停住腳步,狐疑的說:“晚韞, 是不是有人在喊你。”

季晚韞伸了個懶腰:“你困得幻聽了?”

室友拔高了音量,扯扯她的袖子:“你快看那是不是你朋友啊?”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季晚韞沒伸完的懶腰差點折斷。

寢室公寓樓門口的小樹林路牙上,黎思抱膝坐著, 面色蒼白, 活像個女鬼。

她嚇了一大跳,忙不疊走過去:“你啥時候來的,怎麽在這坐著呢?”

黎思看她,語調緩緩:“昨晚來的, 你手機關機了。”

她手機昨晚是沒電了,一直在嗨也沒來得及充電。

季晚韞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你在這坐了一夜?”

黎思似有似無的應了一聲。

她倒吸一口氣,開始數落:“你傻嗎你,打不通電話不知道先回去嗎?還有你不是跟池淵玩去了嗎怎麽突然來找我了?”

她一串連珠炮一樣的話砸下來,黎思沒有半點反應,只是靜靜的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唇色同臉色一樣白。

她被嚇得不輕:“你怎麽了思思?”

黎思還是無聲,不知道長達多久的寂靜後,她拍拍身上的落塵,站起身來,對她平靜的笑了一下:“我走了,待會還有課。”

“發生什麽事了?”

季晚韞下意識去拉她,卻被輕巧的抽離,黎思如常一般笑意溫和:“真的沒事,我就是出來吃早飯溜達到你這兒的,剛才騙你玩來著。”

鬼才信她這話。

季晚韞擔心她,翹了課跟著她回學校。黎思拗不過她,隨她跟在身後一起去上課。

一天下來,黎思和以前一樣吃飯上課,還能時不時跟季晚韞逗趣兩句,讓季晚韞一度懷疑早晨的自己是眼花了。

無論她怎麽問,黎思都半分不松口。

好像在那一段不長時間的寂靜裏,她已經崩塌又迅速重塑。

那也是十幾年來,季晚韞唯一一次見到她有類似崩潰這樣的情緒。

而現在,好像覆轍重蹈,黎思又開始折磨自己,沈在黑夜裏空洞瘦削。

好像沒有人能紓解她,走進她內心給她安全感,於是她每每撐不住的時候,要靠這樣的方式把情緒吞解,而後獨自化解。

季晚韞手停在和池淵的聊天界面,遲遲猶豫要不要發信息問一問。

還是算了吧,她心中嘆了口氣,自己不清楚原委貿然如此,恐怕會辦壞事。

找出件毯子搭到黎思身上,季晚韞沒有出言勸說什麽,只是放柔了聲音道:“別凍著。”

黎思擡起一張素白的臉,季晚韞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迷茫的神色,然而這點迷茫很快就被掩去,她再度笑意溫淺:“晚韞,我沒事,你去睡吧。”

季晚韞失了笑,坐到她對面正色道:“思思,我跟你認識十幾年,對你一向是知無不言,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不值得你信任傾訴嗎?”

黎思定定的看著她,良久,她吐出一口郁氣,緩了一會才說:“晚韞,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跟池淵分手是我提的?”

季晚韞點了點頭:“提過,但你沒說原因。”

黎思動了動,拿掉毯子,轉而回到客廳端來盛滿熱茶的水壺和兩個錘紋水杯放到圓桌上。

熱氣在黑幕下氤氳,季晚韞被她這幅架勢弄的摸不著頭腦,見她又拿來一條毯子扔給她,覆坐回藤椅上。

黎思眼裏都是平靜,薄涼的手指握住杯子,從中汲取一點熱氣,她用一種清淡的口吻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我以前是不是告訴你,我父母是感情不和離婚,我爸爸在外地工作。”

“是。”季晚韞應道。

她認識黎思是高中,那時黎思家裏就是她媽和她繼父,黎思說她父母在初中就因為感情不和離婚了。

“對不起,”黎思擡眸:“我騙了你,我爸爸不是在外地工作,是在坐牢。故意施暴致人傷殘,有期徒刑十年。”

她擡手止住了季晚韞因為驚訝張開的嘴:“他家暴多年,是我報的警,在法院起訴我爸爸。”

她說的平靜而淡然,像在敘述一件無關輕重的小事。

而季晚韞卻從這樣的輕描淡寫裏,幾乎聽出了一身冷汗來。

她和黎思認識時,是剛升高一的年紀,而再往前推她經歷這些的年紀,又該多小。

怪不得她這個好友,遇到什麽事都一臉風輕雲淡自己抗的樣子。

季晚韞止不住的泛出心疼。

黎思笑了一下,握著杯子反過來安慰她:“都過去很多年了,我早就不在意了,只是很抱歉,對你撒了這麽久的謊。”

季晚韞搖搖頭:“這是你的私事,你說與不說,都在你自己。”

她刻意繞開這個話題,提起方才的問句:“那你和池淵是怎麽分手的?”

黎思又陷入了沈默中,周身孤寂的氣息更重,季晚韞忽然發覺自己這個話題轉換的非常不妙,似乎觸及到了她更深處的往事,忙連聲喚她:“都過去了,我就是隨口一問,你別回憶了。”

這一段沈默並不久,黎思很快調整好表情,仍舊是淡淡的樣子,只是開口聲有些幹啞:“沒關系,我也想同你講一講。”

她喝口水潤了潤嗓子,閉了閉眼,回憶起她一直不敢回憶的那場事故。

大二那年十一假期,連著中秋節一共放了十來天的假期,她和池淵商量著,去往北城爬山旅游。

他們下榻山腳下的一家民宿風酒店,到達的次日清晨迎著晨曦輕裝簡行的去爬山。

說是輕裝簡行,其實是池淵輕裝,她簡行。

她有些不忍,想為他分擔點水飲,池淵卻捏捏她的掌心笑說一點東西不值當的。

爬了兩小時後,烈日從山頂冒出頭來,透過林間的層層縫隙往林中投遞熱量,黎思累的氣喘籲籲,坐到一旁要休息。

回看他,還是一副輕輕松松的樣子,連膚色都沒有像她一般累的白裏透紅,仍舊清朗如玉,站在她面前擋住陽光,擰開一瓶水俯腰遞到她唇邊。

她仰頭,扶著他的水喝下幾口水,總算緩解了些幹燥。便又借力起身雙臂一伸去攬他脖子。

池淵穩穩的接住她,雙手在她腰後合攏把瓶蓋擰緊,吻吻她的頰邊笑問:“還想爬嗎?累了不如我們回去?”

她卻不是肯輕易放棄的性子,趴到他肩上休息了一會兒又信誓旦旦:“爬!當然爬,說了要爬到山頂去拜佛的。”

這座山的山頂有座佛像金身,宏偉又氣派,是不少人堅持到終點的念頭。

人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總而人人皆有所求,想在佛祖面前許下所願,期盼一個大發慈悲的出現。

爬到最後,她幾乎是賴在池淵的身上的上去的。

然而一切的疲憊都在到達山頂時一掃而空,起伏的巖石下汩汩而流的山水清清,天邊游動的雲也仿佛觸手可及,俯瞰山腳時覺得自己是多麽渺小。

她振奮的拉著池淵穿過涼亭跨過石階,來到那赫赫有名的佛像前。

巍巍金身立在臺座之上,背後是一望無際的碧色天空,疏朗的叫人心頭煩悶都隨著這開闊的畫面散盡了。

虔誠跪拜的人很多,她松開了池淵的手,走到人群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虔誠的祈禱。

池淵從身後環住她,在耳邊溫聲問她許的是什麽願。

她才不要告訴他,轉換了話題就拉他離開。

末了徒步下山到酒店時,已然是黃昏霾霾。

黎思累極了,匆匆洗漱便躺下睡覺。

是在半夜被池淵拍醒,迷迷糊糊的睜眼醒來,被濃煙嗆出淚花來,池淵把她從床上撈起來,塞給她一個濕毛巾:“阿黎,酒店失火了。”

她驟然驚醒,偏頭看到窗外的濃煙滾滾,火光幾乎照亮了半個天。

他們住在十樓,算高的地帶,失火點在三樓,穿過樓梯越往下熱浪和濃煙越重。

池淵一直把她護在懷中,一直到三樓,火勢太濃,建築的支撐被燃燒著掉下來,砸在地面上觸目驚心。

到處都是驚叫聲和哭聲,小孩驚恐的嗚咽和女人的啜泣男人的安慰在火光崩裂的黑夜回蕩。

黎思顫抖著肩膀,還是給了池淵一個堅定的眼神,告訴她自己不怕。

面前轟然掉下來一根頂梁柱子,搖曳的火勢瞬間竄到木質的裝飾上,連起了一片火光。

池淵摟她更緊,眉目間滿是凝重,小心的挑選著空曠的地方走。

快到一樓大廳時,聽見消防員在酒店外的互換聲和設備啟動的聲音。

大廳的火勢太過劇烈,濃煙沈的讓眼睛止不住流淚,在這樣的白煙裏前方除了火色什麽都看不見。

黎思強烈的咳嗽了兩聲,只覺得那煙直沖天靈蓋,浸濕的毛巾也幹了個□□成。

前方根本沒有落腳之地,他們只能縮在角落裏等待。

她只覺得自己的意識漸漸模糊,好像濃煙入肺,想要把它咳出來卻怎麽也做不到。

“黎思!”池淵的聲音在耳邊:“別睡!”

他的聲音也是啞的,像吸入了煙霧,幹燥沈沈。

他拖著她的身體站起來,手握緊她的肩:“別睡,我帶你出去!”

這話語堅定而有力量,她莫名的相信,昏昏沈沈中點點頭。

再然後她的知覺就有些渙散,只覺得像置身於火爐之中,機械的被池淵拖著一步步往前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她感知到了一絲光亮,努力的拉回意識笑:“我們是不是出來······”

話音未落,她身體被猛的往前推,推到門口的平地上,疼痛感讓她一瞬間清醒,扭頭看到一群消防員沖過去。

已經被燒焦的柱子下,池淵還在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

那根柱子是由於燃燒過度,被澆滅了後承重不住,突然從房梁上砸了下來。

血色漫天的火光中,她一瞬間猶如置身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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