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轉鬥

關燈
第275章 轉鬥

紅木的大門上,?雕刻著麒麟身姿,頭生雙角,四蹄如獸的奇怪紋飾。

在這紋飾的東南西北四角處,?有細長的符文向邊緣處綿延,?隱隱約約,勾勒出陰陽八卦圖,浸在一層薄薄的金漆中,遠遠地看去,?若是看得久了,?還能看出個像是“田”的字樣來。

兩側屋檐下各自懸有一枚占風鐸,?紅線將碎玉片編成串,碎玉相觸,可知風來。

這間並不算顯眼的宅院就屹立在鬧市背後,因著巷深,?且曲折,?難以尋路,所以普通人一般都不會踏足此處,?不管是有意無意,?凡是途經的人,都會繞開這地方。於是這宅院就開辟出了一處僻靜之地,將喧鬧聲隔絕在外,?所謂“大隱隱於塵世”,?想必正是形容這裏的。

當孟求澤叩響門環時,?正是日上三竿,附近的集市逐漸沸騰的時候。

像是知道他要來,大門是虛掩著的,所以孟求澤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就進去了。

院內,有曲水繞石,一灰衣男人盤膝坐在石上。水中立著石桌,桌上擺有八卦圖,他指間夾著一支蘸了墨的狼毫筆,雙眼卻緊閉,似乎是在遲疑,又似乎是在思慮,仔細看去,他眉目間略顯疲憊,唇角眼角處的皺褶,已說明了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了,幾近遲暮之際。

聽到動靜,男人沒有擡頭,甚至連眼睛也沒睜開,只是道:“你比我想象中來得要早。”

“因為武曲的凡身已經承受不住她靈魂的重量了,”孟求澤說道,“她也很清楚。”

男人又說道:“我以為她還會對人世有所留戀,畢竟……”

孟求澤沈默片刻,說道:“我問她還有想見的人嗎,她告訴我,沒有了。”

興許還是有的,因為田挽煙說出這句話後,就陷入了漫長的沈思中。她遙望著窗外一片薄暮冥冥,滾燙的紅色在天邊漸漸暈染開,輪廓模糊不清,像是濕滑柔軟的青苔。

孟求澤告訴她,回到天界之後,就再也不能踏足人間,甚至連遙望也不可能。

所以她才緩慢地感覺到一絲留戀,輕輕敲擊著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過了很久,孟求澤已是添了第三杯茶,碧綠的茶葉在水中起伏,沈下去,又浮起來,好似在風雨中飄搖的一葉扁舟,飄忽不定,無從落腳,他凝視著杯中的茶葉,視線低垂,忍不住開口說道:“如果你是在想他,那麽,我倒也不是不可以讓你在臨走前見他最後一面。”

田挽煙終於轉過頭,看向孟求澤,臉上卻沒有任何被窺見心思的窘迫痕跡。

“覃瑢翀嗎?”她微微有些納罕,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是在想另外一個人。”

孟求澤放下手中的茶杯,雙手抱胸,問她:“是故人?”

田挽煙答:“並非故人。”

“是萍水相逢之人?”

“素未謀面,不曾相識。”

望見孟求澤有些疑惑的神情,田挽煙終於笑了,是很收斂的笑意,也見不得有多釋然,硬要形容,應該是惆悵更多。她擺弄著木架上的青花瓷瓶,青釉勾勒出朵朵盛放的蓮花,在她指腹下轉動,變換著花紋,恍惚間,她的指尖上好像也染上了那抹剔透淺薄的青色。

“我在想,時隔多年,我終於明白他寫下那封空無一字的信時的心緒了。”

孟求澤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誰,那封信又是寫給誰的,他只知道,田挽煙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猶豫,也沒打算解釋,只說她想最後彈奏一曲,以此為自己送別。

那一曲並不似孟求澤在宮中時聽到的任何曲子,宮中大多都是靡靡之音,田挽煙的指縫中卻流瀉出清亮的音調,時而急促,時而低緩,在這廂房內回響,好似玉珠打落瓷盤。

一曲罷,田挽煙將那張陪伴了她多年的琴摔成兩段,琴弦崩裂,再無聲響。

她用袖角擦拭著眼角的血淚,說,好,我走了,也望將軍早日歸來星宮。

每每念及此處時,孟求澤都能夠很清晰地回想起武曲臉上有點蕭然的神情。

“在人間走了這麽一遭,不論是你我,還是武曲,多多少少也發生了變化。”他說道,“田翎,當初你主動找到我的時候,我就在想了,對田挽煙來說,你委實不是個稱職的叔父。”

“將軍。”田翎聞言,睜開眼睛,將手中的筆擱下,笑道,“至少我是個稱職的下屬。”

“我能夠記起天宮的事情,確實是多虧了她。”

“那幾次碰面的時候都太匆忙,將軍興許還沒聽我仔細說過這件事。”?他繼續說道,“我想想,那時候是挽煙的娘親墜樓喪命,她年紀還很小,連著幾日都渾渾噩噩的,夢中也盡是些她不明白的場景。於是某天夜裏,她就提著燈摸索過來找我,我那時正準備睡下,見她神情惶然,便坐下來聽她講了半宿的夢……後半宿,挽煙走後,我就再也沒能輕易入睡。”

後來的事情,孟求澤就知道了,田翎千方百計打聽到了自己的蹤跡,主動來見他。

最好笑的是那年田翎二十八歲,田挽煙十一歲,孟求澤十歲。

等田翎真的找到了孟求澤的時候,孟求澤才堪堪抵著他腰際那麽高。

非得田翎蹲下身子,和孟求澤平視時,才能忍著不笑出聲,端正好他的神情。

孟求澤閉了閉眼,一雙瞳色略顯不同的眸子斂去,那張安靜的,甚至有些溫吞的西域面孔如同水紋一般扭曲了起來,弧度柔軟的棱角逐漸變得冷硬,眉目間的風朔掩去,取而代之的是皎然的冷玉,銀制的甲胄將光滑的綢緞包裹起來,星宿的紋飾在他身上緩緩游移。

對著這張面孔,恐怕沒人能夠叫出“孟大人”三個字,而是該喚他——“將軍”。

“廉貞。”破軍喚道,神情略顯不虞,“你當初不該同意她離開田家的。”

若非田翎同意田挽煙離開,田挽煙也不會落入煙花之地,更不會遇見覃瑢翀。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田翎站起身,邁過狹長的溪水,說道,“更何況,將軍,相處了幾千年之久,你又不是不清楚,關於武曲,一旦她下了決定,又有誰能夠阻攔她?”

破軍找不到能夠反駁田翎的話,沈思良久,終究只是留下了一聲悠悠嘆息。

“在她臨行時,我將星盤歸還於她了。”他說道,“這時候,武曲應該已經回到天界了。”

“那麽,想必將軍是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了,所以才來找我的吧。”田翎走到破軍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說道,“我原本以為在塵埃落定之前,還能夠再見到聶秋一面。”

只可惜,從田挽煙那裏拿到竹節後,聶秋卻始終沒有在朔月之時將其擊碎。

聽到這話後,破軍的眼神卻變得奇怪起來,低低地咳嗽兩聲,說道:“實際上,不久之前,三青仙君在向我遞來的消息中提到,有幾個凡人闖入了玄圃堂,聶秋也在其中。”

田翎怔了怔,難得有些訝異,“怪了。按照計劃,他不是應該全然被蒙在鼓中嗎?”

“你如今是凡胎,所以不清楚也很正常。”破軍深吸一口氣,“白玄當初留下的,徐閬管它叫‘三壺月’的東西,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又被使用了一次,僅僅只回溯了幾分鐘。”

“也就是說,聶秋觸及到了真相,順藤摸瓜找到了人間的昆侖所在之處,然後通過某種方法,成功進入了玄圃堂?”田翎笑道,“有趣,我已經許久沒遇到過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別說廉貞星君了,破軍星君,三青仙君,昆侖仙君,還有徐閬,都沒有料到。

“實在浪費。”破軍談及此處時,總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若我使用星盤,便可……”

田翎卻委婉地打斷了破軍的話,說道:“你不能指望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明白這些。說起來,他現在是不是已經從徐閬的口中撬出了什麽話?他知道我便是廉貞星君麽?”

“我認為,徐閬再怎麽偏愛聶秋,也沒必要將你的身份告訴他。”破軍瞥見田翎的神色,問道,“你不會是因為當年你將聶秋推上風口浪尖的那件事情而感到懊悔吧?”

田翎道:“倒也不是。不過,我當年去聶家算上的那一卦,確實是添了不少東西。我故意將我為聶秋算出來的那一卦大肆宣揚,轟動皇城,是為了引聶遲,好叫聶秋歸入田家門下,沒想到聶遲那人實在油鹽不進,奈何我怎麽說,他也不肯交出聶秋,我便只好罷休了。”

所以,田翎在走之前還刻意說了一句“可是依我算出的東西,聶秋會和道士、天相師都有密切來往,存於現世的天相師家族也只剩幾家了,青家衰落,步家覆滅,若不是我田家,又會是哪一家”,他是故意說給聶秋聽的,為的是讓聶秋心裏隱約有這麽一個印象。

這十幾年裏,田翎沒有斷過和孟求澤的聯系,在幾次交流中,他確定了所有計劃,自然知道,之後徐閬會引聶秋去往封雪山脈,使那些封存的步家魂靈解脫,聶秋從而與步家結緣。

而聶秋與田挽煙有來往,純粹是偶然發生的事情,並不在他們的計劃中。

破軍頷首,目光略略一掃,並未看見他想看到的東西,便問道:“萬象輿圖去哪裏了?”

“我借給步塵容了。”田翎說道,“既然要促使命運轉動,倒不如叫她親眼看到那些真相。”

破軍的臉一沈,聲音也變得冷硬了許多,一字一頓,斥責他:“廉貞!因為你擅自將萬象輿圖借給步塵容,所以她看見我與昆侖仙君、三青仙君和徐閬相談的那一夜了。”

“而且,”說到這裏的時候,他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聶秋也看見了。”

“消消氣。”田翎安撫似的拍了拍破軍的肩膀,毫不畏懼他身上的冷氣,放緩了聲音,說道,“將軍,這些我原本是想告訴你的,不過,你也知道,戚潛淵對你的看管實在是密不透風,我找不到機會與你見面——說到底,一切仍舊向著我們計劃的那樣發展,不是嗎?”

讓步家的魂靈解脫,了卻謝慕的夙願,引步塵容去昆侖,令武曲歸位。

他說的沒錯,一切確實是按照原先的計劃那樣發展的,破軍逐漸冷靜了下來,心想,若非廉貞在隕落之前就在卷軸中寫下了他的計謀,興許這之後的每一步很難順利進行下去。

然而,破軍心裏終究哽著一口氣,吐不出來,也無法咽回去。

他的眉頭緊鎖,忍不住剜了田翎一眼,說道:“之後,你等著將功補過吧。”

“自然。”田翎說著,想起什麽似的,笑了,“等回到星宮後,我們七人再一起飲酒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