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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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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落筆

眼前的人,?面容沈靜,瞳色略有不同,一只是剔透的褐,?一只是深沈的黑,?唇角微微抿起,蓮步輕移,鬢間、袖中、衣袂衣角處的銅鈴隨著她的動作晃動,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身上多半染著銅色,?餘下的部分是深紅,?像是因為風沙的侵蝕而脫落了漆的銅環。

望著步塵容,?聶秋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問她已經下了決心嗎?可她已經將步家的所有都承載在了這副軀殼上。

問她,步塵安去哪裏了?還是問她,她是如何進入玄圃堂的?似乎都不合時宜。

步塵容所經歷的一切實在太沈重,她的眼神就如同一汪不會興起波瀾的死水,?聶秋看著她,?又記起那時在步家看見的一幕幕,世事易變,?她早就不是當年的那個愛撒嬌的少女了。

而步塵容倒是很平靜,?目光從所有人身上略略一掃,隨即,她對著聶秋和方岐生頷首。

聶秋沈默片刻,?手指伸進袖口,?在手腕的三壺月印記上緩慢摩挲了一下。

在他失去知覺的時候,?三青曾幫他緩解三壺月所帶來的痛苦,那之後,這印記也沒有再令他感到過疼痛,他尚未嘗試過,?也不願意知曉在此種情況下將銅鈴取下的後果,不過——聶秋心中嘆息,食指挑起糾纏的紅線,一圈一圈地解開,銅鈴緩緩搖著,順著手腕往下滑。

他將象征著步家家主的那枚銅鈴取了下來,放在手心中,向著步塵容遞過去。

步塵容望著那枚銅鈴,短暫地失了神,似乎沒想到聶秋會這樣做。然而他們之間的聯系也不算少,彼此之間也多少了解對方的脾性,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尾音綿長,比起笑聲,更像是嘆息。然後,她走上前來,伸手接過銅鈴。

這枚陳舊的銅鈴,紋著手持折扇的惡鬼,是步家所供奉的惡鬼虛耗,邊緣處盤桓著細細密密的的紅色花紋,向上攀升,像一棵瘋狂生長的參天大樹,欲要沖破囚籠,撕裂天際。

她從來沒有碰過這枚銅鈴,以前也只是遠遠地在步塵緣身上看一眼,之後,步家覆滅,銅鈴也隨著步塵緣而去,至於後來,步塵緣選擇將它交給聶秋,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知為何,將這枚象征著家主的銅鈴握在掌心中,步塵容竟莫名有了點安心的感覺。

久違了。她無聲地說道。

隨即,步塵容看向聶秋,問道:“你沒事嗎?”

聶秋知道她指的是三壺月所帶來的疼痛,便搖了搖頭。

他原本就沒打算將這枚銅鈴占為己有,如今便算是物歸原主了。

這是象征著家主的銅鈴,而他從始至終都不可能成為步家家主,唯有步塵容,這個從那場浩劫中活下來,並且獨自踟躕了多年的人,才是步家家主,也是最後一代家主。

步塵容身上的陰氣很重,也不知道這一路上有沒有人碰巧看見她,若是普通人,那倒還好,若是正好通曉這一行的道士,看到如此景象,恐怕會瞠目結舌,以為自己在做夢。

畢竟,沒有人可以保證自己在百鬼夾道的情形中不被陰氣所侵蝕,然而步塵容卻全然不怕,神情自若,仿佛這些如同羅剎般的厲鬼在她眼中不過是些柔軟無害的小動物。

聶秋想,三十年前,名噪一時的“遣鬼守鈴”步傾仲,七歲就能無聲招鬼,十一歲便可通邪,足以被稱作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二十年前,那位年輕的家主,步塵緣,更是在皇城掀起了軒然大波,成為貴族們爭相邀請的對象;多年後,自己面前的步塵容,將步家的銅鈴都帶在了身上,統領百鬼,在旁人眼中像是無稽之談,於她而言,卻是很輕松就能做到。

如果九泉之下,步傾仲和步塵緣看到了這一幕,應該也會感到欣慰。

那麽,這背後又有多少曲折和艱辛呢?聶秋低垂了眉眼,心中不禁一陣感慨。步塵容聞言,點點頭,將尚還溫熱的銅鈴收入懷中,重新擡眼的時候,眉目間最後的一絲柔和也消失殆盡,她望向聶秋的身後,那三位冷眼旁觀的“人”——她來之前便蔔過一卦,自然知道,除了方才見到的那四人以外,其他的都不存在於人世的法則中,無法推算。

每一個無法入睡的深夜,她都在一遍一遍地想,結局到底何時到來,又是何種景象。

不過,真當這一天來臨之際,她卻不似想象中那般憤怒,平靜得像是逐漸凝結的冰河。

她所有情緒,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無論是悲傷還是喜悅,都留在河岸的船舶上了。

步塵容望著那些與這世間格格不入的身影,緩緩開口:“所謂‘天道’究竟是什麽?”

胸膛半敞,皮膚黝黑,身纏金紋的仙君將滾燙的目光挪過來,夜開始沸騰,那種冰冷的視線在步塵容身上久久地停留,她平靜地回望,短暫的對峙之後,步塵容聽到了他的回答。

“我們便是‘天’。”他的聲音很低,每說一個字,巖石都在微顫,“你說的‘道’是什麽?”

虛耗在銅鈴中靜靜地聽著,忽然感覺到幾分痛楚。

它這一路上都跟隨聶秋,那些有關凡間與天界的秘密,它是聽得七七八八,自然知道世人口中的“天道”從來就只是他們一廂情願的幻想,一開始就不存在,可步塵容卻不知道這幾十年來支撐著她的仇恨全然沒有意義。

此時的步塵容在想什麽?她的心口是不是已經被那烈焰燒得迸裂?虛耗無從猜測。

“既然天道不存在,”步塵容繼續問道,“那麽,為什麽步家、青家、田家,都漸漸地走向衰落?為什麽這世上的天相師,都紛紛夭折,毫無例外?”

她一字一頓,在這空曠的地方回蕩,敲在石壁上,又推搡著退回來,重新灌入她的耳蝸。

步塵容向來不會說謊。

她總是藏不住心事,瞞不過幾分鐘就會被步塵緣戳穿,可這一次,她顯然是成功地瞞過了所有人,唯有她自己才清楚,漸凍的冰河之下,簇擁著冰面而起的是湍急洶湧的流水。

梁昆吾尚未開口回答這個問題,那位身著青衣,黑發松松垮垮地束在腦後,垂下的幾縷碎發貼在額前,眉目朗然的年輕男子,此時卻是皺起了眉頭,斂去戲謔的笑意,露出肅穆的神情,說道:“因為,本不該屬於這個地方的魂魄,終究要回歸故土。”

聶秋忽然明白了什麽似的,露出驚愕的神情。

他看向步塵容,心中隱約有些擔憂,卻未料到步塵容面上的表情不似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種,比起驚訝,她更像是在疑惑,並且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你的相貌很陌生。”步塵容說道,“但我聽過你的聲音,不過我記不起來是什麽時候了。”

她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疑惑,語氣逐漸變得確定,問道:“我們曾經見過,對嗎?”

徐閬沒有否認。

步塵容又問道:“什麽時候?”

徐閬答:“二十多年前。”

步塵容的沈默持續了很長時間,聶秋以為她從回憶深處尋回了那段塵封的記憶,然而,看著步塵容的反應,卻又不像是記起了,反而更像是陷入了新的謎團。

她問:“為何我直至今日才記起?”

徐閬悠悠一嘆,說道:“因為你那時候疼得厲害,神志不清,後來又忙得左支右絀,根本無暇去顧及記憶中那些殘缺不清的片段到底意味著什麽,到現在才想起也是很正常的。”

步塵容在沈思什麽,其他人不得而知。

但是,她身上數不清的銅鈴明白,她的呼吸變得緩慢,渾身上下的血液停滯,冷得像塊不融的冰,垂在腰際的那只手臂毫無鮮活的氣息,就只是垂在那裏而已,而另一只手,卻不由自主地在掌心的那塊皮肉上摩挲,摸到了一處凸起,那是當初嵌進肉中的銅鈴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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