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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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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苦海

逐漸變得潮濕的風湧入鼻腔,?徐閬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斷地下墜,下墜,朝著深淵的更深處墜去,?好似靈魂也被抽離,?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像張薄薄的紙,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

他望著視線盡頭的那一線微弱的光芒,直到最後一絲一縷也被翻湧的黑暗吞沒。

於是目光所及,?只剩黑暗,?徐閬便自覺閉上了眼睛,?舒展身形。他暗想,對凡人來說,這大約是僅此一次的體驗,大多時候,?墜落的人或是悔恨,?或是郁憤難解,多半也不會像徐閬這般輕松——他試著將自己想象成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要去哪裏,?全憑著風的心情。

墜落持續了很久,久到徐閬甚至已經習慣了這種飄忽不定的感覺,有點兒昏昏欲睡了。

然後,?在周公來搶人之前,?只聽得撲通一聲,?他落進水中,濺起幾丈高的水花。

徐閬猛地嗆了一下,水浪砸在身上,悶悶地疼,?他緩了一陣子,意識才漸漸地回籠。

所幸這苦海雖然望不到邊際,平日裏卻是風平浪靜的,並不險惡,他浮在水面上,隨手抹去臉上的水珠,咳嗽了幾聲,聲音一浪推著一浪,漸漸地遠了,卻沒有任何回音傳來。

與想象中不同,苦海並不是暗沈的,正相反,它很明亮,很清澈,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是不知從何處透過來的光,映照在海中,將平靜的海浪照得像乳白色的羊奶,溫溫吞吞的,滌蕩開細碎的泡沫,所有顏色都像是被剝奪了,洗盡鉛華,頗有種返璞歸真的感覺。

不過,這也僅僅是表面現象罷了,倘若低頭往下看去,幽深的海底,漆黑一片,借著那點光,隱約可以看得見輪廓,好似潛藏在黑夜中的暗影,有著能夠想象的最可怖的形狀。

所謂的“獸潮”,正沈睡在苦海之底,待到時機成熟後,它們便會頃刻間蘇醒過來。

徐閬不敢再看,很快收回了視線。這苦海偌大,想要找到一個人,宛如大海撈針,他先是從懷裏摸出了萬象輿圖,略略一算,不出所料,輿圖沒有給出任何回應,並且,很快在他的手中燃燒起來,化為灰燼。想借此種凡物來推算一個神仙的去處,實在稱得上是逾矩了。

緊接著,徐閬又摸出了個避水符。這一回,連符箓也沒能存活太久,它甚至沒能浮起,苦海瞬息間變得像是昏暗的沼澤,將符箓不斷向下拉扯,一口咽下,便就此失去了蹤跡。

這可難辦了,他想,照這樣下去,沒等他找到白玄,這具支離破碎的身體就撐不住了。

不過,這也在徐閬的意料之中。他很清楚,在這沒有邊際的苦海中,他是不可能找到白玄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白玄來尋他——估摸著屏障大約已經合攏,七星將要結陣,梁昆吾正在等待落劍的那一霎那,徐閬沒有再猶豫,他擡起手腕,搖響了那枚小小的銅鈴。

銅鈴聲清脆,如同一只只輕快的雨燕,拍打著翅膀,乘風破浪,朝著四面八方飛去。

大約是半盞茶的工夫後,海浪忽然變得險惡,翻湧著,將徐閬往別處推,此時此刻,他就像一葉隨風飄搖的小舟,搖搖欲墜。然而,徐閬卻並不驚慌,因為他知道,這震顫的感覺是從海底傳來的,獸潮開始躁動,就意味著白玄聽到了銅鈴的聲響,正在逐漸地蘇醒。

原本,昆侖下陷也會驚動獸潮,所以七星才會在其上結陣,而徐閬算是乘了這便利。

他酸痛的手腕不住地搖晃著,讓銅鈴聲響得更劇烈,與此同時,他清了清嗓子,就這麽扯著嗓子開了腔:“白玄——玄圃仙君——英明神武、智勇雙全、樂善好施的神君啊——”

海底的群獸更加躁動,徐閬晃眼一看,便瞧見星星點點的光芒,不是安靜的星宿,而是一雙雙冰冷的獸曈,正緩緩地睜開,直勾勾地盯著他,更有甚者,已經開始向他靠近了。

徐閬這才有些發虛,咬了咬牙關,繼續喊道:“白玄,我知道你醒著,既然你聽到了我的聲音,就不要閉門不見了——幾十年過去了,我不相信你到現在還認為你能繼續藏在——”

話音未落,螣蛇已至。即使在水中,它的速度仍然很快,若不是徐閬早有準備,搶在它那一口下來之前先往旁邊一縮,那張血淋淋的大口就已經將他連皮帶骨頭一並吃了進去。

徐閬驚出了一身冷汗,咕嚕咕嚕咽了好幾口水進去,也沒嘗出是個什麽味兒,轉身就開始游,沒過多久,他就發現,即使這苦海對獸潮有限制的作用,但是,無論他游到何處,海底都沈著無數兇獸,皆是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一個動作就能將潮水攪出個巨大的漩渦來。

而且,他已經體力不支了,徐閬能感覺到自己的右臂逐漸麻木,像是已經不屬於他,又或者,他其實根本就未曾擁有過右臂,那只是一根將要折斷的蘆葦,在水面上飄搖著。

從他將匕首還給梁昆吾的那一刻起,原本就該屬於他的衰老便如約而至。

起先是右臂,之後,又是何處,徐閬不知道,他唯一能夠知道的是,他的下場就只有一個,時光將在他的身上飛快流逝,奪走一切。令他的身體生出褐斑;令他的皮肉生出褶皺,款款地松弛下去;令他的五臟六腑向內生長,逐漸萎縮;最後,令他化為一具森白枯骨。

徐閬的視線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暈染開眼前的景象。不知不覺中,銅鈴已經從他枯瘦的手腕上滑落下去,也不知道落到哪一處的海底了,他甚至能夠聽見近在咫尺的低吼,是從身後傳來的,是從面前傳來的,還是從左側,又或者是從右側?太多了,多得他辨不清。

倘若見不成白玄,那也沒辦法,他模模糊糊地想著,那恐怕他們兩個確實有緣無分。

下一刻,獨屬於霜雪的寒風搶在獸潮向徐閬撲來之前翩然而至,徐閬被凍得清醒過來,他還來不及細想,心裏就先一哂,暗想,這白玄實在是很會挑時機,偏要在這時候出現。

只聽幾聲生澀的脆響,暗流湧動的苦海結上一層厚厚的浮冰,漆黑的火焰將乳白色的海面照得宛如煉獄,獸潮驚駭,紛紛向後退卻,有些離得近的,一沾染那冰冷的焰火,幾個呼吸間就已經燃成了灰燼,煙消雲散了——徐閬感覺自己就像被漁夫從水裏撈起來的一條魚,剛浮出水面,還很不習慣,伏在那層冰面上,深深淺淺地喘息著,仍有些驚魂未定。

等到徐閬好不容易緩過了神,擡起濕漉漉的眼睛望過去,便看見熟悉的身影就這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微微傾身,大約是在瞧他如何了,他趕緊抹去臉上的水,覆又看去。

眉間是山海,眼中是一汪蒸騰的瑤池水,眼尾微微上翹,眼窩不深,鼻梁挺直,顎骨勾勒出淩厲的弧度,嘴唇很薄,唇珠不明顯,顏色淺淡,好似掛著未融冰雪的桃花,是柔的,也是鋒利的,像是皎潔無暇的月光,也像素錦上的一滴未凝的血珠。一如他們初見時。

要說什麽不同,徐閬想,他們的外表都沒有太大變化,但是,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他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抵住胸腔,悶悶地震顫著,有些難以呼吸,但那稱不上全然的難過,是苦澀的,同時卻也是懷念的,這幾十年的時光好似都因此化作了雲煙。

白玄伸出了手,徐閬望見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覆著青痕,像是古藤的形狀,但是他什麽也沒有說,裝作沒有看見,將右手背到身後去,用左手牽住了白玄的手,順勢站了起來。

他們之間是鮮少有寒暄的,此時亦然,相顧沈默了一陣後,白玄輕輕笑了起來,說道:“你是要說,‘我不相信你到現在還認為你能繼續藏在苦海中’?這激將法用得可不太妙。”

站起來的時候,白玄就已經掐訣驅走了徐閬身上的寒意,徐閬揉了揉鼻子,聞言,又回憶了一下方才說的那些話,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嘴上忍不住辯解道:“走投無路了嘛。”

白玄不置可否,待徐閬站直後,他將面前的凡人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你還是回了昆侖,用了我留在你肩頭的印記,看到了我留下的卷軸,按照我所說的,去了後殿,見到了珺瑤。”白玄的唇齒間含著一聲輕微的嘆息,他緩緩說道,“當初是我讓你留下來的,也是我讓你走的。徐閬,你原本可以選擇不淌這趟渾水,做你想做的事情。”

“既然你都知道我選擇了這條路,就不要再說這種相當於馬後炮似的話了。”徐閬失笑,“還有,倘若你心裏沒有一絲想讓我留下的念頭,又為何要留下印記,為何要留下卷軸?”

白玄和徐閬對視了片刻,終於敗下陣來,搖了搖頭,說道:“那就不提這個了。”

就在此時,那望不見盡頭的天際,忽然傳來了吹簫之聲,清越高昂,穿過層層迷霧,落進徐閬和白玄的耳中,按理來說,苦海能夠吞沒一切,這簫聲不該傳到此處,除非是……

白玄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說道:“是日神。”

徐閬的心裏忽然湧起一陣遲來的疼痛,既欣慰,又覺得可惜,欣慰是欣慰武箏無事,可惜是可惜他們終究沒能見上最後一面,而武箏從梁昆吾口中得知此事,也知他去意已決了。

“日神一曲,能窮盡天地,響徹九霄。”白玄放輕聲音,說道,“我也僅僅只是從旁人的口中知曉此事,不曾聽過她吹簫,算起來,她應該已經有幾千年沒有主動為誰演奏過一曲了。我記得兩千年前,有個神仙在宴席上要她當眾演奏一曲助興,結果差點被她擊碎了神格。”

簫聲餘音裊裊,不絕於耳,徐閬聽著,忍不住問道:“究竟是哪個神仙如此大膽?”

白玄瞥了他一眼,輕飄飄地答道:“月侍。”

柳南辭?徐閬頓時楞住了,幹巴巴地“啊”了一聲。

白玄卻沒來得及對這件事多做解釋,因為,在他話音落下後,簫聲漸緩,另有一道琴音融入其中,它並未奪過主導權,而是選擇了應和,盡管如此,恐怕也沒有誰會將它忽略。

“這是柳南辭。”白玄啟唇說道,“曲調低切,尾音綿長,他們兩個是在為你餞行。”

“雖然別的我說不上來,不過,關於武箏和柳南辭,我對他們的過去確實不算了解,但至少在我與他們相識後,我應該比你更了解他們。”徐閬凝視著白玄,笑道,“他們不止是在為我餞行,還在對你說,你所做的一切,他們都知道,並且,這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如果不是這樣,曲中的轉音就不會如此激越,那一點微乎其微的顫音也不會如此悲涼。

這一曲,象征著開端,也象征著結束,在白茫茫一片的苦海中回蕩,經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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