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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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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歸玉

淺青色的陣法籠罩了整座昆侖,?逐漸向外擴張,將山腳下的村落也一並歸入進去,那些村民們驚慌失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故鄉將自己不斷地往外推,?終究無法跨越那道光芒。

距離步塵容獨自踏入那條漫長的甬道,已經過去兩天時間了。

徐閬將步塵安往懷裏攏了攏,埋首在他頸間,小孩兒這回是聽話了,?在等到步塵容跟他道別之後,?他就安安靜靜地呆在了原地,?溫熱的吐息吹得他有些癢,於是他的胸腔震顫,悶聲笑了起來——徐閬這才擡起頭來,望著小孩兒的臉,?心想,?他大約很快也會變得冰冷了。

破軍星君回天界召集眾星君,稍作停留,?是為了在昆侖那一方清出一片能落腳的地方,?待到時機成熟,便需要九殿下與三青仙君同處天界的昆侖,在那一端鎮守,?而七位星君則在人間的昆侖鎮守,?此後,?梁昆吾鑄劍已成,便拔劍斬斷昆侖,將最後的橋梁徹底毀滅。

只有九殿下與三青仙君鎮守那一端的橋梁,待到昆侖下陷,?他們才有返回天界的機會。

也就是說,很快,破軍星君以及另外六位星君便會來迎接九殿下歸位。

徐閬想,而步塵安呢,除了他與步塵容以外,沒人在乎。這條脆弱的生命,被玩弄在棋局之中,先是讓他被爹娘定為“禍患”,趕出家門,隨後又剝奪了他的聲音,讓他說不出話來,如今,又將奪去他的性命,讓這具小小的、溫暖的身體逐漸變得冰冷,最終歸於塵土。

他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步塵安終於覺得疼了,“啊啊”了兩聲,伸手去捏住他的臉頰。

“我弄疼你了?對不起啊。”徐閬趕緊松了手,安撫似的揉了揉步塵安窄窄的肩膀。

步塵安卻搖了搖頭,擡起手臂,遙遙指向遠處,是要他看。

徐閬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那天際的一端,有無數縷流光顯現,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穿針引線,以天幕為綢,描摹出斑斕的顏色,拓開浮雲,從容不迫地奔赴昆侖。

小孩兒不懂這些,只圖個好看,樂呵呵地瞧著,覺得新鮮,於是便指給徐閬,要他看。

“塵安。”徐閬的聲音卻聽不出一絲歡喜,反而顯得沈重,他輕輕握住步塵安那纖細的手臂,放回他身側,低聲說道,“你在人間走的這一遭,不過五六餘年,一路風餐露宿,被家人所遺棄,又日夜經受惡鬼的侵擾,好不容易找到了棲身之處,轉眼間又如雲煙般散去……”

“倘若可以,我也想救下所有人。”他苦笑道,“然而,可嘆,我徐閬不過一介庸人。”

小孩兒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是聽著,晃著腿,仍然遠遠地去眺望天際的流光。

也幸而他年紀還小,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就罷了,徐閬想,無知恐怕才是一種幸福。

步塵容這時候應該已經在烈火中粉身碎骨,化作一片滾燙的血海。徐閬試著去想那個場面,看著年紀不大的姑娘躺在銅鈴簇擁的花叢之中,緩緩地沈入鍛器池,皮肉逐漸融化,或許也稱得上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美感。有些事物,即使是毀滅的那一刻,也仍然是圓整的。

徐閬有些話沒有告訴步塵容,畢竟,讓她擁有希望,再摧毀她的希望,實在太殘酷了。

事實上,並非所有神仙都心甘情願地應下了自天界而來的呼喚。

那些散仙向來肆意慣了,各居一方,也不曾向帝君俯首稱臣,他們是雲,是霧,是雨,是霜,是風,是一切無法捉摸的東西,若非有必要,他們一般都游離在其餘神仙之外。

當徐閬踏足地府,喚醒他們的記憶之後,其中的一部分神仙,毫不留戀地舍棄了神格。

大抵就像許多凡人向往著永生,也有一些神仙,同樣向往著那短暫的、鮮活的生命。

他不知道那些神仙舍棄了神格之後,會不會真的變成凡人,又或者是游離於法則外,變成行屍走肉的一具軀殼,他不知道,所以不能告訴步塵容,所以不能輕易地給她承諾。

往後,在這人間踽踽獨行的時候,她會遇見他們嗎?會嗎,不會嗎?誰又說得清呢?

正想著,那些流光已經離得很近了,最前面的那一個輕飄飄落在了徐閬面前,冷冽的雪青色光芒緩緩消散,白發如雪的星君顯出身形,眉間點著一抹朱砂痣,那雙略顯淩厲的丹鳳眼低垂下來,旁人或許覺得她有些不好惹,徐閬卻知道,這位星君是個外冷內熱的神仙。

“九殿下。”星君右手按在胸口處,微微欠身,隨即又擡眼望向徐閬,“閬風仙君。”

步塵安瞧著她,也不知她口中的“九殿下”是自己,倒是徐閬笑了笑,向她打了個招呼。

武曲頷首,發間的緞帶被微風吹得飛舞,像蜿蜒流淌的星河,綴著星光,她蓮步輕移,與徐閬擦肩而過之際,卻又輕聲說道,“徐閬,願你此後,能如山川,望盡這大千世界。”

徐閬應下了,武曲又和他對視了一眼,幾步走到了一旁,垂下眸子,靜靜地站著。

緊接著,是第二道流光,淺淡的鴉青色光芒褪去後,眉目朗然的星君顯出身形,他儀態從容,唇邊向來是噙著一點游刃有餘的笑意,胸中囊括山壑,仿佛無論什麽事情都逃不過他的掌控,徐閬想,那些故事裏“運籌帷幄之內,決勝千裏之外”的軍師大抵都是像這樣的。

他和武曲一樣,一顯出身形,就先欠身向著步塵安行了禮,之後才喚了一聲徐閬。

徐閬亦是向他微笑,“廉貞星君,這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星君也能清閑一段時日了。”

“星宮尚未落成,恐怕暫時還不行。”廉貞星君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他嘆息道,“在這之後,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過,倒也不能說是壞事,至少這安靜的天界能熱鬧一陣了。”

說罷,他便走到武曲星君的身側去了,徐閬暗想,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相處會不會尷尬。

畢竟托生人間,昔日的同僚竟成了叔侄關系,再如何他們也多少會覺得有些奇怪吧。

隨之而來的,是第三道流光,靈動的暗黃色光芒散去,笑吟吟的星君顯出身形,他瞧起來是很好相處的,想必平日裏鬼點子也很多,流雲繞著他緩緩浮動,倘若給他安上一個人間的職位,徐閬心想,大約是那些名門正派裏的掌事了,無論大小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每個前來的星君都先向步塵安行的禮,步塵安聽得久了,也隱約明白了這是在喊自己,等到祿存星君喚了句“九殿下”後,他就試探地指了指自己,旋即,祿存就笑了,說,是。

這位祿存星君顯然和其他幾位端著架子的星君不同,這之後,他幾步上前,笑著拍了拍徐閬的肩,他沒怎麽用力,卻使得徐閬咳嗽起來,他只好就此作罷,說道:“閬風仙君,好呀,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凡人,還能將我們耍得團團轉。呃,雖然我也當過了一回凡人,不過歸根到底還是有所不同的。倘若你當初沒和將軍鬧得那麽僵,我們之間的關系應該不錯。”

徐閬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掩住嘴唇,應道:“星君現在想要跟我拉近關系也不遲。”

祿存星君那雙月牙兒似的杏眼一彎,正想繼續說點什麽,第四道流光卻已經到了。

厚重的煙灰色光芒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這位巨門星君翻過手腕,將流光妥帖地收入了袖中,他看起來是個沈穩的性子,在七位星君中,應當是一顆定心丸似的角色。然而,徐閬從他拜見九殿下,又和自己打了招呼後,擡手拎著祿存星君的領子,就將他往前拖的行為來看——他似乎又不是太嚴苛古板的那類性格。祿存掙紮無果,只好滿腹怨言地站在了一旁。

第五道流光如約而至,捉摸不定的竹月色光芒久久地在原地停留,等那星君拱手向步塵安行禮之後,及至徐閬的面前,徐閬才看清楚這位基本不與他碰上面的文曲星君:薄紗松松垮垮地滑到他臂彎處,映著竹枝的倒影,他繡著**的衣襟半敞著,鎖骨就明晃晃地顯在外面,其下一寸處,有一個形似梅花的胎記,略顯散亂的發間插著一枝蘭花,是為四君子。

那雙狹長的眼睛中仿佛盛著漩渦,他將徐閬上下一打量,薄唇一翹,徐閬被他這目光打量得抖了個激靈,文曲星君卻已經挪開了視線,也不同他寒暄,轉身就朝著眾星君走去,邊走,邊笑著,徐閬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麽狂妄肆意的笑聲,他散漫地要求道:“給我拿筆來!”

廉貞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露出“又來了”的神情,從袖中摸出支筆,依言遞到他手中。

然後,文曲星君也不看,順手將祿存星君摸索過來,揮筆在他身周的浮雲中一蘸,攪得浮雲四散開來,他沒去管揪著他衣襟要跟他算賬的祿存,兀自提筆,便在衣裳上落了詩句。

行筆之處,一氣呵成,斐然可觀,徐閬看得眼睛都直了,只想湊過去仔細地讀一讀。

不湊巧,第六道流光正是在這時候匆匆而來的。眼見那道黑白交織的光芒時,徐閬心裏已經有所預料,果然,顯出身形的那位星君,確實是一體雙魂的貪狼星君。此時是白日,便是兄長露面,他還是那樣心思難測,縱使是笑著的,但徐閬發覺他向步塵安行禮的時候,卻沒有像其他幾位星君一般斂眸,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那面四方開天鏡,眼中的情緒晦暗不明。

所幸,貪狼星君沒來得及做其他事情,落在末尾的破軍星君就已經到了,他便只好直起身子,視線越過步塵安,朝徐閬輕飄飄看了一眼,耳尖上的琉璃珠子晃了晃,說道:“閬風仙君,好久不見了,這些時日,九殿下也勞煩你照看了。”徐閬卻聽出,他這話並非真心的。

貪狼星君卻看穿他心事般,輕輕地一笑,聲音放得輕柔,啟唇說道:“是真心話。”

他說罷,走到那群星君中去了,卻與其他星君隔著一段距離,明顯和他們算不上親近。

破軍星君的光芒明顯更盛,他也不像其他星君那樣有過多寒暄,落了地,便幾步走到了步塵安的面前,即使被那雙懵懂的眼睛望著,他冷若冰霜的臉上也沒有出現半點動搖。

“九殿下……不,帝君。”孤傲的星君低垂了眉眼,單膝跪了下來,那一瞬間,他大約想到了很多,他想到自己初次見到東華的時候,破曉的微光就此墜落,落進他眼中,於是,此後破軍也是像這般,跪在諸仙面前,如此做出了誓言,“七星一直在此等候,恭迎您歸位。”

徐閬放在步塵安肩上的手變得沈了,他安撫似的按了按小孩兒的肩頭,便側身躲開了。

與此同時,一旁等候的眾星君也單膝跪地,念出自己的名號,道:“恭迎帝君歸位。”

如此高不可攀的、根骨似玉的神仙,卻向著他俯首稱臣,步塵安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他卻被這陣仗嚇住了,忙不疊地望向徐閬,眼神中有幾分求助的意味。

徐閬的眼神卻是冷的,靜的,就這樣遙遙回望,突然開口問道:“告訴我,你叫什麽?”

小孩兒不懂他為什麽要問出這樣的話,卻憑借著那股沒來由的信任,小小的唇瓣一張一合,做出口型。步,塵,安,三個字,念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仿佛也悠悠地嘆了一聲。

安得身飛去,舉手謝塵囂。縱使步塵容給他取了這樣的名字,卻還是逃不開命運。

徐閬將這三個字緩緩地咀嚼著,忽視了眾星君的目光,向著步塵安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過的笑容,說道:“好的。步塵安,隨他們離開吧。盼有朝一日,我們還能在某處重逢。”

他說出這話之後,像以往的無數次一樣,向後退卻,轉身走進了甬道,再也沒有回頭。

武曲星君許久沒有開口,卻在望見徐閬的背影時,喃喃自語般的,說道:“他要走了。”

他要走了——他當然走了,只要長了眼睛,都應該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於是武曲的這番話,就顯得格外不合理,像是午夜夢回之時的囈語,和她平日裏的形象大相徑庭。

其他星君像往常一樣等著她的解釋,可是,唯獨這一回,武曲卻沒有給出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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