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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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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將明

“望見這明月,?倒叫我想起個傳說來。”

滿月如玉盤,掛在枝頭,清暉傾灑在隔岸的神女峰上,?照得她容顏愈發沈靜端莊。

崖邊風大,?灰袍的青年胡亂撥了撥長發,露出柔和的眉眼,盛著零星的笑意。

聞言,生性活潑的小師弟起了興致,?將手中的酒杯擱下,?杯底觸及桌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杯中的梅子酒也跟著晃了晃,他湊近身子,問道:“師父,?你說的是嫦娥奔月麽?”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樣的詩句念得多了,嫦娥的故事也變得耳熟能詳起來。

而一旁端坐的兩位年輕人,?一個冷峻,?一個內斂,望著師父這副拿腔作勢的模樣,也知道他所指的必定不是嫦娥奔月這樣孩童都知曉的故事,?而是要說個他們都不知道的故事出來,?故而不言不語,?並不搭小師弟的腔,只是靜靜地瞧著師父,等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非也,非也。”師父端起酒杯,?勻了勻杯中的酒水,令那片被微風吹得飄進杯中的花瓣起起伏伏,他有意停頓了一陣,賣足了關子,才說道,“你們聽過一位叫‘珺瑤’的神仙嗎?”

“不曾聽過。”小師弟思索片刻,又望向二位師兄,問道,“青師兄與步師兄知道嗎?”

二位師兄紛紛搖頭,隨即,步師兄忍不住笑了笑,說道:“師父,你就不要賣關子了。”

被他們稱作“師父”、“姬氏”的青年——徐閬,這才將自己提前就準備好的說辭告訴了他們:“我也是道聽途說,你們將它當成下酒的閑談就好。話說天界有個神仙,名為‘珺瑤’,是白璧無瑕的意思。這位神仙啊,自甘墮入凡間,正巧途徑一家小酒肆,於是在此歇腳……”

田師弟聽得認真,偶爾點點頭,此時卻開口問道:“聽名字,這是個女神仙麽?”

徐閬沒想到他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不過,轉念又一想,大多數人聽到嫦娥那個神話的時候也是在想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她為何非要一口將靈藥全部吞下,也不怕吃出個什麽問題麽?諸如此類。只是小徒弟突然發問,倒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解釋了。

畢竟,那胎兒成長的速度實在太慢了,就連他,到現在也不知道珺瑤是男還是女。

他含糊其詞,飛快地揭過了這個話題,不再去談,未曾料到小徒弟竟然當他是默認了。

後面又因此鬧出不少的笑話來,等到徐閬得知那浸在靈氣裏的,所謂的“珺瑤仙子”竟是男孩兒之後,事態已經不是他能夠扭轉的了,只能眼見著謠言浩浩蕩蕩傳得滿人間亂飛。

然而此時的徐閬還不知道今後會發生什麽,他清清嗓子,就繼續往下講了:“總之,這位神仙就在小酒肆歇腳了。那天的景象,猶如此情此景,圓月高懸,珺瑤飲著酒,對月而坐,恍惚間似乎看見月亮在酒壇中隱隱綽綽地化為了三輪弦月,近在眼前,仿佛觸手可及。”

“天界的月亮是很近的,”他說,“如水的月光流淌,照得人發冷,就像珺瑤所見到的。”

三個徒弟不由得順著徐閬的目光望向天際,崖高風大,吹得他們睜不開眼睛,滿月靜靜地聽著這些瑰奇的故事,卻不準備辯解,皎潔的月光鋪灑在桌案上,滌蕩出細小的縠紋。

“望著這副景象,許是酒氣氤氳,遮擋了視線,珺瑤竟覺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天宮,擡頭便瞧見滿月化作三輪弦月,交相輝映。”徐閬說道,“我想,神仙大抵也是有思鄉之情的,珺瑤心裏多半也清楚,那雲端之上也有人正瞧著他,滿懷憂慮,盼著他什麽時候再回天宮。”

步師兄問:“既然如此,她為何不回去呢?她自甘落入凡間,究竟有何用意?”

“珺瑤已是戴罪之身,倘若回到天宮,多半會成為眾矢之的,與整個天界為敵。”徐閬輕輕地嘆息,“他選擇落入凡間,是為了維持天界的安定,成為漫漫征途上的一個殉道者。”

田師弟滿頭霧水,“可她做了這麽多,天界難道就沒有一個能夠明白她的神仙嗎?”

徐閬卻沒說話,將酒杯放到唇邊,仰起頭,將杯中的酒喝得一滴不剩,笑得醉醺醺的,混著酒氣,說道:“我想,大約是有的。不過他臨走之前,告訴他的友人,不必去尋他。”

“珺瑤放下酒杯,走出酒肆,一步步朝著明月走去,想觸碰那輪離得極近的月亮。”徐閬也放下了酒杯,其他人忽然註意到他是在朝崖邊走去,青師兄皺起眉頭,正欲攔他,他卻已經停了腳步,張開雙臂,淩冽的風將他的袖袍吹得掀翻過去,“他就像這樣……跌入了水中。水。很。深,透不進光,也很苦,灌進口鼻裏,漲得頭腦發昏,纏住他腿腳,將他往深處拖。”

“他知道自己終究要落入這深不見底的萬丈苦海中,所以沒有掙紮,慢慢沈了下去。”

徐閬的聲音逐漸變得又輕又低,被風一吹,斷斷續續的,被緩慢地拼湊成字句,“有人聞聲來尋,趕至池邊,只見水面上的月亮四散,碎成了浮動的流光,哪裏尋得他的身形?”

田師弟的喉結上下一滾,也放輕了聲音,小聲詢問道:“之後,珺瑤被找到了嗎?”

“之後,珺瑤沒能再浮起來,水底藏著暗流,時時刻刻都有所變幻,他殘存的屍骸就在這天然的暗室中藏著,時間逐漸推移,化成了個寶物。”徐閬總結道,“其名為‘三壺月’。”

神話不乏以悲劇收尾的故事,然而像這樣將無力感貫穿始終的,他們卻是頭一次聽聞。

一時間,三個徒弟都沒有開口說話,風聲慢慢地醞釀,咀嚼著方才的那些字句。

而徐閬卻在崖邊遲遲不肯回首,而是眺望著遠處宛如潑墨般的綿延河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回過頭來,臉上還是掛著那樣散漫輕佻的笑容,說道:“誒呀,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這傳說也是我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故事的來源已經不可考,你們就當是隨便一聽吧。”

他話是這麽說的,姓青的年輕人卻隱約察覺到,那無意間流露出的悲傷,並不是假的。

然而,究竟是哪裏觸動了他,是故事本身,是故事隱含的道理,還是這故事令他回想起了種種往事,大徒弟並不知道,瞧見師父的這副模樣,也明白,恐怕他是不可能知道了。

這不是徐閬第一次講述這個故事,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將無數次提及,在不同的月光下,在不同的人面前,直到他們望見月的時候想起的不止廣寒宮中的那些故事,與之相伴的,還有那位名為珺瑤的神仙的故事,帶著瑰奇的色彩。

像是那射日的羿,像是那牛郎與織女,像是那觸斷不周山的共工,無人知曉這些故事能夠追溯到什麽時候,也無人知曉這些故事是從何而起,是真是假,有趣無趣,其實並不重要。

而徐閬現在所做的事情,說來有幾分荒誕不經——他是在創造神話,用口耳相傳的方式將這故事一代代傳承下去,幾十年倏忽而過,到了那時候,沒人知道它究竟是真還是假。

梁昆吾告訴他,三壺月出世之際,必定天生異象,而他需要為這一切找個合適的理由。

對神仙來說,是仙是魔,不過一念之差;對凡人來說,是仙是魔,也不過一念之差。

倘若有合適的理由,那便是善,是白,倘若沒有合適的理由,那便是惡,是黑。

世人是樸拙的,愚昧的,盲目的,赤誠的,所以徐閬必須要在他們心中留下印象。

他將這池中的水攪得渾濁,坐在岸上,支著一根竹竿垂釣,慢悠悠地等著願者上鉤。

十多年的時光轉瞬即逝,徐閬自認為修得功德圓滿,於是很歡喜地入了凡間,尋了處茶館,那臺子上的說書人,敲著折扇,劈裏啪啦一通,好似暴雨傾盆,正是說得興起的時候。

“有傳言道,珺瑤仙子被貶下凡後,在一家小酒肆歇腳。”

徐閬正準備將茶杯端到唇邊的手微微一頓,總感覺他這措辭叫人聽了不痛快。

“她飲著酒對月而坐,恍惚間似乎看見月亮在酒壇中隱隱綽綽地化為了三輪弦月,那月亮皎潔得似乎近在眼前,使她不由得記起了自己在天宮時的逍遙生活,不禁悲從中來。”

說書人清清嗓子,搖頭晃腦的,繼續說道:“珺瑤看著看著便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回到了天宮,她擡起頭看見弦月高懸,就像她在酒壇中看到的那樣,似有三輪月亮交疊相映。”

徐閬一口茶水含在嘴裏,咽不下去,堪堪懸在那裏,有點兒進退兩難。

“她走出酒肆想要用手觸碰那輪離得極近的月亮,卻沒註意到自己已經走到了水池旁,一腳踏空,跌入了池中,水面上的月亮四散,碎成了浮動的流光。”說書人將手中的折扇展開,“之後,珺瑤仙子沒能再浮起來,殘存的屍骸便隨著時間在水底沈著,化成了個寶物。”

“那寶物,名為‘三壺月’,無人窺得它的真容,只能……”

徐閬沒把後面那句話聽得完整,噗地一聲將嘴裏的滾燙茶水吐了出來,嗆得上氣不接下氣,引來旁人的紛紛側目,他卻無暇顧及,一邊擦著眼角擠出來的淚花,一邊扼腕不已。

這是他編出來的?他萬分悲痛,總算在此時此刻體會到了“眾口鑠金”這詞兒的含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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