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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沈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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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沈沒

段鵲離得近,?有那麽半炷香的時間,她什麽都聽不到,仿佛聽覺也被一並奪走了。

等到那些紛亂的聲音再次湧入耳蝸的時候,?段鵲才如夢初醒,?那扇半融的銅門外傳來急促的叩擊聲,伴隨著猛烈的撞擊聲,沒有章法,像是有什麽東西極力地想要鉆進來。

“門主,?我剛剛聽到暗室裏傳來了奇怪的聲音——”那是飼酒女的聲音,?帶著點煩躁,?還有茫然無措,緊接著,段鵲又聽到一點動靜,外面的人想要擺脫什麽似的,?破空聲響起,?她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扔出令牌時的聲音,?“該死,?為什麽這裏會有這麽多鳥?”

段鵲忽然理解了眼前出現的這一切,這些不可思議的景象,在向她傳遞怎樣的訊息。

她緩慢地退到那扇銅門後,?壓低了聲音,?喊出了那位年紀最小的飼酒女的名字,?“沈懷雪,退下,這裏交由我來處理,其他人肯定也會聞訊而來,?屆時,務必讓她們遠離此處。”

門外的沈懷雪一楞,沈默了片刻,還是應了下來,說道:“門主,請您小心行事。”

聽著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段鵲刻意忽視了那些不斷撞在銅門上的鳥群,擡起眼睛。

淺紫色的鱗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終於脫離了囚籠,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很快將整個暗室的空氣燒灼得稀薄,段鵲能夠感覺到汗水不斷地從她頸間滑進衣襟裏,她是不常流汗的,現在卻汗如雨下,呼吸也逐漸變得困難,眼前的景象蒙上了層水霧,看不明晰。

她是一個毫無人情味的人,卻總是被人說,她對這些細微的情感把控得太準確。

段鵲能夠察覺到,面前的生物,也許還能夠稱之為“生物”的東西,對她沒有惡意。

更進一步來說,它對凡人這樣弱小的存在,沒有好感,也並不反感,就像是螻蟻和人之間的關系,除了那些懵懂的幼兒以外,沒有誰會無緣無故去費盡心力地殺死一只螻蟻。

那團小太陽似的火球,漸漸地有了形狀,鳥喙,翅膀……從破殼的那一刻起,它就擁有了世間最柔軟,也最鋒利的羽毛,凝聚了朝霞的光輝,在撞擊聲中從容地舒展著身軀。

然而,段鵲的視線卻很快被其他東西所吸引——那些褪去的淺紫色鱗片,並沒有散落一地,而是向著同一個方向飛去,層層堆砌,她擦去眼睫上的薄汗,眼前的景象才變得清晰了一些,望著那堆晶瑩剔透的鱗片,她隱隱約約地覺得那像是一個身高八尺的人形。

只聽得一聲輕微的吐息,像是在嘆氣,又像是不經意從唇齒間洩出的音節。

鱗片化作霜白的長袍,泛著近乎藕荷色的微光,似紗,卻比蟬翼更薄,順著微敞的衣襟向上看去,蓬松柔軟的黑發被玉冠束起,卷曲的發尾溫順地垂在腰際,面容沈靜,薄唇微抿,眉目盛著如黛的青山,又有綿延的曲水糾纏,千山萬水,恐怕正是來形容此種相貌的。若不是因為他頸上再明顯不過的喉結,還有平坦的胸口,段鵲還以為這是個女子。

不過,她暗暗想到,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副相貌和某個熟人有幾分相似……

那雙宛如紫水晶般的眸子輕飄飄地斜過來,段鵲猛然和他對視,望見他眼中繡花針般細長的瞳仁,還有那種游刃有餘得有點漠然的情緒,都令她有種在和野獸對視的錯覺。

就像是她小時候無意闖入幽深的樹林,嗅著血腥味一路追尋,撥開灌木,卻見到一群饑腸轆轆的狼正在瓜分一只肥美的雄鹿,那一瞬,她大抵是和其中的一頭狼對視上了,滿臉是血的狼用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綠眼瞥了她一眼,然後,它終究還是選擇了埋頭啃食。

那雙眼睛也和那時候一樣,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很快便轉過去,看向那團火焰。

段鵲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讓她呼吸困難的罪魁禍首,僅僅只過了幾息的時間,那團像雛鳥一樣的火焰已經變大了許多,及至男子的腰際,翅膀寬大,隱約已經顯出了不似常鳥的特征——每一片羽毛都由肆意的火舌組成,三個頭顱仰起,似乎是在張望遙遠的穹廬。

到這個地步,再說不認識就可笑了,段鵲看得出來,它的外形越來越像那具骨骸。

她們供奉多年的神,應該是兩位才對,一個至始至終都在等待,一個正在浴火重生。

只見火焰燃燒得越來越猛烈,那片血池也被徹底蒸發殆盡,段鵲趕緊撕下一塊布料,將酒葫蘆裏的血酒傾倒在布料上,然後捂住了口鼻,壓低了身形,這才感覺好受了一些。

銅門很燙,即使沒有觸碰,她也能感覺到那股會將人燙傷的溫度。

生出九頭的鳳凰,羽毛已經徹底成熟,尾羽泛著淺淺的金光,大約是金紋,和太陽的形狀很相似,它的體型已經接近原先的高度了,然而,它卻還在生長,以一種不可扭轉的勢頭,火焰越躥越高,恨不得將這世間的每一個角落都填滿烈焰,燒成灰燼才肯罷休。

一直靜靜觀望的男子,卻在這時候伸出手去,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而易舉地穿透重重包裹的火焰,連衣袂都沒被燒著,他輕輕觸碰火凰的羽毛,說道:“武箏,別觸犯法則。”

不知是不是段鵲的錯覺,火焰有一瞬間的凝滯,然後,以一種比來時更快的速度,鉆回了火凰的身體,與此同時,它的身體逐漸變小,直到幾乎與男子並肩,才堪堪停住了。

段鵲這才在心中松了口氣,緊接著,她又重新擔心起別的事情。

那是個長相淩厲的女子,那一雙丹鳳眼,看得久了,甚至有種在燃燒的錯覺,她的眼角處勾勒著血一樣的顏色,讓段鵲想起日出之際,天邊的朝霞想必就如這般絢爛熱烈。

她身上的羽毛還未徹底褪去,剩了一部分,藕斷絲連地留在那裏,該遮的地方遮了,而像是雙臂,腰身,還有膝蓋到腳踝的那一塊肌膚,這類沒那麽需要遮的地方一律不遮,按理來說,應顯得有幾分浪蕩,放在她身上,卻只顯得自在灑脫,似乎她本來就該這般。

那些裸露出來的肌膚上,則是刻有瑰奇的紋路,金色與紅色相交織,段鵲看不出那到底是什麽圖案,但是,即使是一竅不通的人,也能夠看出那其中沈澱的悠長古老的時光。

那兩人的視線有片刻的接觸,隨即,那名女子像察覺到什麽似的,忽然看向了段鵲。

準確來說,是看向她手裏那截沾滿了血酒的殘缺布料。

尾羽輕掃過地面,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那名女子赤著足,一步步走過來,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仿佛最安靜的、沈默的黑夜,逐漸地逼近,而段鵲也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

她感覺到了那種熟悉的滾燙溫度,不過,並不至於壓得她喘不上氣,只是讓她的額頭覆上一層薄汗,段鵲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身著紅羽的女子走過來,將布料從她手中抽出。

然後,女子笑了一聲,段鵲猜不到這笑的含義,有幾分嘲弄,又有幾分真情實意。

“這其中,沾了我的邪氣。”她如此說道,“怪不得我此次蘇醒的時候感覺平衡恢覆了。”

“恐怕是凡人的血液將你體內殘餘的邪氣沖刷殆盡了。”那名男子也走上前來,隔著幾步距離,雖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懶散模樣,卻還是勉為其難開了口,“不過,令我倍感意外的是,神仙體內的邪氣過多會失控,而凡人沒有靈竅,將邪氣吸入體內,卻不會立刻隕落。”

女子端詳了段鵲一陣,“只要吸入邪氣,體內總會產生類似靈竅的東西,然而,凡人是不可能吸收邪氣的。況且,凡間沒什麽靈氣,他們也找不到平衡的點,只會逐漸失去身體的掌控權,不斷地吞食更多的邪氣,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終究還是會走向隕落。”

段鵲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但這並不妨礙她知道這件事與血酒有著莫大的關聯。

而且,即使她不說,段鵲也知道,對她們來說,血酒無異於毒藥,將她們置於死地。

“我不知道你叫什麽,也不想知道你叫什麽。”女子垂下眼睛,看向段鵲,說道,“雖然你們多半是誤打誤撞做了這件事,不過,歸根到底,你們還是幫了我一個不小的忙。”

“在我臨走之前,我便允你一個願望,即使是用靈氣抵消所有人體內的邪氣也無妨。”

“就當我是貪心好了。”段鵲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了口,當她將那兩個陌生的詞語說出口時,她甚至覺得嘴唇有些發麻,“邪氣和靈氣……這兩樣,您可以都留下來嗎?”

女子微微納罕,終於起了興致,追問道:“你們凡人,難道不是一直都想活下去嗎?”

段鵲那時候是怎麽回答的?

隔了這麽一段時間,再將這句話覆述出來的時候,她仍然沒有覺得哪裏做錯了。

“那些活著的人,不一定是因為想活才活著的。”面對神仙,她是這樣回答的。

於是神仙問:“你也是那種人嗎?”

她回答:“我曾經是這種人。”

那兩個神仙便不再與段鵲這樣的凡人糾纏過久,當那位以火焰編制成羽衣的神仙留下了遍地的鳳凰花,並告訴她“花瓣含邪氣,花根含靈氣”之後,他們就這樣匆匆地離開了。

從段鵲的口中聽完事情的原委之後,聶秋也將“邪氣”與“靈氣”的含義告訴了她。

眼見著段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正在安靜地思考,既然已經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聶秋也不再打攪她,轉身看向身側的常錦煜,想要跟他仔細討論一下這件事情。

然而,在他意料之外的是,常錦煜早就已經將目光放到了更遠的地方。

聶秋聽說過,也親眼見證過,這位常教主的直覺已經敏銳到了一種可怕的地步。

他總能找到些旁人註意不到的細節,用怪異的,卻又合理的角度去思考,就像他天生就能夠理解所有生靈,可他又並非悲天憫人的聖人,這種天賦在他身上就顯得格外突兀。

這位常教主難得露出陰郁的神情,聶秋不由得緊張起來,問道:“前輩,怎麽了?”

常錦煜聞言,擡起手,深黑的護腕之下,是那雙骨節分明的手,遙遙地指向遠處。

聶秋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等到看清楚的那一刻,他甚至忘記了該如何呼吸——

“昆侖,在下沈。”他聽見常錦煜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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