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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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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琉璃

在蓬萊修養了一段時間後,?破軍踏過昆侖,重返人間。

他特地選在夜半時分,輕而易舉地避開重重守衛,?走進屬於孟求澤的那個臥房,?撲面而來的一股濃郁的、苦澀的藥味,床榻上的人閉著眼睛,睡得很安穩,沒有被他所驚擾。

破軍伸出手,?在半空中掐了訣,?隨即,?“孟求澤”迅速化作了星盤,被他收回袖中。

這段時間,孟求澤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勉強也能答幾句簡單的話來,?所以並沒有引起旁人的註意——說到底,一部分人忙著去照顧戚潛淵了,?另一部分人忙著商量該如何對付二皇子,?沒什麽餘力再去顧及孟求澤,倒叫他這幾日有了難得的清閑。

雖然凡間沒有靈氣,破軍只能靠著打坐靜心來調養生息,?不過,?至少聊勝於無。

其間,?他聽聞徐閬在他離開不久後也離開了昆侖,大約是去霞雁城尋三青仙君了。

倏忽五日過去,這日,適逢晌午之際,?破軍正在打坐靜心,便聽得門外有動靜傳來。

他辨認出這是戚潛淵的腳步聲,下盤很穩,帶著點久病初愈的虛弱,被他遮掩得很好,若非仔細分辨,多半是聽不出來的,和他本人差不多,他的心思向來都難以捉摸。

戚潛淵穿過回廊,日光正盛,傾灑在每一寸磚瓦上,流瀉一地,盛著融融的小水窪。

走到孟求澤的門前,他掩住唇齒間的那聲咳嗽,敲了敲門,停頓了片刻,將那故突如其來的刺癢感壓抑下去之後,才開了口,聲音也是低啞的,喚道:“孟求澤,你醒了嗎?”

得到回應後,戚潛淵推開那扇虛掩的門。臥房裏的窗戶是半敞的,明媚的陽光就從縫隙間湧進來,鋪就了一地的明黃色軟毯,將陰影逼至角落,空氣中浮動著淺淡的藥香,他每往裏走一步,那種味道就越發明顯,這麽多天下來,戚潛淵也聞慣了,不會感覺不適。

他想,分明是他的傷更重,事到如今,他都能行走了,孟求澤卻依舊躺在床上。

轉念又一想,孟求澤的身子骨本來就弱,他能夠穿過重重阻礙,淋著暴雨,成功地將消息傳到流光府,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許是因為他憋著一口氣,所以等到松懈下來之後,身體就徹底垮了,畢竟這也沒必要加以苛責,戚潛淵便沒有繼續深究此事。

戚潛淵撩開簾帳,牽過細繩,將它束到一旁,視線微微一低,朝床榻上的人看去。

病秧子就窩在被褥裏,面色不算好,不過好歹還有幾分血色,比婢女口中所形容的前幾日的光景要好許多,聽到動靜後,那雙瞳色略顯不同的眼睛斜過來,懨懨地睨他一眼。

“現在感覺身體好些了嗎?”戚潛淵挽起袖口,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並不是很燙。

他之前也臥病在床,偶爾從醫師口中聽到孟求澤的情況,說他自從回到流光府之後,接連高燒,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發燒的時候身體多半是疼的,孟求澤卻一聲不吭,像是被燒傻了似的,目光呆滯,沒什麽焦距,把醫師嚇壞了,還以為他要撒手人寰。

戚潛淵聽到這話,實在是替孟求澤捏了把冷汗,可惜他那時自顧不暇,沒辦法親自過來探望孟求澤,就只能從醫師口中聽到孟求澤發燒,燒退,又發燒,又燒退,如此反覆。

至少,他不希望他托付過性命的人死於一場無聲無息的惡疾,而且還是因他而起。

所以等到戚潛淵能夠下地行走了,縱使身子還有些虛弱,他還是過來探望了孟求澤。

孟求澤悶悶地回了個“嗯”,含混不清,也沒說清楚到底是好些還是更壞。

戚潛淵又說道:“我從其他人口中聽說了你的事情……你想知道我當時的經歷嗎?”

孟求澤側過了頭,擺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說道:“不想知道。”他還想著來看看孟求澤的身體情況,戚潛淵想,這麽一看,他覺得孟求澤恢覆得比醫師所說的要好太多了,至少還有精神跟他擺臉色,做出這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鑒於孟求澤的病還沒好全,也鑒於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戚潛淵決定不和他計較。

“如果你現在覺得很疲倦,那也得先起來吃些東西填肚子,然後再繼續睡覺。”戚潛淵喚來婢女,囑咐幾句後,輕車熟路地從旁邊抽出一把木椅,接過侍從遞來的一疊折子,研了墨,就地翻看起了折子,孟求澤見他這副架勢,也知道他一時半會兒是不會走了。

一時間,臥房內只剩戚潛淵翻動折子的聲響,緩慢輕柔,令這正午的日光拖得很長。

沒過多久,婢女敲響房門,手裏端著清淡飯菜,魚貫而入,孟求澤瞥了一眼,都是些熬得熟爛的粥水,還有白白綠綠的小菜,基本沒有油腥,正是為久病未愈的人準備的。

婢女將孟求澤扶起來,瓷勺沿著碗口輕輕刮了一圈,將滾燙的粥水吹涼,挑幾片青菜,遞到他的唇邊,然後孟求澤低低地咳嗽了兩聲,搖搖頭,從她手裏接過了碗勺。

孟求澤對吃食沒什麽要求,像這種已經煮熟的東西,對他來說,嘗起來都差不多。

年輕的婢女局促地站了一會兒,得了戚潛淵的眼神後,她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孟求澤慢慢地咀嚼著唇齒間的清香,擡眼看向不遠處的戚潛淵,他原本面色如常地翻著折子,眼神忽然一凝,從中間抽出一疊厚厚的信來,望見上面的字後,卻也不驚訝。

咽下那口粥,孟求澤啟唇問道:“誰的信?”

戚潛淵邊拆邊說道:“戚瑤的信。”

聽到這個名字後,孟求澤才想起那日看到的姑娘是誰。戚潛淵和他提及過,不過他那時候無暇顧及旁人,便沒有細想,現在回想起來,戚瑤應是戚潛淵的堂妹,赫舍裏氏主母的小女,長兄是左相,舅爺是鎮國將軍,滿門上下,有文官,有武將,可謂是權傾朝野。

這朝廷幾經變故,皇權幾經易主,赫舍裏氏卻屹立如昨,絲毫沒有被影響。

戚瑤的祖母與戚家聯姻,這其中又牽扯出一堆前朝往事,總歸,如今的赫舍裏氏歸屬朝廷,而赫舍裏氏為表誠意,讓戚瑤改名換姓,送往皇城,和這些皇子們一起長大。

等到孟求澤出現的時候,戚潛淵已經遠離皇城,所以他自然沒見過戚瑤。

雖然身為小女,又被換了姓名,但戚瑤其實是赫舍裏氏最得寵愛的那一個,小小年紀就遠走皇城,懵懵懂懂地被卷入權勢的紛爭中,淪為籌碼,倒叫那些長輩對她心生憐惜。不誇張地說,戚瑤想摘星攬月,赫舍裏氏都會想盡辦法去給她取來,只為討得她歡心。

以戚瑤這樣的身份,自然是所有人爭相討好的對象。

大多時候,她什麽都不用做,只要擡一擡手,就會有人將她想要的送到她手上。

有一回,戚瑤獨自去聽了會兒小曲,靠在軟墊上小憩了片刻,離開梨園的時候,發間的一根玉簪滑落,長發松散,柔柔地垂下幾縷,貼在她的鬢間。她是不知道的,就這麽回了宮中,神情自然,儀態端莊大方,直到婢女為她梳洗的時候,偶然問起她今日怎麽想到讓頭發松散,她一照銅鏡,才知道玉簪落了,忍不住笑,覺得是鬧了個笑話出來。

隔天,戚瑤收到梨園送來的簪子,她原本也不在乎這簪子會不會丟,隨手便擱下,又去游船,踏出宮門,便發覺過路的姑娘,大多都散著一截長發,頗有點東施效顰的意味。

她無意間將頭發弄得散亂,皇城裏的姑娘們便也將長發散下;她無意間將墨汁打翻,沾染了裙裾,濺成一片星星點點的河山,皇城裏的姑娘們便也將墨汁傾倒在裙擺上。

戚瑤就是這麽一個曠世未有的奇女子,即使是無心之舉,也能叫別人爭相模仿。

而孟求澤從戚潛淵口中所聽到的,基本上都是關於他們之間的信件來往,盡管戚潛淵選擇了離開皇城,韜光養晦,但這並不代表他就徹底放棄了赫舍裏氏的這條關系。

所幸,因為小時候的幾次機緣巧合,戚瑤對戚潛淵印象不錯,不僅和他保持了這麽多年的來往,偶爾會在信中提及皇城的情況,即使是難以打探到的消息,她也能知曉。

不是孟求澤故意要看,而是戚潛淵實在太坦蕩,完全不遮掩,叫他看了個清清楚楚。

第一張薄薄的宣紙上面,寫著一行大字,筆鋒瀟灑,內容卻很收斂,可憐巴巴的。

“五哥,我向你賠禮道歉”——戚瑤是這麽寫的。

孟求澤感覺吃得差不多了,便擱下了手中的碗勺,問:“她為什麽要向你道歉?”

“這就得從我當時的經歷說起了。你不是不想知道嗎?”戚潛淵漫不經心地說著,動作熟練地揭開那一層宣紙,果然,底下的那些紙上寫著二皇子的把柄,他的侍從多半也不知道戚瑤是什麽時候將這東西塞進折子裏的,畢竟,只要戚瑤想,沒什麽是她做不到的。

孟求澤沈默片刻,便聽得戚潛淵說道:“二皇兄想要置我於死地,是因為一紙婚約。”

“戚瑤事先和我說過,要給我準備個小驚喜……”他說道,“她向父皇提了這件事,又讓家中幾位權臣去輪番勸說了一段時間,縱使我與戚瑤有血緣關系,父皇也不得不松了口,說是待我回到皇城之後,再將此事昭告天下。戚瑤聽聞我要途徑流光府,便決定過來與我一聚,順便也將這件事告訴我,不過,恐怕她也沒想到二皇兄竟能在父皇身邊安插眼線。”

這確實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戚潛淵想,若有赫舍裏氏的支持,便如虎添翼,也難怪二皇兄是鐵了心要他死在回皇城的路上。他韜光養晦,遮遮掩掩這麽多年,因為一紙婚書,一朝一夕間忽然變成了眾矢之的,雖然他還不習慣這種感覺,但是,他總會習慣的。

他想起,自己醒後不久,戚瑤便來探望他,屏退下人,整個房間內只剩他們兩個人。

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戚潛淵動了動嘴唇,想說戚瑤胡鬧,話到了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戚瑤的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興起,選擇一個不受寵的,而且母妃還沒有身份的皇子,想必大多數人都覺得她是隨性而為,做不了真的。

她有更好的選擇。戚潛淵知道,即使是自己的父皇,聽到這話,也會這麽想。

“我知道你這麽多年都是怎麽過的,也知道,你現在的勢力也才堪堪和二哥並肩。”戚瑤吹開那層茶葉,熱氣氤氳,她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但是,五哥你應該很清楚,赫舍裏氏能夠歷經幾朝不衰,不僅靠的是雄厚的背景,靠的是審時度勢,還有挑人的眼光。”

她繼續說道:“我被送來皇城,可不是為了當一個隨意可以丟棄的棋子。”

戚潛淵凝視著戚瑤,許是他們關系實在太親近,所以他能夠猜出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想要權勢,我可以給你。”果然,戚瑤說道,“我將賭註壓在了你身上,五哥。”

戚潛淵很輕易就接受了他被定下婚約的這個事實,即使他們雙方多半都對這場聯姻沒有多大的感覺。他的喉嚨悶悶地發疼,是淋了一場冷雨過後,後知後覺的疼痛,所以,戚潛淵緩了一陣子,清了清嗓,才吐出一句話來:“那麽,你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我要百年之後,赫舍裏氏的姑娘仍然可以選擇她們想要選的人,而不是被那些宮廷畫師描摹在紙上,呈上去,供人挑挑揀揀,品頭論足。”戚瑤輕輕笑了笑,說道,“我保證,從陛下將此事昭告天下開始,到你舍棄皇權的那一刻,赫舍裏氏將會向你獻上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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