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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惹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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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惹禍

眼見著戚潛淵策馬離去,?破軍冷冷地嗤笑了一聲。

他將這一聲冷笑壓得很低,近乎無意間發出的細微氣音,所以沒人註意到他。

實際上,?破軍並不惱怒,?也並未感到失落,只需要那一瞬間的對視,他幾乎就可以確定戚潛淵對他產生了興趣,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確實是很了解戚潛淵。

如果戚潛淵真的對他不感興趣,?不會轉身離去,?而是會裝模做樣地與那位年輕的貴族兜幾個彎子,再委婉地向他表達,自己確實不感興趣。

戚潛淵此番舉動有何用意?其實很好猜。他是個謹慎的人,幾乎從不做高調的事情,?不可能因為一時沖動,?而在大庭廣眾之下買下一個從西域流落過來的仆從,即使有競爭者,?他心中的勝負欲也不會那麽輕易被勾起來。更何況,?以他的身份,有什麽是無法得到的?

他是要去查自己的底細,破軍想,?很好,?至少他之前準備的所有東西都有用了。

父親戰死,?母親下落不明,這個小孩兒自幼漂泊,身體也越來越差,熬過幾個冬日後,?便落下了病根,怎麽也治不好了,動輒便是大病小病不斷,冷風入喉,就引得咳嗽不止,後來實在無處可棲身,一路輾轉,流落中原,被那老者撿到後,平日裏的溫飽才勉強解決。

為了不讓戚潛淵起疑,破軍還專程去了趟西域,找到一家只剩個老眼昏花的婦人,斷斷續續地跟她聊天,直至她真的相信,原來她的鄰居是有這麽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小孩兒。

到目前為止,雖然發生的事情都出人意料,不過結果到底還是好的。

破軍想,如今的戚潛淵對他不屑一顧,以後,總有他低三下四求自己的時候。

他這廂正在思索以後的事情,那廂,老者終於是不耐煩了,擡腿想踢他一腳,卻被躲了過去,一腳踢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便又覺得臉上無光,惱羞成怒,幹脆不跟他演這出丟臉的戲了,向先前那名貴族賠笑道:“大人,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若您想買下他……”

老者比劃了一個數,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如何?您要願意,立刻就能帶走他。”

那名貴族的唇邊綻開笑意,人逢喜事精神爽,也不再跟他討價還價,幹脆答應了下來。

破軍沒想到還有這一茬,眼睜睜看著面前的兩個人飛快地達成了協議,他嘴唇動了動,正想說點什麽的時候,老者若有所感,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麽也不肯聽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他站在原地,有點茫然。戚潛淵好不容易才對他產生了點興趣,他不可能動用仙術消除這些人的記憶,否則,一星半點兒的違和感都會引起戚潛淵的懷疑。

他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戚潛淵查清楚他的底細,確認他沒有威脅。

不就是換個地方多住幾天嗎?破軍深呼吸了幾下,如此寬慰自己,沒什麽大不了的。

迎著老者略帶惡意的眼神,身形孱弱的小孩兒思索片刻,沒有再反駁,擡起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輕飄飄看了面前的貴族一眼,然後走上前去,隔著一點距離,站在了他身側。

這個三十來歲的貴族以為他那點稱不上孤傲的根骨終於被磨去,於是擡了擡手,就要拉他,結果小孩兒動作輕巧地一躲,面露警惕,始終不肯親近他——到底是從西域來的,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野,像是戈壁深處啃食骸骨的孤狼,見了陌生人,會警惕,也是很正常的。

像這樣的小孩兒,身處異鄉,沒有認識的人,若是相處得久了,自然就會產生依賴。

他沒有在意,也不擔心小孩兒會逃,這樣的場面他見慣了,所以不覺得被冒犯。

此時此刻,雙方感覺都良好,各自以為所有狀況都盡在掌握,卻未料到對方都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貴族未料到這個看著漂亮乖巧的殼子底下竟然是個活了幾千年的星君,而破軍亦未料到,這個看起來挺好說話的、對他表露出極大耐心的貴族,竟然有著扭曲的心理。

直到幾年後,徐閬好奇,問起這件事,破軍都會立刻露出嫌惡的神情。

這貴族家境殷實,雖然比不上那些權貴,不過,就說他的家底也夠他揮霍一輩子了。

他的宅邸坐落在略顯偏僻的地方,四處清凈,院落中種著枇杷樹,每至盛夏,黃褐色的果實便壓著樹枝,沈沈地往下墜,幾乎貼近地面,家中還有枝條編成的秋千,繁花開滿了枝頭,夜半時分,那種濃郁得膩人的香氣就愈發明顯,倒算得上是個修生養性的好去處。

破軍剛住進去的時候,頭一夜,貴族派人來給他清洗身體,他向來不習慣這麽親近的接觸,皺著眉頭,幹脆利落地回絕了,隨便拿了塊皂角,反客為主,徑直走進了浴池。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洗,那些泥濘又不是真的,他掐個訣就沒了,不過,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出來的,所以破軍有意在裏面呆上了好一陣子,引來蒸騰的霧氣,將身體沾上水跡。

他當然知道柳南辭的長相如何,畢竟是月宮中的如玉珠般的皎皎明月,不染塵埃,高不可攀,不是凡人能夠肖想的,所以,當貴族的眼中升起一種熟悉的驚艷時,他並不意外。

如果叫柳南辭知道自己擅自借用了他的長相,估計要大鬧一場了,他暗暗地想著。

破軍隱約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滾燙,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眼神,其中到底包含了什麽意味,他能夠了解,但並不理解。他向來便如此直白,感受到貴族的眼神後,反而不躲不避,就這麽仰著臉,定定地和他對視,然而他的眼神始終是冰冷的,好似沈寂的寒鐵。

之後,是貴族先挪開了視線,低低地咳嗽了兩聲,幫他擦幹了頭發,便叫他去休息了。

這地方很大,廂房也多,破軍踏過石板路的時候,總能感覺到一些怪異的目光,透過那一扇扇緊閉的窗,如影隨形,死死地粘在他身上,他心裏疑惑,避開了仆從,不動聲色地掐訣,不費吹灰之力,便看清楚,那些房間裏的,基本上都是些和他年紀差不多的男童。

他從未了解過凡人,自然不知道面前的景象意味著什麽,很快便轉移了註意力。

西域離中原,到底是有一定距離的,戚潛淵那頭一時間沒有回音,於是破軍就這麽自然而然地閑了下來,除了那個貴族偶爾會將他喊過去聊天以外,別的,沒什麽特別的事情了。

破軍有想過要不要挑個時間回一趟天界,又念及徐閬那副嘴臉,覺得還是事情辦妥之後再回去也不遲,到那時候,他也能借此機會挫挫徐閬的銳氣,免得徐閬總說他意氣用事。

其他小孩兒都不常踏出房門,每至傍晚,偌大一個庭院裏,只剩破軍四處散心。

又過了好些時日,貴族大概也摸清楚了他的習慣,知道他固定一個時間都會去庭院裏賞夜景——破軍其實只是隔著那層茫茫夜空,去看散落的群星,若是哪顆走丟了方向,他就擡手去將它引回原來的軌跡上,僅此而已——貴族卻不這麽覺得,還以為他是在懷念故鄉。

破軍不想和這個貴族碰上面,他向來不喜歡多言,然而這貴族的話又太多,每次都說得他厭煩,然而,他越是有意要避開,這個貴族就越殷勤,幾乎是每晚都要尋著他說兩句。

時間長了,破軍也就習慣了,知道該怎麽應付他,假惺惺地笑一笑,說幾句好話就行。

他是如何察覺到這個貴族的本性的,他不想多說,那不算是什麽值得回憶的事情,等破軍經歷了這件事,才明白,原來有的凡人才叫不知廉恥,齷齪至極,比那些家畜還不如。

簡而言之,這位看起來坦坦蕩蕩的貴人,圈養了許多攣童。

買下他,不是因為發了善心,而是因為他那些不能擺在明面上的癖好。

等到破軍意識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撤去了幻術,冰冷的甲胄敲在床榻上,發出悶悶的鈍響,胸前的睚眥瞪大了眼睛,張開血盆大口,正對著那名貴族的面目,紋著星宿的衣袂在被褥上蜿蜒爬行,像游動的蛇,柔和的眉眼被冬風吹得冷冽,凝結著近乎狂暴的殺意。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下這位衣冠不整、瑟瑟發抖的中年人,然後又看向了自己的手。

是刺耳的,近乎驚雷炸響一般的槍鳴將他的理智拉扯回來,於是破軍才能夠及時停下自己的動作,手中的窮炱槍直指凡人的眉心,只隔了幾寸,稍加動作,就能令他魂飛魄散。

戚潛淵再如何,也只叫他覺得煩躁,破軍想,然而他如今卻感覺到了由衷的厭惡。

他一瞬間明白了這宅邸為何設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也明白為何宅邸中有這麽多孩童,心中的厭惡愈發濃郁,殺意驟起,逼得身下的凡人幾乎要喘不上氣,額上的冷汗如暴雨傾盆。

冷靜,他反覆警告自己,一定要冷靜,想想後果吧,不能被一時的憤怒而沖昏頭腦。

沈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破軍扔下手中的窮炱槍,伸手扼住他的喉嚨,咬著牙,俯身在他耳邊,一字一頓地,從牙縫中逼出一句話來:“本君從來沒覺得凡人哪裏好,卻也從來不覺得凡人哪裏壞,如今遇見了你,倒是叫本君大開眼界,才知道原來凡人竟然這般無恥。”

“我沒辦法殺了你。”他略帶遺憾地說道,“不過,幸好我還有別的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身下的血肉顫抖著,發不出一個字。當然了,破軍想,從洪荒之際就停留於世的那些兇獸,麅鸮,梼杌,窮奇,夔,基本都死在他的手底下,它們尚會因為他身上的煞氣而感到恐懼,更何況是區區凡人?他能夠成為東華帝君膝下的將領,靠的可不僅僅是這破軍的虛名。

窮炱槍落下,震碎了酒壇,濃郁的酒氣霎時間在房間裏彌漫,遮去了腥臭的氣息。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按在貴族的額上,皮肉淺淺地陷下去一塊,破軍瞇起眼睛,隔著那層蠕動的軟肉,尋著脈絡,淌過骨血匯成的河流……近了,他正要動手,門外卻突然傳來紛亂了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仆從有些驚慌失措的聲音:“大人,是流光府的人來了。”

然後,還有一句話:“好、好像,五殿下也來了,大人,您趕緊收拾一下,不然——”

破軍和貴族同時一楞,後者像是看見了什麽希望似的,劇烈的掙紮起來,下一刻,他的身體一震,像是被捅穿心臟的家畜,軟軟地塌陷下去,目光逐漸變得呆滯,毫無生氣。

冷峻的星君揪住中年人的衣襟,和拎起一片破布差不多,甩手就將他扔下了床,破軍沒有思考太久,召回窮炱槍,身形飛快地縮小,眉眼也變得柔和起來,那一身半敞的衣裳還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他想了想,沒有刻意將它整理好,而是任它明晃晃地擺在那裏。

疼痛感襲來,破軍知道,他觸碰了世間的法則,對凡人動用了仙術,所以降下了懲罰。

他從來沒有觸碰過這層底線,也未曾經歷過這種火燒一般的疼痛,所幸,他到底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將領,很快便習慣了這種痛楚,將情緒調整好,咽下唇齒間翻湧而起的腥甜。

門外又傳來了一陣騷動,破軍聽見戚潛淵的聲音就這麽突兀地響了起來。

“前些日子,你們府上應該多了個從西域來的男童吧?”他的聲音帶著點輕笑,卻又散發出一股刺骨的寒意,“為何我提到他的時候,你們的神色都如此慌張?難道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我又問你們老爺在何處,你們都沒去看,卻跟我說他已經睡下了,實在是荒唐。”

“既然已經睡下,那就去將他喊醒。”

戚潛淵合上手中的折扇,閉了閉眼睛,刻意擡高了音量。

“還是說,這位大人真有天大的能耐,連我都敢拒之門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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