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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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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歸離

徐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昆侖的。

他渾渾噩噩地踏入閬風岑,?將房門一合,陣法驟然顯現,將那些企圖鉆進來的邪氣阻擋在外,?風聲如泣如訴,?伴隨著被尖銳的東西所抓撓的刺耳聲響,終究是不肯還他個清凈。

徐閬將自己拋到床褥上,對著房梁楞楞地看了半晌,又從懷中摸出一枚早就失去效用的符箓,?還有一片巴掌大小的楓葉,?裂片突出的齒在他掌心中磨蹭,?帶來細微的疼痛感。

這時候,興許大哭一場要來得痛快,可他眼眶酸澀,卻像是幹涸的荒漠,?流不出眼淚。

他明明沒喝酒,?卻爛醉如泥,無論如何都直不起身子來,?於是索性就那麽癱在床上,?又怕壓壞了那枚陳舊的符箓和仍沾著草木腥氣的楓葉,就將這兩樣東西都放在了胸口處。

那兩樣東西都不重,放在他胸口上,?隨著呼吸起起伏伏,?卻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徐閬清楚,?他沒有什麽名正言順的身份,所以不能輕易在世人面前現身,也無法將自己的姓名告訴他們,他更無法親口告訴田家的後輩,?他實際上就是田家家主的師父。

就像大徒弟的屍首被放進棺槨中時,徐閬也只是遠遠地觀望,沈默不語。

他是個不該存在於世的人,親眼見過他的人越少越好,認識他的人也越少越好。

當田家的後輩一路沿著蹤跡追來,看見已經沒了聲息的田家家主,大驚失色,轉頭又想問那位神秘的老者,卻發現他早就沒了影子,以卦象推測,竟無法算出任何東西。

而徐閬按住衣襟上流動的花紋,匕首的光芒顯現,隱去他的身形,他一步步向後退去,悄無聲息地,脫離他們的視線,站在樹蔭下的那片黑暗中,像一座獨自佇立的古老石像。

歷經風吹雨打,歷經幾度酷暑,幾度寒冬,石像仍舊站在那裏註視人間,一言也不發。

徐閬在床上躺了一陣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沒睡著,總之,眼睛一閉,又一睜,意識回籠,頭疼欲裂的感覺並未得到半點緩解,甚至比之前要更加劇烈,是剜心刺骨般的疼。

門外的聲音逐漸息了,許是那些藏於邪氣中的野獸也知道占不到便宜,悻悻離去了。

他下了床,赤著腳踏過柔軟的地毯,從櫃中翻出了一面銅鏡,將鏡面朝向自己。

鏡中的人日益衰老,幾近垂暮之年,眼角微微地垂著,挪動視線,幾條顯眼的皺紋就像魚一樣游移,眉目間零星可見往日的影子,徐閬只覺得鏡中的人有種說不出來的陌生,不像是他,而像是別的什麽人,凹陷下去的眼窩中盛著一汪秋日裏的寒潭,帶著難言的苦楚。

他今年多大了?徐閬竭力回憶著,卻不知道該從何算起,他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年。

原來他已經變得這樣老了。他望著鏡中的人,想,他半夜常從夢中驚醒,窗外迷蒙的日光還未穿破雲層,以前他都睡得著的,最近卻越來越睡不著了;他偶爾會覺得腿腳不便,還以為是自己最近疏於鍛煉;雨落下來之前,他的膝蓋會隱隱地發疼,他也以為是錯覺。

徐閬並非不願意直面現實的人,他只是驚嘆於時光易逝,原來這世間早就換了模樣。

他向來都對自己的變化感觸不深,未能察覺到殘酷的時間已經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這是常理中的事情。而梁昆吾和破軍星君呢?他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見上一次,這兩個神仙不可能沒有發現他身上的變化,可是,為何他們從來沒有提起過?徐閬有些疑惑。

頭疼得厲害,洶湧的情緒又一次在靜默中將他席卷,徐閬輕輕捏著眉心,思索了片刻之後,很快做出了決定,與其獨自一人在這裏胡思亂想,倒不如直接去找梁昆吾問個明白。

沿著熟悉的道路走下去,跨過那條界限,他丟下身後尾隨的邪氣,踏入了萬器陣。

萬器陣中的兵器輕輕地發出嗡鳴,然而,當徐閬走過的時候,那些兵器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懸在半空中,紋絲不動,他甚至有一種錯覺,認為它們正冷冷地註視著陣外的邪氣。

昆侖宮內,和往常一樣,那位昆侖仙君正站在熱氣中央鍛造兵器,鐵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鑄好的兵器被他放進冷水中,發出呲呲的刺耳聲響,蒸騰的白霧盤繞,蜿蜒爬行。

“我回來了。”徐閬輕咳兩聲,忽然覺得一陣難過,喉間酸澀難忍,他還沒什麽都沒說,卻好像是什麽都已經說了,“梁昆吾——你看看我,你有沒有覺得我的年紀已經很大了?”

聞言,梁昆吾停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看向徐閬,目光平淡,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遍,然後說道:“按理來說,這天上的任何一位神仙都該比你年長,更別說和我相比了。”

“不是的。”徐閬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皺紋,又卷起袖口,將手臂上的那些淺褐色的斑露出來,翻過去,讓梁昆吾看清楚,“神仙的相貌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改變,凡人卻不同。你看我,我年紀不小了,已是垂暮之年,身上的各種器官也在逐漸萎縮,像衰敗的枝葉……”

“徐閬。”梁昆吾擱下手中的鐵錘,落在臺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這天上的神仙都不似凡人那般降生,而是以玉鑄骨,以靈氣塑形,兩方靈氣交融,於是後代的相貌也與之類似。”

“所以,我們不以皮囊來辨別每個人,我們以靈氣,更進一步來說,以魂魄來辨認。”

他們看不出歲月的痕跡,無論是少年還是老者,落在他們眼中,幾乎沒有太大的差別。

徐閬像是忽然洩了氣一般的,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頗為感慨地說道:“我也是今日才發覺,原來時間過得這樣快,我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年輕人了,而是其他人眼中的老者。”

還有一點,他沒能說出口的:時間是殘酷的,毫不留情面的劊子手,永不停歇地向下流淌,又有意在險灘上久久地停留。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親眼看著弟子們相繼離開人世,卻未料到它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令他措手不及,甚至一時間有些無法接受那種慘烈的景象。

梁昆吾凝視著徐閬,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我未能看出你日益衰老,並不是因為我看不出差別,而是因為,縱使皮囊老去,你的靈魂卻還很年輕。”

“不過,”他擡起手,指向面前的虛空,“我可以令你的年華永駐。”

徐閬感覺匕首所停留的那塊地方有了滾燙的溫度,如同一團火焰,在他的血液中流竄,向四肢百骸蔓延,將他的骸骨都剜去,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比起疼,更多的反而是癢,和結痂的疤痕生出新的皮肉一樣——他的嘴唇顫了顫,問道:“我還有選擇的權利嗎?”

“實際上,當你看過白玄給你留下的卷軸後,你就已經做出了選擇。或許更早,在你離開昆侖,卻在天界滅亡之際回到這裏的時候,你就已經做出了選擇。”梁昆吾如此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徐閬,你一直不肯飲下楚瑯給你留下的甘露,是不想被約束,也不想脫離凡人的身份。然而,你也意識到了,你的身體逐漸地衰老,它終究有一日也會支撐不住。”

“你恐懼的並非你的老去,歸根結底,你是在恐懼你面臨選擇的這一天越來越近。”

在梁昆吾說這些之前,徐閬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一點,而當他說了之後,徐閬卻不得不承認,梁昆吾說得沒錯,他確實是在恐懼。他明白自己多久會離開人世,也絕不是那種會耗費一切心力想要活下去的人,生老病死乃是常事,真當那天來臨之際,他會坦然面對。

然而,如果那天到來,他撒手人寰,那麽仙界該怎麽辦?他又如何兌現自己的承諾?

徐閬竭盡全力,想要成為維持凡人的身份,他與這人間藕斷絲連,若是連“凡人”這最後一層身份都舍棄,那麽,他又該用什麽來證明他曾經來過這人間,也曾將它當作過故土?

他認識的,認識他的,終將相繼離開,這世間偌大,已不剩他的藏身之處。

唯有“凡人”這個身份,才能叫他在踏足人間的河山時,心中有那麽一星半點的寬慰。

徐閬茫然地想,如果連他最珍視的東西都被剝離,那麽,他還剩下什麽可以懷念?

梁昆吾見徐閬的神色陰晴不定,明白他正在與自己交戰,便翻過手掌,緩緩下壓,熱潮瞬息間褪去,好似從未出現過一般的,煙消雲散,他說道:“楚瑯想賦予你神位,然而,凡事皆有代價,飲下甘露,你就再也無法離開昆侖半步,這也不是你我想看到的。我無法賦予你神格,卻可以將你的壽命與我相連……多餘的話,我不提了,你是明白的,好好考慮吧。”

和梁昆吾的壽命相連,無異於獲得永恒的生命。

這大概就是許多皇廷貴族們拼盡全力,甘願付出一切想要獲得的東西了,然而,徐閬的腦海中卻浮現出那時遇見的車夫說的一句話,“那些玩意兒啊,也只有皇廷貴族們會在意”。

可終究過去了這麽多年,心境有所不同,更何況,這件事的重要性,徐閬再清楚不過。

他沒有再像那場夢境中斷然拒絕楚瑯一樣拒絕梁昆吾,而是說道:“我會慎重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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